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菀見元慍怒,不似往日淡然,心生害怕,不知道又犯了什麼錯,低頭不敢說話。
「陛下,您先披上斗篷,別著了風。」莊如眉嬌聲地說,「臣妾讓人熬了人參湯,奉與陛下可好?」她敏感地感覺到,元對夏菀態度確有不同。她不可能再忍受了,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能!她要讓元知道,她才是值得珍視的人!
「還是你細心。」元微笑看著她,神色舒緩了些,轉而看了夏菀一眼,神情卻難以琢磨。
夏菀心頭一冷,不禁縮了縮脖子,跟著元回了座,心頭惆悵想著,表哥下了,這比箭也沒什麼可看的了。
元放下參湯,「皇後,你瞧了一段,可覺得誰比較出眾?」
當然是表哥!夏菀忍住月兌口而出的沖動,淺笑道,「陛下,您算不算賽者一員啊?」
「為何做此問?」元輕扣著椅沿。
「倘使算上了陛下,其余人還有什麼可比的?」夏菀天真地笑,其實心里頭別扭得很。
這小丫頭,到宮里頭什麼都沒學精,就學會了溜須拍馬。元微笑了,「自然不包括朕了。」
「臣妾明白了。可臣妾不懂得箭術,說出來恐怕貽笑大方。陛下您是權威,您說誰好就是好的。」
「那你如何知曉朕好過其他人?」元追問著,眼角有絲許笑意。
夏菀答不出,暗自叫苦,真是傻了,掉到自己設的陷阱里去了。這下好,說自己會看吧,可她明明分不出好壞。可要她親口承認是奉承,又說不出口,頓時臉緋紅了一片。
「嫻妃,你覺得如何?」元不想再捉弄她,轉頭問了莊如眉。
「如王和昭王自不必說,二人箭術本來便勝人一籌。臣妾舉賢不避嫌,覺著翊衛郎將李思齊出類拔萃。李郎將臂力超乎常人,射穿箭靶那箭,更是神來之筆。」
李思齊正是莊如眉姨父尚書右丞李太能之子,在辰己年郎將遴選中月兌穎而出,文治武功皆有過人之處,逐漸得到元另眼相待,是新近朝廷紅人。
「你見識倒是不錯。」元微笑點了頭。
「謝陛下夸獎。」莊如眉嫵媚笑了。
夏菀方才似乎曾听到李思齊這個名字,可也沒怎麼放在心上,覺察到元對該人頗為欣賞,有些納悶,「他是什麼人?難道比我芃哥哥還出色?」
想起了夏芃,心頭更加納悶,「怎麼還沒見著我芃哥哥?圍場射箭,四品官階以上官員都可派公子參與。為了爭到鰲頭,各家都是挑精銳的去。我家定然是要派芃哥哥了。」
唇邊情不自禁揚起了一絲笑意,芃哥哥,他可是家里的驕傲!芃哥哥不僅書讀得好,箭也射得好,雖然是二姨娘生的,但是在家里頭的地位跟嫡生子沒兩樣。
夏菀打小就崇拜夏芃,把他當成了不起的哥哥看待。今日心思浮動,一時倒沒想起來,此時才想到沒見到他,隱隱有了失望。
忽然,場邊走上一人,身穿玄色勁裝,腳登著褐色高筒鹿靴。鬢若刀裁,鼻如懸膽,臉不似一般人粉白,一派黝黑反而顯出了英氣十足。尤其是他的眼楮,深幽見不著底,卻能讓人一見難忘。
芃哥哥!夏菀藏不住笑,連眼角都盈了笑意。
元瞧見夏菀笑了,心里莫名寬慰。小丫頭,見到她的家人,總算高興了。
突然想到,假如他與夏宬只能選一人,夏菀最終會選擇誰?
眼角倏然閃過一絲寒光。
所有人的命運,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無論是他一直恨之入骨的夏宬,還是他如今愛如珍寶的夏菀。
可是元忘記了,在這世上,唯一不能掌握的,就是飄忽的人心。
夏芃持著弓,慢慢走到場中,迎著太陽向台上行禮。雖則是秋日,陽光還是有點烈,扎得他眼楮不太舒服。可他還是努力向上看,只是為了看見他的妹子,夏菀。
夏菀嫁給皇帝,對于夏家莫大的榮耀,可對于他,卻是不能接受的事實。
夏芃打小發奮讀書,刻苦練功,的確是為了替夏家揚名立萬。
他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踏實走好仕途的每一步。
可是他終于明白了,他還是太理想化。
他最疼愛的妹妹,那個常常任性撒嬌的妹妹,年紀還那麼小,就被當成禮物奉獻給了皇帝,被迫卷入了後宮復雜詭譎的斗爭里…….
「芃兒,有大好消息!」四月前一日,夏宬從朝中歸家,笑得都攏不住嘴。
夏芃很久以來都沒見到夏稜拓開懷笑了,心里也高興。
「太後擬旨,要把菀兒指為皇後了!」夏宬捧起茶飲了一大口,被熱茶燙了舌頭,卻也不顧上燙,臉上仍然大喜。
「什麼!」夏芃楞住,手里的茶杯跌落地上,摔成了碎片。
周圍丫鬟趕緊上前,撿起了茶杯碎片。
「芃兒,為何如此魯莽?」夏宬納悶,個性穩重,絕對不是這般毛手毛腳之人。
「爹,您說的可是真的?」
「那是當然。」
「爹,乘太後還未頒旨,想個辦法勸太後改變主意吧。」夏芃跪在地上,向夏稜拓乞求道。
「胡鬧!這是夏家難得的福分!你爹花了多少心思,才能讓長公主說盡好話,讓菀兒成為皇後的!」夏宬按捺不住怒氣,「你給我站起來!好男兒膝下有黃金,為了這種事胡鬧,成何體統!」
「爹,恕孩兒不敬。」夏芃屏退了下人,才說道,「爹您也知道,我家雖三代翰林,在朝廷素有威望,但與往昔韋家榮耀仍是無法相提並論。多代以來,韋家女兒都被立為皇後,榮耀無極,而我家女兒最高位的,也不過貴妃而已,且入宮後大多命薄,活過三十歲的區區無幾。爹,您最疼菀兒,如何能夠忍心?」
「菀兒天生紫星氣象,邪魔異象如何能擋?」夏宬有些氣餒。
「雖則韋家在前朝遭先皇猜忌,元氣大傷,可當朝太後還在,她的佷女韋慶君也是陛下妃嬪。明擺著她家女兒不立,卻立夏家女兒,具體根由何在,爹,您有否細想?」
「那芃兒,我問你,天下大權,最有力的是什麼?」
「軍權在握,天下歸心。」
「你明白就好。夏家只經四代,便從江南一方平民登上宰相位置,個中艱難一言難盡,要緊是審時度勢。那年你爺爺扶助先皇削弱韋家勢力,立下了汗馬功勞,方能得先皇器重。而我也不辜負你爺爺厚望,年僅十六便已是當年狀元,仕途一馬平川。先皇在世時,便已成為宰相。通過平定汝南之亂,我已軍權在握,門生遍布。太後何能不忌憚?在天下初定時,自然得向著夏家,而不敢做其他想。」
「那又何需菀兒再入宮受苦?」夏芃還是不平。
「你要慎言!皇後尊貴至上,何談受苦二字!」夏宬眉峰倒豎,狠狠拍了桌面,震得茶碗翻倒。
「宮門一入深似海,爹您如何不知?菀兒才十三歲啊。」夏芃不顧夏宬發怒,索性大膽說出。
「唉,我如何不知。可身為夏家女兒,理應為家里分憂。」夏宬心軟了,長長嘆息,「陛下與先皇不同。先皇是性情中人,往往憑喜好處事,相處時久還可猜出心思八九;但陛下表面淡定,內心卻難以琢磨,高深莫測。陛下喜怒偶爾也會形于顏色,可是卻收放自如,就連身邊人也不易明白真實心意。如今,雖家中尊貴無極,可我總有擔憂。兔死狐烹,鳥盡弓藏。思來想去,還是要有我們家人貼身伺候陛下,夏家平安才多了勝數。」
「可是,菀兒天真浪漫,如何能擔負爹爹重望?」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如今也只能病急亂投醫了。」夏宬嘆息,「菀兒天生麗質,難保陛下不動心。」
「要是陛下不喜歡菀兒如何是好?」
「到時再想辦法。無論如何,有皇後在宮中,夏家總多了一層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