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走後我便搬入了東廂房,將西廂房空了出來以待新人。東廂房中一切如舊,還是姑姑以前在的樣子,我並沒讓人做很大改動,因為我想留住記憶,每每都能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姑姑還在,她就坐在那里對我笑……
內牆上掛了一幅字,是姑姑留給我最後的囑托,也是她在宮中多年所奉行的箴言——開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
六月初聖駕依然是到承德避暑山莊避暑,皇上去歲開了木蘭秋彌,大行圍獵,諸皇子們都得以練習騎射,因此今年仍讓阿哥們侍駕,這樣以來,文淵閣就閑了下來。
姑姑走後,我便升了正五品司籍,掌文淵閣事務,張公公也告老還鄉,小豆子成了文淵閣的掌事太監,我本要隨眾人叫他一聲夏公公,可他不依,便改口叫小夏子。
閣中無事,眾人漸漸有告假回家的,左右都是他們自己去回崔總管,我只叮囑他們按時回來便罷了。舅舅派元來找了我幾次,說要接我家去,都被我推月兌了,說我身體不好,日日吃藥,走動不得。
元也明白我的意思,舅舅此時接我家去,不為別的,定是為著表妹蘭雪明年當選之事,要讓我為之疏通一二,然我如今只是聊以自保,何來能力幫他?回去沒得听他們嘮叨說教,還不如不見。
再說元是蘭雪的未婚夫,難道還不盡心麼?听說元的阿瑪在內務府官職不低,難道連這個都幫不上?元又來找我時,我不耐煩便問他,「蘭雪是你未過門的媳婦,難道你阿瑪連這個也保不下來?」
他搖頭道「這事難辦,若是能保住她,也就能保住你了,況且我阿瑪的意思……讓她能進宮歷練一番……」
我一听這話頓時火了,這戴老頭也忒有意思了!打緊的看我們家姑娘配不上他們嗎!還要入宮給他賺臉面!
「別說了!」我打斷元,「回去告訴舅舅,讓他放寬心,我會上心的,咱家的姑娘倫門第兒還配不上誰了!」
元忙要解釋,我便扭身回屋去,讓冬兒送他出去了。
冬兒回來道「小姐真有法子免了表小姐的差事?」
「瞧著罷咧」我漫不經心道「最不濟,咱還有靠山呢」
「小姐的意思是傅大人?」冬兒輕聲道,
「嗯」
「噯~」冬兒嘆氣,
「你嘆個什麼氣」
「我是感嘆這傅大人啊,招了小姐來,沒讓您做成什麼事兒,反倒幫小姐收拾爛攤子,真是不幸啊」
我白她一眼道「去你個小蹄子,他用著我的地方還在後頭呢,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沒讓他養我都已經夠好的了」
玩笑是玩笑,不到萬不得已我也不能去煩傅恆,少要出現在他的視野內,日後就多一份平安吧。
……
太後身體不好,沒有去承德避暑,便留在園中聊以度夏,一日我和園中眾位女官一起去給太後請安,如今看來,去歲選進宮來的幾位女官只余我一人了,與我一列的俱是各宮里選上來的大宮女,我都不認識,她們年歲雖長,對我卻甚是尊敬,一口一個姐姐,倒叫的我不好意思。這下我總算想通了一件事情,為什麼宮里選女官都是選的才貌雙全的女子,而上一任的姑姑們除了我們姑姑一概都是大字不識一個,原來還有這樣的關節在里面。
在慈航普度外殿等了很久,一位衣著華麗的嬤嬤出來道,「太後身體不適,今日不能見客,勞動諸位了,還請改天再來吧」
我賠笑道「姑姑哪里話,原是奴婢們不清楚,打擾太後休息了,如此便告辭了」
既然太後身體不適,大家只好散了,另約時間再來。
我已經許久沒出過文淵閣了,更沒有走到這麼遠過,如今正是初夏,滿園風光正好,便多流連了一會兒。冬兒覺得出來的太久了,催著往回走,這時突然聞到荷花清香,想到如今正是荷花盛開,既然已經出來了,何不去觀賞一回?想畢拉著冬兒曲折往湖邊來。
遠遠的便看見滿湖的荷花,紅幢綠蓋,十里錦香,我一時忘情就著急往前走,忘了看看四周是否有人,冬兒猛地拉住我,我才注意到湖心亭上有人。
趕忙退到樹叢中來,透過樹叢依稀看到有女子在湖心亭上,宮女太監環伺,應該是位小主。我不禁有些後怕,還好退的快,否則沖撞了哪位小主可不是玩笑。
正當我慶幸時,忽見一個小太監從湖心亭上飛跑過來,轉眼間已經到眼前,要躲已經來不及了,我只得整理衣飾,端正站在那里。
那小太監跑到眼前,看了看我的服色,躬身道「我家小主請這位姑姑到亭中有話說」
我無法只得跟隨那小太監往湖心亭上來,在路上我小聲問道「敢問公公,不知你家小主是哪一位?」
那小太監說道「我家貴人小主姓侯,原是這園中出去的,只怕與姑姑是舊相識吧」
我頓時感到脊背發冷,整個人都僵硬了,侯貴人,侯巧文……緊咬牙關,感覺臉上熱辣辣的,舊傷已愈,但心傷難平!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挪到湖心亭,機械的請安「奴婢司籍魏氏見過小主」
一串熟悉的笑聲在耳畔響起,「姐姐,你不認得我了麼?」
好熟悉的聲音!我猛然抬頭,眼前如花的笑顏,不是葭荇是誰?看她衣飾華貴,頭戴五鳳朝陽掛珠釵,綴下細細的銀色流蘇,我心中已然明了……
原來她才是侯貴人,這麼說去年新年破格進封為常在的也是她,可是十月里我還見過她啊,怎麼會那麼快……不得不感嘆,人有旦夕禍福啊。
本以為會見到侯巧文,沒想到卻是見到了葭荇,我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怎麼好。
葭荇,不,是侯貴人笑道「姐姐坐」
我賠笑道「不敢」
貴人笑道「姐姐說哪里話來,咱們姐妹沒得生分了,小連子,拿個腳踏來于魏姑娘坐」
我坐在腳踏上喝著茶,卻不知說什麼好,忽听貴人說道「記得以前姐姐宮里的茶是好的,如今我這里的茶還能入得了眼把?」
我賠笑道,「貴人說哪里話,我們哪里有什麼好茶,就能跟貴人比?」
「什麼好茶,不過吃些意思罷了,整日煩悶,倒不如姐姐自在」
「貴人聖眷優渥,乃知您的福氣好」
「什麼福氣」侯貴人撢一撢寬大的衣袖道「不過是投緣些罷了」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只得賠笑,眼光不經意間瞥見她袖子上華麗的滾邊,突然心念一動……
兩相無話,久坐不免尷尬,我便辭以閣中多事,不得久留,月兌身出來了。
回來的路上我走的極快,冬兒都趕我不上,漸漸的走得遠了,我才等著冬兒跟上來,覆在她耳邊說「你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