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大爺談及《紅樓夢》,柳玉妹對老人更加肅然起敬。因驚問道︰「李大爺還讀過《紅樓夢》一書,實在太了不起了!」
李老漢說道︰「兒時家貧如洗,哪里有錢去讀私塾,更不要說通讀曹雪芹那本集詩詞歌賦,滿篇學問的名著了。不過是借了同齡老縣長的光,你們也許不知道,老縣長是咱本村出生的人,自幼飽讀詩書很有學問,他當了縣長也沒把家眷帶到城里,兩個兒子都在村里務農,他賦閑在家時听他講中國的四大名著,從他嘴里知道的曹雪芹和《紅樓夢》,什麼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村里人在地里歇晌時,何止俺一個,你若和喜旺爹在一塊地里干活兒,只要坐在田埂上,他那張嘴若不是在抽煙喝水,一定是在講《紅樓夢》。他喜歡講大觀園里的十二金釵,什麼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說到史湘雲,俺看玉妹你這小妮子倒是很像那個嘻嘻哈哈清水一般的史家小姐,那段史湘雲醉臥芍藥間身上落滿鮮花,寫得簡直活靈活現,有工夫你們就听喜旺爹講什麼曲徑通幽處,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管保你們听得過癮。」
柳玉妹听得呆了,這部《紅樓夢》就是最善于說書的自己的親爺爺卻從沒听他講過,第一次知道這部文學巨著還是在小學二年級時,叔父的九屜櫃最上層發現的。自己趁大人不在家,像做賊一般搬著太師椅子提心吊膽蹬著椅子顛起腳尖拿到的。書是叔父從飯店圖書室借來的,叔父愛若珍寶,深怕被自己找到藏到了最高處。柳玉妹自幼知道叔父愛看書,什麼《金陵春夢》《中國民間故事》《三言二拍》《西廂記》《牡丹亭》都是親眼從櫃頂上陸續搜到的。至于《紅樓夢》四卷書玉妹只是翻了幾眼,不幸還是被剛下班的叔父發現了,不但狠狠地挨了訓,從此叔父把書藏得更隱蔽了再沒有了閱讀的機會。好在去年在中學同學王曉文家中發現了這部書,王曉文慷慨地借給了自己,為了迅速地閱讀完四卷書的全部內容,趁母親值夜班幾個夜晚不睡覺,在昏黃的十五度電燈泡下一目十行囫圇吞棗地看完了一百二十回,記住了一些人物和故事內容,還知道作者是曹雪芹,但只寫了八十回,後四十回是高鄂續寫的。故事很好看,但是絕對沒記住一首詩詞和書中完整的句子。
今天突然听到生活在偏遠落後農村,一生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民李大爺竟然滔滔不絕的講起奇書《紅樓夢》,並能一字不差的背下幾首詩真是令自己大開眼界。原來這里的農民不只靠勞動吃飯填飽肚子,還很追求精神世界的豐富。不由得慶幸自己離開北京到這里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正想著,听鄒紅雲問道︰「李大爺,這麼說來,那村里的薛支書就真的是老縣長的兒子,難怪不像沒有見識的人,很穩重很博學的氣質,原來家庭教育就是不一樣。」
李老漢說道︰「老縣長的為人,就是一個聰明的傻子,他的才學和能力都用在為全縣造福上,他的工資應該很高,就只生了兩個兒子,卻從不特殊貪財,見了哪個村民都是笑容滿面,客客氣氣的。從來不端縣老爺的架子,那兩個兒子也是不卑不亢,不搞特殊化。」
正說著,李芳香扛著鋤頭過來,見柳玉妹和鄒紅雲吃著黃瓜,笑道︰「你們倆倒是在搞特殊化,二小隊的社員只有你倆能享受到吃黃瓜。」
鄒紅雲忙起身要到黃瓜架上去給芳香去摘,芳香攔住笑道︰「這個便宜俺是沾不得的,看見的人知道是你摘給俺的,看不見的人還以為俺借老爹的光,在菜地里隨便佔便宜呢。俺就索性是秋毫無犯,一清二白的。」
芳香接過李老漢給的髒衣褲,卷成團拿著,說道︰「俺先回了,過會兒再給您送飯來,」
李老漢說道︰「你們兩個小妮子,也跟著芳香回村吧,眼看到飯時了,吃過飯早點過來就是了。」
鄒紅雲說道︰「李大爺,那我們就先走啦,吃完飯一定早點過來。」
話說鄒紅雲柳玉妹和李芳香並肩出了菜園,兩名女學生把芳香夾在中間不緊不慢地往村里走。芳香笑道︰「告訴你們一件大喜事,俺要娶嫂嫂了。」
鄒紅雲說道︰「那天到家里未過門的新媳婦來看婆家的家庭環境,算起來你們姑嫂見過兩面了,第一面你隨哥哥到劉莊相親,听說當時,那叫劉牡丹的先相中了小姑子,後才是認定了山泉做女婿,看來你們姑嫂的緣分不淺。告訴我們,你那新嫂子長得什麼模樣?竟敢拿國色天香的牡丹花作名字?」
芳香嘻嘻笑道︰「說來你也許不信,她的樣貌真的像極了牡丹花,那滿臉是笑的面龐白里透粉,一雙眼楮的眼神別說是常人,就是喝了酒的瘋子,和她對了眼光,也會立時安靜清醒下來,梳著兩條油黑的長辮子,嘴唇像涂了胭脂,紅潤潤的,她祖籍是河南人,因河南曹州牡丹甲天下,才給她取名叫牡丹的,今後你們若看見了就知道俺所言不虛,和俺不同,就像是富家小姐,找不出一點兒村姑的氣息來。
一看就是旺夫興家的。」
鄒紅雲問道︰「雖然你把那姑娘夸成了一朵真的牡丹花,到底不是你娶她,當事人你哥的意思呢?」
芳香咧了一下嘴說道︰「正是呢,俺哥見了,好像第一次見到什麼是美女,只恨相親當天不能帶回家中。自那日見了,竟是魂不守舍的,整日里和俺娘算計著成親的日期,俺娘算計著是九月份,不是要刷房子置辦家具,也巴不得早一日把嫂嫂娶回家來,只怕晚一日讓哥得了相思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