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照殘沙,夜靜謐。
玄翼的營地只傳來少數人夜半的呼嚕聲和馬匹的抽嘶聲,零星地哨兵守著營地,大部分也是在打著瞌睡,倒真是松散懈怠。
一邊隱沒在黑暗中的匈奴軍頭領喜形于色,高高舉起了右手,向前大力一揮,頓時成片的火把大舉,「殺!」
「殺!」吼聲震天,怕是要把那些玄翼的士兵們從睡夢中都嚇死吧,匈奴人都得意的想著。
翻身上馬,黑夜中火把隨著馬匹躍動,燃成火海,照如白晝。
而玄翼的哨兵頓時驚慌失措,匈奴將軍已先入營地,營地中卻仍是漆黑一片,大部隊到來,「轟!」地下陷出了大坑,將先頭部隊連人帶馬埋入。
匈奴人慌作一團,有人大喊,「中計了!快撤!快撤!」
馬匹向後退著,地上埋好的粗繩成排拉起,又是馬匹翻滾,隨之而來卻是匈奴人兩翼傳來的震天吼聲,「殺!」漫天箭雨帶著匈奴人的慘叫。
打先鋒的大漢對著身邊的人說,「哈哈!藍虎兄弟,今日看哪個斬得人多!」說著便率先一馬刀砍下一個正欲逃跑的匈奴兵。
側旁一馬上思闌翩然公子模樣,對著藍虎說,「哥哥放心去吧,不必擔心我。」
藍虎點頭,隨著胡良就上了戰場最前。
猶記兩日前從龍文鎮出發,她要求程文將軍隊分成兩部分,相隔半日路程,由她帶著先頭部隊去探查敵軍的埋伏,如此行軍更快,也會叫敵軍放松警惕。
這次他們是想一舉攻下庭•上,程文同意了思闌的建議,令她率五千人馬先行,自己則親率三萬人隨後。
模著腰上的短刀,思闌竟覺得有幾分溫暖,想著那日晚商討完畢,程文便叫住了她,「闌弟,此去凶險,且是你第一次遭遇匈奴軍,此刀是我繳獲的匈奴人時得到,削鐵如泥,千萬保護好自己,安然在曲山會合。」
而此刻,馬前廝殺不斷,斷肢殘軀,鮮血浸染大地,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妖異,馬上思闌卻白衣翩飛,不染一塵,明明是第一次看見戰場廝殺,明明匈奴人的慘叫聲就響在耳邊,思闌卻置若罔聞,讓偶然看到她的匈奴人感到絕望!像是隔絕在戰場外,卻凌駕于戰場之上的神!而神的漠然卻是那樣殘忍。
思闌何嘗沒有震撼,沒有害怕,沒有惡心,可是她卻都壓抑住了,她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這只是第一步,她以後看到的鮮血將會更多,她知道自己必須習慣,必須漠然,那麼不如就在一開始就舍棄自己的懦弱,因為她,絕對不能倒下。
終于沙場上叫喊廝殺聲音漸小,「跪下!」胡良將匈奴軍首領並幾位將領扔在了思闌馬前,經過幾日的接觸,見識到了思闌過人的計謀,胡良儼然已將思闌當做了這支隊伍的將軍一般的人物,言語與行動上都有了敬佩,恐怕連程文看了都會驚訝除他之外還有人能收拾得了這黑漢。
思闌看著馬下的人,雖是敗軍之將,卻仍是一臉自負,顯然是沒有把玄翼朝放在眼里。
冷冷的看著他,轉頭問胡良,「胡將軍,殺敵多少?你可贏了?」
胡良大笑一聲,抬頭對著思闌說,「殺敵四十八!」又喊了仍在遠處的藍虎,待到近前,「藍虎兄弟,你且說說你殺了多少!」
「四十九。」
胡良頓時蔫了,啐了一口,「他娘的,又輸了。」
「我軍損傷多少?」思闌笑笑,開口問藍虎。
「死十人,傷五十。」藍虎回答。
思闌看那匈奴人的臉一瞬就白了,看著他又繼續問,「殺敵多少?」
「斬敵首一千九百二十,俘八十三人,包括這位。」
眼前的人終于癱倒,本是想一舉夜襲玄翼軍,卻不料自己全軍覆沒,思闌此時倒很想看看匈奴大皇子的表情會是如何。
「敢問閣下如何稱呼?」思闌對著馬下的匈奴人說。
那人狠狠的看著思闌,充滿仇恨,似乎想要將她從馬上拖下來生吞活剝,至此時他仍不能相信自己竟被這樣一個少年給設計了,而此人自己竟從沒見過。
「先生,這廝是那魯耶小兒的一員上將,很是受重用。他可殺了我們不少弟兄!可不能放過他!」胡良說著就要往那人臉上再揮一拳。
「停手。」思闌止住胡良,「看來魯耶皇子還真是看得起我們啊。那請問魯耶皇子現是否在庭•上城中呢?」
那人啐了一口,用匈奴語罵了一句,然後說,「你們有句話,要殺要剮,悉听尊便,不要妄想我須卜延出賣大皇子!」
思闌想了一想,忽而笑了,「須卜?這是匈奴貴姓吧。」既是貴族,又跟著大皇子征戰且得重用,想必身後是有家族在支持著這魯耶單律爭奪單于之位了。
「你說,我若用你去跟魯耶單律和談,他會答應嗎?」。思闌幽幽的開口,看到他的臉色更白,有些失望,看來這魯耶單律治軍很嚴,敗軍之將怕是不能活了,他自己想來是知道的。
一旁胡良急了,「先生,你不會真的想放過他吧?我可第一個不答應!」
思闌搖搖頭,又問,「須卜延,庭•上城中可還有我軍將士?」
「哼!玄翼朝的賊子們早就被大皇子殺的一干二淨,給我們洗刀了,別妄想有人給你們內應了!」
「原來如此。」听到這番話,周圍的將士們明顯都激憤與仇恨了,各個欲殺而快之。「給你送個見面禮,讓你多活幾日,你且也給我一個見面禮如何?」
「哼!你這狡詐的中原人想干什麼?」
「帶你去見你家皇子,讓他見你最後一面啊。」思闌笑笑,示意胡良讓他暫時安心,而後讓藍虎將人押了下去,解除一切兵刃,謹防自殺,又激他說「你可別不敢,臨了一介匈奴大漢卻以自殺終了啊。」
看看眼前滿地的俘虜和激動地玄翼士兵,思闌大聲說,「今日我軍大獲全勝,玄翼軍隊戰無不勝,乃虎威之師!匈奴人佔我國土,殺我妻兒,屠戮我英勇將士,庭•上城近在眼前,那里有數萬我們兄弟的英魂,且讓我們殺盡這些匈奴狼子,為我將士祭魂,為收回庭•上壯行!」
「殺!殺!殺!」眾將士皆舉刀吶喊,胡良大喝一聲,首先揮動馬刀砍下一人之首,「祭旗!」
群起效之,再無俘虜,思闌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時閉上的眼楮,無論冠上什麼理由,到底是殺人,藍虎在後面輕輕的叫了一聲,「小姐。」
思闌睜開眼,「沒事,總要習慣。」
藍虎看著思闌,很是疼惜,本是相府小姐,尚書府千金,哪還會有人如小姐般受這等苦,見這些事。
思闌習慣性地抬頭,看著夜空中的月亮,「藍虎哥哥,這世上總有許多不公平,我們只能成為拿著刀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