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最後幾個動作,譚義穩穩地站住腳跟,目不斜視,準確地將劍收入劍鞘,動作凌厲,瀟灑自如。
當他拿起托盤走近時,原本看呆了的行人回過神來,準備賞些東西的,可一看清楚他可怕的金勾手,紛紛倉皇逃離;不害怕的,也只是隨意賞了些銅板,根本連住客棧的花銷都不夠。
譚義皺眉看了看托盤中的銅板,又向程連蕭走近,沒有任何乞求的言語。程連蕭頗為贊賞,彎唇一笑,向後伸手,御盈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程連蕭打開荷包,將五錠金元寶倒進托盤。五錠閃閃發光的金子,閃瞎了圍觀者的狗眼,他們紛紛驚嘆起來。
「這人在這兒舞了這麼多天的劍,還是第一次收到這麼多錢呢!」
「你瞧他斷了一臂,好像是程莊主吧,真大方啊!」
「……」
譚義也十分詫異,他恭敬道︰「這位看客,您給的太多了,譚義不值這個錢,不敢收。」
「譚義對嗎?」程連蕭拍拍他的肩膀,「這些金子算不得什麼,只能讓你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你若想要創造一番功業,江湖賣藝不是長久之計。」
譚義心中一喜,知道離目標不遠了。「請閣下指教。」
程連蕭湊近了他,耳語一番,圍觀的百姓听不到,頓時紛紛猜測起來,御盈微微一笑,放下心來。
譚義听完,神色頓時恭敬起來,他利落地躬身屈膝,對著程連蕭抱拳道︰「從今日開始,譚義誓死追隨程莊主,唯莊主馬首是瞻!」
回到程家莊,趙倩和一干家僕都在門口迎接。程連蕭剛下馬車,趙倩便提起裙擺跑了過來,請過安後,急不可耐道︰「莊主,妾身早前便說過,御盈來路不正,根本養不家。你走沒多久,她就在莊里鬧翻了天,怕我責備,竟然逃了。您就是養只狗養它兩個月,它也看家了呀。」
她話音剛落,合子便走出來了,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趙倩愣住了,合子怎麼又出現了?她們不是走了嗎?
難道……她正猜想著,卻見馬車簾子被一雙縴縴素手撩起,御盈居然沖趙倩微微一笑,踏在楊安擺放的小凳子上,款款下車。
「御盈給大夫人請安。剛才听得不甚清楚,不知大夫人在談論什麼狗?是曾經咬過您的狗嗎?」她似歉意一笑,繼續道︰「那次是御盈不小心放了狗,又往您屋里丟了肉,咬著您了,難道發病了嗎?」她一副無辜地模樣。
倏地,在場的人都靜默了片刻。「哈哈哈……」程連蕭仰頭狂笑,好久不曾這樣開懷大笑了,頓時胸中舒暢不已。
他臉上笑意深深,用手虛指了御盈幾下,最後只贊嘆道︰「好!」
他大步離去,不再理會女人的爭斗。
趙倩卻氣得臉紅脖子粗,精致的妝容掩蓋不住扭曲的五官。門口的僕人們捂著嘴巴偷笑,真是解氣呀!御盈在他們的心中頓時有了改觀。
「你不是逃跑了嗎?怎的又回來了?」趙倩用凌厲的眸子打量御盈,見她這些日子絲毫不見消瘦,反而氣色很好,頓時結了一股郁氣。
御盈毫不畏懼地回看她,「這些日子,妾身一直在蘭若寺伺候莊主,何來逃跑一說?大夫人這是要潑髒水嗎?」
趙倩愣了愣,總覺得這趟回來,御盈的氣勢強大不少,敢當著程連蕭的面和她嗆聲,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她發現她的臉色紅潤有光澤,一看便知,是被男人寵愛過的。
有了這樣的認知,趙倩快要咬碎了一口銀牙,程連蕭有多久沒踫過她了,可御盈卻在蘭若寺夜夜承歡,憑什麼?就憑這張妖媚的臉蛋?
趙倩拳頭握得死死的,御盈笑著拉了她的手,「妾身給大夫人賠罪,以後一定不惹大夫人煩心。」
她轉身道︰「合子,把我給大夫人準備的禮物拿出來。」
合子捧上來一個精美的匣子,御盈打開來,拿出一串佛珠,戴在趙倩手上,含笑道︰「這佛珠是用綠松石做成的,材質名貴,顏色亮麗,妾身好不容易從主持大人那里求來的,特意送給大夫人,希望您喜歡。」
趙倩模了模腕上圓潤的珠子,心里頗喜歡,嘴上卻不屑道︰「這東西有什麼用!」
御盈掩嘴一笑,湊近了說︰「大夫人此言差矣,佛珠可以幫助信佛之人化解煩惱和貪念,恢復本有的圓滿智慧功德。」
趙倩哼了一聲,扭頭進了門,算是暫時放過她了。
回來沒幾天,程連蕭就開始和譚義切磋武藝,兩人比武時,考慮到程連蕭只有左手,譚義也只用左手,兩人互相交流得失,程連蕭每天都有新收獲,進步很大。
天氣晴好,在湖邊的空地上,兩人又比試了一番,待譚義耐力受不住了,才勉強分開。
「莊主,您又進步了,屬下只怕不是對手了。」譚義拿了手帕,擦著滿頭大汗。
程連蕭輕笑,問道︰「你為何也用左手使劍?」
譚義老實道︰「其實屬下最開始學武的時候,和平常人一樣,也是用右手的,後來在一本書上看到,習武之人,最難得的是超越自己。由是萌發了用左手練劍的決心,所以現在左手右手用起來沒有差別。」
程連蕭贊賞地點點頭,「這倒難得。」他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筒,苦笑道︰「不像我,手臂斷了,才知道逼自己。」
譚義見程連蕭神色不對,忙跪下道︰「莊主意志堅強,且智慧出眾,領悟力強,屬下十分仰慕。」
程連蕭將他扶起,正要說話,趙倩的丫環蒙兒跑了過來。
她跪下道︰「奴婢給莊主請安。」
「何事?」他瞟了她一眼。
「莊主,天色晚了了,大夫人請您過去用膳。」
他不耐地揮手,「不去,讓她自己用膳吧,沒看見我在忙嗎?」
蒙兒又請求道︰「大夫人說,寶兒少爺身體不舒暢,請您務必過去看看。」
程連蕭微微眯了眸子,輕嘆一聲,「譚義,你也回去休息吧。」
他說罷跟著蒙兒走了,很快消失在小徑的盡頭。譚義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心想,程連蕭有妻有妾,還有兒子,那麼御盈是什麼地位呢?
到了冷翠苑,進了門,趙倩便依偎上來,委屈道︰「莊主,您有多少日子沒來看看妾身了?你把你的妻子忘了嗎?」
程連蕭並未推開她,也未如她這般熱情,只淡淡道︰「寶兒怎麼了?」
「妾身果然是沒有魅力,要是不說孩子,您根本不來看一眼。」趙倩置氣道,心想,這種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以前每個月,晚上都會來幾次,自從那個妖女出現了,他就越來越淡薄。
程連蕭輕輕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的是什麼話?我不是把打理後院的權力交給你了嗎,還不滿意?」
趙倩皺起眉頭,賭氣道︰「莊主你風流多情,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帶回來一個女人,妾身打理起來,甚是麻煩!」
程連蕭哈哈一笑,似真似假道︰「那就要你多操些心了。」
下人們端上來一盤盤珍饈美味,有西施舌、燴鴿子蛋、南煎丸子,看著令人食指大動。
「這些菜看起來倒是特殊,不怎麼常見。」
趙倩討好一笑,「妾身的廚房換了新廚子,待會兒您好好嘗嘗。」
用晚膳的時候,女乃娘把寶兒帶了過來。四歲的寶兒天真稚氣,柔軟的短發束成兩個髻,一對黑葡萄似的大眼楮非常討喜。
莊里的人都知道,這孩子最大的特點是,平時十分活潑機靈,但是一站在程連蕭面前,立刻傻掉,不敢說話,而且直往後面縮,像見鬼一樣。
今天也不例外,睜著無措的大眼楮,拼命往趙倩身後躲。趙倩真是怎麼都教不會他,「你這孩子,你去叫爹爹呀,那是你爹爹!」
程連蕭冰藍色的眸子帶了些怒氣,寶兒恐懼地看著他,指著他的眼楮,脆生生地道︰「眼楮……彩色的眼楮……他和寶兒……」
趙倩忽的明白這孩子想表達什麼,嚇了一大跳,忙扯住他,訓斥他︰「不許這樣指著爹爹,先生怎麼教你的!」
寶兒開始哼哼唧唧,不一會兒便哭泣起來,程連蕭心煩意亂,猛地拍了桌子,怒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
他只是怒而發泄,趙倩卻嚇得臉色突變,渾身顫抖,她推開寶兒,撲通一聲跪下來,「莊主息怒,寶兒他……他……」
程連蕭未做多想,頭痛的扶額,心想,他童年和自己父親的記憶是非常美好的,也是寶兒這麼大的年紀,被父親抱著到處騎馬打獵,不知道多親密,多快活。
他也想這麼對寶兒,可根本行不通,這孩子跟他不親,見到他像貓見了老鼠一樣,躥得老遠。
趙倩見他只是懊惱,卻並未懷疑什麼,頓時松了一口氣,招呼女乃娘︰「把寶兒抱下去吧,免得他鬧。」
客廳頓時安靜下來,趙倩細心地給程連蕭布菜,他臉色這才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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