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皇上會召見我,這一切都來的太快,太突然,我有點無法接受,但有不得不去面對。
我低著頭跟在姑姑身後一步一步走進了正殿,短短的幾步路卻感覺走了很長時間……
我一直認為正殿的地方足夠寬闊,但今天卻變的狹窄起來,進屋之後我並未抬頭只是用余光撇了一眼,殿內人並不多,至少皇子們和師傅並不在此。進門後走了兩步我便隨著姑姑跪下來,雖然是低著頭,卻也能看到明黃色的龍榻下一雙不只是什麼材質的黑色宮靴。
皇上,皇上,就離我那麼近,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大膽的抬起頭來,也許,他真的會為我動心……只是一瞬即逝的瘋狂想法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果然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或深或淺的存在于每個女孩的心中,我深深的吸了兩口氣,空氣中淡淡的荷葉清香能使人清晰……
一出神差點誤了行禮,這些禮儀都是學過的,我只消隨著姑姑叩首就是了,姑姑大聲說道「奴婢文淵閣司籍蔡禾恭請聖安」
一個溫潤卻又不失威嚴的聲音說道「免了」
「謝皇上!」
「皇子們在這文淵閣學業精進很快,筠傾,朕應該多謝你啊,果然沒讓朕失望」
「皇上過獎了,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筠傾,皇上也叫姑姑筠傾,听語氣似很熟稔,我越來越覺得姑姑以往的經歷肯定是撲朔迷離。
正在我胡思亂想時,皇上的一個問題把我拉回了現實,皇上問道「這屋里為何不焚沉香?」
我心猛地一跳,上書房規矩是要焚沉香的,皇上若有一點不悅,這要是怪罪下來,可是不得了的!
只听姑姑不慌不忙的回道「回皇上,因閣中地氣潮濕,沉香濃郁不易發散,幾位皇子均感覺不適,所以奴婢斗膽換了香料,請皇上恕罪」
皇上似乎並未見怪,問道「那這焚的是何香料?」
完了,私制香料給皇子們用,這罪過可是不得了的,我雙膝一軟,幾乎支持不住。
姑姑道「這是我閣中自制香料,名喚荷葉青」
「荷葉青?」皇上重復了一遍,又問道「何人所制?」語氣略顯急促,定是發怒。
姑姑猶豫不言,我把牙一咬,一人做事一人當,當即出聲道「回皇上,香料乃是奴婢所制,也是奴婢讓用在上書房中的,與姑姑無關,奴婢該死,請皇上降罪!」
話一說完,我便伏在地上等著被人拖出去,姑姑啊,多謝您一直這麼照顧我,芷兒不能服侍您了,冬兒,還有冬兒,我害了你,連累你到這火坑里來……
枷鎖並沒有套在我的身上,似乎過了很久,皇上說道︰「抬起頭來!」
我奉命抬起頭,當然並不敢抬眼,良久,久到我的脖子都僵住了。
皇上說道「此香甚佳,夏日清爽解暑,冬日也可提神解乏,責爾常供,以為定例」
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姑姑已謝恩,我也忙忙跪下。
皇上又道「爾等打理上書房盡心盡力,甚得朕心,賞!」
「謝皇上!」
皇上的一聲賞,給文淵閣眾人好大的臉面,午後賞賜就到了,文淵閣上上下下每人加三個月的月例,又賞了許多宮綢布匹,各色點心果品,要說東西還在其次,關鍵是這個臉面。宮中人人都是勢利眼,從那日起,閣中諸人的份例物品,各種節慶動用之物,不消說便有人送上門來,我如今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趨炎附勢,天子給一個笑臉,下面人就有十分的好處,怪不得後宮嬪妃不惜動用各種手段爭寵。
我得了一對攥絲紫金鐲子,一個梅花白玉簪,吉慶有余銀錁十錠,兩匹宮緞,幾匹尺頭,一方寶硯,十支御制新筆。別的不說,獨有這十支筆合了我的心意,來到宮中還未習過字,很大原因就是沒有筆用,書樓登記所有之筆是內務府供給,不能私自帶回,我又不好意思和姑姑要,便只有從家里帶來的幾支舊筆,早已不稱手了。當下拿了幾個小銀錁賞給日常在眼前做雜活的小丫頭小太監,兩匹尺頭賞了采隻采蘭,又拿出綢緞讓冬兒給蔓兒做兩身衣裳。
姑姑得的賞賜多,出了布匹首飾,還有幾身宮裝,姑姑都拿出來給我,說自己老了壓不住那麼年輕的顏色,我推月兌不得,只得拿了回來,試了試卻有些寬大,便都鎖進箱子里去了。
聖駕回鑾了,園子里又回復了原先的平靜,只是我們一同進園的五個姐妹,還有幾個在這園中呢?且幸閣中生活並沒有變,皇子們仍是寅正入閣,我還是每日五更起身。
平靜的日子就覺得時光過得快,轉眼間便到新年了,在下第一場雪的時候,我收到了一封家書,是元表哥悄悄帶于我的,他從懷中貼身取出,遞到我手上時還帶著體溫。雖然並未交談兩句他便從從里去,但我對他卻是深深的感激。
信是額娘寫的,一看到額娘娟秀的字跡,我的眼淚就止不住了,額娘說,「家中諸事皆安,無需掛心,唯念吾兒在斯遠處,心內不安,汝亦當謹慎從事,娘親盼汝早出宮闈。天漸寒,勿忘加衣……
信讀完淚已濕衫,雖然元再三囑托,看完以後務必焚毀,以免日後生出無妄之災,我把信看了又看,總覺見到字跡便如同見到額娘一樣,摟了它睡了一夜,仍是舍不得,最後還是悄悄把信縫進了荷包的夾層,把荷包掛在床頭,夜深人靜的時候便取出來看上一會……
快到歲末有一次晉封,姑姑升了正三品的典籍,我則進了正六品惠侍,張公公已經老了,許多事情想管也管不動了,小豆子則成了文淵閣實際上的掌事太監,除了姑姑和他師傅,其他人都稱他一聲夏公公,雖然稱呼變了,他為人還是一樣的熱心,對姑姑和我還是一樣的恭敬。
宮里傳的最快的就是消息,別看圓明園離紫禁城那麼遠,消息還是很快散布到了園中每個角落……而我,只關心我關心的東西,柏貴人新晉了怡嬪,皇上破格晉封了一位侯常在,並特賜她在錦心閣居住……
次年的端午節,姑姑出宮去了。除了宮里按例賞的,太後也賞了許多東西,那天她去慈航普度謝恩回來,便開始收拾東西,她只帶走了一個箱子,其余的許多東西都留給了我。
雖然早就知道姑姑是要出去的,所以才招我進來,臨期我還是難以接受,送姑姑到圓明園角門,我按捺不住感傷,姑姑已經三十多歲了,尋常人家的女兒都有做婆婆的了,一個女人的韶華將盡,出去又能怎麼樣呢。
我帶著哭腔挽留,「姑姑,你就不要出去了吧!」
姑姑還是那樣淡然溫暖的笑道「我如今三十多歲了,要是我能活六十歲,還有一半的歲月沒過呢,如何不出去?」
我含淚道「姑姑能活到八十歲,不,姑姑您長命百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