很多年以後，總是有人告訴我說，憶性不好的人才容易活得快樂。他們總是在問我，小暖，你為什麼要記性那麼好，為什麼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記得那麼清楚，為什麼連第一次看見我時我穿著什麼顏色的衣服拎著什麼樣的包都記得一清二楚？他們說小暖，如果你一定要什麼都記住的話，我們情願你從醫院里醒來的時候，得了失憶癥，把什麼都忘記，包括我們。他們說小暖，我們情願你連我們一起都忘記，也不願意你記得那麼多。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就是什麼都記得，比最傻瓜的相機拍攝下來的時光剪影都記得清楚。我甚至連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看台最高處，趙陽唇角粘著沙拉看著我笑的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想伸手替他擦掉沙拉，他卻一伸舌頭就把嘴角的沙拉卷進嘴里去了，饞得像只貓，還狡笑著說不能浪費嘛。
然後我給他講了一個跟漢堡包有關的笑話，說一個鄉下人，第一次進城來玩，看見漢堡店門口的廣告上畫著那麼巨大的一個漢堡包只要十塊錢，覺得超級劃算，就進去買，結果人家賣給他的漢堡包只有這麼點大，跟廣告上的樣子相差十萬八千里，鄉下人氣得要命，以為城里人欺負他第一次進城沒見過大世面，拎了棍子就把人家店給砸了。
趙陽听得亂笑，我也跟著笑。
笑完了以後，他說︰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我抬手打他︰不好笑你還笑成這樣？
他說︰我只是看你講得這麼辛苦，給你點面子。
我說︰切，算了，下次再也不講笑話給你听了，浪費感情。
他大笑著討饒，說︰別，別，別這樣，你下次可以講一個更好笑一點的，說不定我就真的會覺得好笑了。
我惱了，問他︰憑什麼我一定要給你講笑話？憑什麼？我欠你的？
他說︰咦，那你今天又是哄我又是逗我又是給我買吃的，還給我講了這麼爛的一個笑話，又是為了為什麼？
我憋了半天吼過去︰那是看在你今天哭鼻子的份上！
我這樣一吼，他不說話了，表情突然凝固了一下。我馬上慌起來，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那事的。
他沉默了很短一會，便又抬起臉來看著我笑，抱著我的肩膀說︰哭鼻子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誰一輩子不狠狠哭幾次鼻子？再說了，你不老是哭鼻子？哭去哭去哭去，沒完沒了的。我有時候真被你哭得煩死。你說你怎麼一天到晚有掉不完的眼淚？
我仰著臉想了一下，說也許我上輩子是一個特別堅強的人，不管發生什麼都忍著不哭，所以這輩子就得把上輩子忍下來的那些眼淚全都哭出去，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性？
他很認真地說︰有，真有那樣的人，但是我可想象不出你上輩子能是個怎麼樣特別堅強的人。「堅強」這兩個字听上去就跟你完全不沾邊嘛。不過，上輩子的事情誰知道呢。你上輩子的時候，我又不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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