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天是暖的,冬天的冷也是濕冷,溫度總比北方要好上一些,卻也因此白雪之景在南方是極難見的美景。那些從小生長在南方的孩子對于那片白色也只能通過想象。然而今年這難得一見的白雪竟在這南方小鎮洋洋灑灑的下了起來。不過是一夜,便把小鎮裝點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老人嘴里無不念叨著︰瑞雪兆豐年,樂呵呵的期待今年可以有個好收成。孩子則開心的在雪地里打滾,全然不管母親的警告。
耘籽站在窗邊,透過雕花的古窗望出去,滿眼純潔的白。冷風不斷從縫隙灌入,耘籽對著雙手不住的呵氣,想借此溫暖凍的通紅的手掌,剛張嘴,呼出的熱氣便被冷空氣液化,化成縷縷白煙,將耘籽的面容模糊了去,愈發的凸顯出江南女子的特有的恬淡與溫婉。
「小姐,窗邊冷,你還是回屋吧。夫人也在呢,怕是她老人家有話對你說。」一位中年模樣的婦人微垂著頭,恭敬的立在一旁。
「知道了,李媽,你回去對母親說我馬上就過去。」耘籽望著不斷飄下的雪花淡淡的說道。
李媽對于耘籽的話恍若未聞,仍舊恭敬的立在一旁,只是緩緩地抬起頭,冷聲說道︰「小姐,夫人的性子你是最清楚不過的,既然夫人叫你過去,怕是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的,你還是隨老奴走吧。」
耘籽轉過身,自嘲般的搖搖頭,母親的性子耘籽自然是清楚地。不過,如今這處境,自己在這家里怕是早就沒了話語權,一切都不過是服從罷了。從耘籽的嘴角輕輕地溢出一聲嘆息。
耘籽抬步朝主屋走去,李媽不慌不忙的跟了上去,兩人雖隔著一段距離,但一股無形的壓力卻從李媽身上散發而出,逼迫著耘籽邁動腳步。耘籽看著這偌大的古宅,心里發慌,沒有自由,萬事只有服從,何時可以逃離呢?
耘籽剛踏進主屋,一道淡淡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李媽,我看你真是人老不中用了,讓你去請小姐過來,卻讓夫人我一陣好等,你是有多金貴啊?等過完年你就回家去吧,咱們府里可養不起這般金貴的佣人。」杜雲香坐在椅座上,修整的整齊而細長的眉毛微微的向上挑,漫不經心的看向耘籽。
听得此話,李媽雖然面露驚慌之色,聲音卻不見一絲慌張,尖聲說道︰「夫人,您這可實在是冤枉老奴了,老奴這把骨頭就是為夫人您跑腿的,哪里來的金貴之說。是小姐,都是小姐她一路上慢吞吞的,這可實在怪不得老奴」,隨即又轉過頭對著耘籽說,「小姐,老婦人早說了讓你快點吧,夫人的要求是一點都耽擱不得。這下老婦人被你連累,這可怎生得好?」杜雲香不動聲色的看著耘籽二人。耘籽則在李媽的一番話下羞紅了臉,這般景象竟讓耘籽覺著似乎真的是自己的錯。耘籽抬頭看向一直坐在高椅上的杜雲香,「母親,都是孩兒的不是,一切都與李媽無關。望母親不要責怪李媽。女兒下次不敢了。」
「呵,原來這金貴的人還是你呀,這母親倒是越做越沒滋味了。」听得這番話,耘籽臉紅的更加厲害,雙手不停地絞著衣衫下擺。杜雲香望著耘籽這副怯弱的模樣,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細細的柳眉。隔了半晌才又淡淡的說道,「你父親和嫣兒就快回來了,這次還有一位貴客光臨,你可要好好地注意自己的言行,別丟了小姐的做派,害的咱家失了顏面。」
「母親,女兒知道了。」耘籽依舊低著頭,刻意的忽視母親口中的輕蔑。心里琢磨著,不知道是怎樣的貴客,竟讓一向心高氣傲的母親如此重視。
「知道就好,那你回房吧。」美婦對著耘籽擺擺手。望見這般動作,耘耔快步的走出主屋,似一刻也不願多做停留。在耘耔的心中,主屋如噩夢一般,是年幼時無盡的責罵、懲罰,也是母親永遠的冷顏。
在映象里,耘籽與母親是不親近的,不像妹妹嫣兒那般得母親的寵愛。嫣兒比耘籽小一歲,漂亮而聰穎,更是在十三歲時就得到母親的支持隨父親去英國留學,相比之下耘籽就顯得普通了許多,好不容易才求的母親的同意,得以留在這座小鎮跟著私塾的先生學習。不過耘籽與嫣兒的感情甚好,不曾因為二者不公平的待遇而產生間隙。嫣兒在家時,對耘籽倒是極好,有好的東西總會想到這個在家里不怎麼受重視的姐姐。杜雲香雖已年過四十,但仍然十分漂亮,獨有的成熟女人的韻味。家里掛著許多杜雲香年輕時的照片,一顰一笑,倒真是傾城傾國的佳人。想必耘籽和嫣兒的美貌也應該是遺傳自杜雲香。雖說耘耔和嫣兒都是美人,但兩人卻美得不甚相同,相比起來,嫣兒的美更與杜雲香相似。
耘耔在家等了整整一星期,卻仍不見父親和嫣兒回來。白雪也不見停止之勢,滿園的白雪,堆了厚厚的一層,愈發顯得這座宅子的冷清。耘籽坐在窗邊看著嫣兒以前給自己帶回的小說,一面想著小鎮外的世界又該是怎樣的一副光景?自己該怎麼做才能月兌離呢?對于嫣兒,耘籽自然是無比羨慕的,那般的自由,像是在天空中翱翔的無拘無束的鳥兒。想著,想著,耘籽竟昏昏沉沉的睡了去。夢里耘籽真的成了鳥兒,在天空中自由的飛翔。
古宅里,一名僕人從門外慌張的跑進來,氣喘吁吁的高聲呼道︰「太太,太太••••••」
美婦從主屋里走出,臉色微怏,「什麼事如此大呼小叫,這屋子里還有沒有章法了?」
僕人連忙噤聲,恭敬的站定,陪笑著說︰「太太,剛才一位軍爺前來通報,說是老爺回來了,車子正向著咱們宅子的方向駛來呢,怕是再過不久就會到了,那位貴客也在車上,老爺讓太太和大小姐都出去候著。」說完便立刻噤聲,站在一旁,不敢造次。
听到老爺回來,杜雲香難看的臉色才稍稍有所蘇緩,擺擺手讓僕人退下,又喚身旁的李媽去叫耘耔過來。
杜雲香和耘耔及一眾家丁在門外安靜的等候著,大雪使得人家都呆在家里,整片街道顯得安靜極了。
一輛明黃色的汽車慢慢的朝宅子駛來,杜雲香的脊背挺直,掛著恬淡的笑容,莊重而不失女主人的威嚴。
從車上走下一位年過四十的男人,老管家趕緊恭迎上前,「老爺•••」男人擺擺手,示意讓管家退下。自己反而小心翼翼的走到車的另一邊,恭敬萬分的拉開車門,說︰「季少爺,到了。」
在家里,父親一直是家里威嚴的象征,但卻對這位少爺這般小心的伺候,這位少爺一定就是前些天母親提到的客人吧,想必一定是一位非比尋常的人物。耘籽好奇的朝車子望去,微微的咬著唇,方向探頭,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雖說耘耔因為生活的環境,性子比的同齡人成熟些,但是耘耔畢竟不過是一個17歲的孩子。杜雲香見著耘籽這副傻氣的模樣,不著痕跡的用手使勁的捏了耘籽的手腕一把,耘籽吃痛,驚恐的望向母親,見著母親不悅的模樣,連忙知錯的低頭。在心里懊惱的嘀咕︰怎會這般的不小心,忘記母親的交代,一頓罵是肯定逃不掉的了。
耘籽卻不知,自己的這副多變的表情剛好落入車中人的眼中,季誠曦微微的勾起嘴角,看來這次父親的安排或許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無聊,真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季誠曦慢慢的從車中踱步而下,抬頭打量這座古宅,杜雲香見此,連忙迎身上前,「歡迎少爺光臨寒舍,有什麼怠慢之處,還請少爺多多包涵。」
「伯母,您太客氣了,我叫季誠曦,您叫我曦兒就好。這幾日還要多加叨擾伯母了。」
杜雲香笑笑,說道︰「咱們都別在門外站著了,進屋去吧。曦兒,伯母可給你準備好些吃的。」
等著大家都進了屋,耘耔才慢慢的走進宅子,透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望著走在最前面的那挺拔的背影,默默的在心里念著少年的名字︰季誠曦。這名字斯斯文文的,人也真有教養,想必也是如嫣兒一般從小就被捧在手心里的討喜人兒吧。這時耘籽才突然反應過來,剛才回來的一行人之中並沒有看到嫣兒的身影,母親不是說嫣兒會和父親一起回來嗎?
耘籽進屋,正巧看見父親站在院中與季誠曦講話,似正在向他介紹整座宅子,這宅院母親可是費了好些精力在打理,應該不會讓父親在貴客面前失了顏面。耘籽走過去向父親請安,父親見到耘籽愛憐的模模耘籽的頭。厚實的手掌傳來的溫度,使得耘耔心里甜滋滋的,在這家里,恐怕就只有嫣兒和父親對自己好了。
「這位是?」耘籽听到一陣低沉的嗓音,好听極了,充滿磁性,想不到這位貴客少爺的嗓音竟是這般的舒服。耘籽抬起頭,而季誠曦也正望向耘籽,耘籽點點頭,對著季誠曦禮貌的微微一笑。
「曦兒,這位便是我的大女兒,耘籽,是嫣兒的姐姐。你們年輕人正好可以聊聊,太久沒回家了,我還得去交代交代。你們兩個好好地聊聊。」說完便笑著朝主屋走去。
耘籽沉默著,也不知道該和季誠曦聊些什麼,而季誠曦也沉默著。耘籽偷偷的打量,挺直的鼻梁,縴長濃密的睫毛,耘籽一直都待在小鎮中這樣帥氣的男孩倒是第一次見著,真是好看。
「還滿意嗎?」。
「啊?」
「對于你看到的啊,我的臉。」
「哦,我•••你•••」耘籽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因緊張,臉在瞬間通紅,暗自罵著自己︰真蠢,竟然被發現,倒該是要被人嘲笑這南方小鎮的女子果真沒啥見識。
季誠曦呆在國外見著的都是開放熱情的女子,回到國內看著耘籽害羞可愛的反應,低著頭偷樂,竟忍不住的笑出了聲。這女孩子果然和那些小姐不同,少了浮夸和嬌氣,倒是多了一分質樸和可愛,在耘耔的眉眼間隱約著還透露出一股倔強和堅定。
「你笑什麼?」耘籽側頭看著笑得歡喜的季誠曦,皺起了眉頭,真有這麼好笑嗎?
「你帶我在宅子里走走吧。」好半晌,季誠曦才收起笑容,對著耘籽說道。
「恩。」
耘耔和季誠曦在宅子里逛著,氣氛又回歸初時的沉默。雪花在腳底發出「咯吱」的聲響,成為這一路的背景音樂。
「你是不是也去過英國?」為了打破沉默,耘耔問道。
「英國嗎?倒是在那里待了幾年,嫣兒還是我的小師妹。」听著耘耔的聲音,吳儂軟語,雖語氣平平,卻意外的攪亂了季誠曦一向平靜的心湖。鼻間縈繞的是從耘耔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香氣,卻讓季誠曦無法清楚地分辨是來自哪一種胭脂水粉,毒藥般的惹人上癮,忍不住的想要拉近與耘耔的距離,只為多呼吸幾口這攝人的香氣。
耘耔安靜的走,並未察覺季誠曦的靠近,兩人並肩漫步在雪地里,像極了一幅美麗的畫卷。
隔了半晌,耘耔才又淡淡的問道︰「那•••英國在你的眼中是怎樣的一副光景呢?」
「終年不散的霧,陰雨的天氣,紳士、淑女,咖啡館,上流社會的酒盞,不滅的華燈,你呢?」
「啊?什麼?」耘耔側過頭,鼻尖差點與季誠曦踫上,才發現兩人的距離不知何時靠的這麼近了。紅著臉,快步的拉開與季誠曦的距離,走了幾步,卻又覺得自己的舉止似有些失禮,便又站在原地等著季誠曦。
「你眼中的英國是什麼模樣呢?」季誠曦追上來,笑著又問道。
「沒有,我沒有去過英國,我就連這座小鎮都沒有出去過。季少爺,讓你見笑了。」耘耔竟有些莫名的懊惱。
「不,是我失禮才是,我以為你應該和嫣兒一樣。」
「我想去的,可是母親不同意。」低垂著眼,耘耔的語氣里添上了些許的無奈。
「那嫣兒為何又能去?」
「在家里,你會慢慢的明白我和嫣兒是不同的。我在某方面真的很羨慕嫣兒,其實我希望我也可以到處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一點都不想一輩子就被困在這個小鎮里,我想去看更為廣闊的天空,我想呼吸更為自由的空氣。所以,有一天我也會像你和嫣兒那般,自由的行走。這是我一直的夢想,不會讓你笑話吧?你輕而易舉便可得到的東西卻是我最艱難的渴求。」說到自己的夢想,耘耔顯得有些激動,眉眼間的那抹倔強更甚,卻也掩藏不住滿臉的失落。
「我當然不會笑話你,我不過靠的都是我的父母,我怎麼會有資格笑話你呢?不過,你說你想要到外面去看看,我可以幫幫你。我可以帶你去。」季誠曦對于女孩子是甚少這麼主動的,但面對耘耔失落的臉龐,季誠曦就想要將她擁入懷中好好保護,不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耘耔看著季誠曦那張熱切的臉,不知該如何處理,實在是缺少與男孩子交往的經驗。
「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反正過段時間我會再去英國一趟,如果不介意,你可以與我同行。我也可以做你的導游,帶你好好地在英國游覽一番。」季誠曦有些尷尬的慌忙解釋,恐怕也只有她才會對自己的邀約無動于衷。
「謝謝你的好意,我會好好考慮看看的。這院子咱們差不多也走完了,回父親那邊吧,他們應該為你準備了很多。」面對這樣的話題耘耔只想要趕快結束。
季誠曦听到耘籽的回答,雖有些失望,卻也只好點頭表示同意。
晚餐準備的很豐富,看他吃的很開心的樣子,想必母親一定是費了一番功夫的,母親什麼時候也能對自己如此用心呢?晚飯中,耘籽才知道嫣兒在英國因為一些事情耽擱,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回來,很想念嫣兒。
晚飯後,母親的姐妹到宅中來玩,對于季誠曦這樣的美少年自然喜歡得緊,提議打牌當作消遣,季誠曦也只好作陪,耘籽不會便早早的向母親道別,回到自己的屋中。
晚上躺在床上耘籽想到白天季誠曦對她說的話,他是真的打算帶自己去英國嗎?不可避免的,英國對于耘耔有著莫大的吸引力,不僅是心中一直的夢想,還因為自己從未擁有。可是季誠曦的話能信幾分呢?說不定,他只是交際中寒暄而已,如果自己當了真,指不定要被嘲笑。哎,還是自己努力吧,總有一天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去擁有一切。腦中,有好多的想法不停地回旋,耘耔終于累極的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