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你,女乃娘。」元敏笑了,「誰也比不了你細心。」
「照顧好公主,本來就是奴婢的本分。可有人就是不懂嘍。」孫女乃娘見莊如眉走遠了,輕聲說道。
「女乃娘,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公主,您那麼聰明,怎麼會不明白。奴婢都搞不懂,公主您為何對莊小姐那麼好?莊小姐心高得很,可不是安心呆在宮里的主。」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攀高枝本來就是人的本性,又何必過于苛求?女乃娘,有時糊涂一點未嘗不是壞事呢。」元敏拈著團扇的流蘇,微微一笑。
「奴婢還是擔心。公主您與莊小姐平日說話,還是小心些好。」
「我明白。防人之心不可無,這些話你不是時時在提的?」
「公主,您可別嫌奴婢嘮叨。在宮里頭,沒多長幾個心眼哪里能成?」
「放心,我知道分寸。什麼該講,什麼不該講,我心里頭清楚得很。假如如眉真的是要擇高處去,我助她一臂之力又何妨?」
「可奴婢總覺得莊小姐不是知恩圖報的人。哪怕她發了跡,也給不了您多少好處,對她好有什麼用?」
「我與她有緣相聚,便是難得的情分。可惜我是浮萍命,幫不上她什麼。」元敏輕嘆著,女乃娘不知怎地,對莊如眉總是不滿。
孫女乃娘心里嘆息,公主那麼善良,被中山狼咬了可能都也不會喊一聲。
可是孫女乃娘還是低估了元敏。
元敏絕不是懦弱的人。
一個天天被秘密折磨的人,早已封上了層層的保護膜,內心堅強無比。
只是元敏早熟,早已明白待人寬容,其實也是寬待自個的道理。
元敏淡淡笑著,目光毫無焦距,隨意地看著遠方。
三月了,正是奼紫嫣紅的季節。可我的心,怎麼還是那麼荒蕪?繁花似錦,映到我眼里,卻是斷牆殘垣,究竟是我看破紅塵,還是我仍然勘不開?
元敏蹙起眉,回去後,還是再去誦讀《心經》吧。只有佛經,才能讓我平靜。
眼前忽然一亮,四皇兄和六皇兄都來了!
遠處,碧水粼粼,綠柳吐綠,元正和元祈說著話。兩人雖都是笑容滿面,可神色還是迥異。
也不知先天養還是後天育,元眉宇間總是顯得過于莊重,親和力有限;元祈就不同了,清秀眉眼,總能讓人感到溫煦,宛如三月陽光照到身上,暖暖的窩心。
元敏打小就喜歡元祈,一見到他,冰冷的心也暖和了不少。
款款起身,正待要走過去問候,猛地瞧見莊如眉走近,心生一計,遂輕笑道,「如眉,你站在那兒,就似王嬙從仕女圖里走出來一般。」又和如眉隨口拉扯幾句,逗得她笑靨如花,「如眉,你的舞好幾日沒練了。這兒杏花開得正美,粉瓣紛飛,意境優美,與你輕歌曼舞正可相襯呢。不如跳與我欣賞一番?」
「這兒?」莊如眉躊躇了,「公主,要是有人來了,會不會說如眉有失禮儀?」
「你擔心什麼。這里來往的人平常就少,哪里會被瞧見?就算被瞧見了,也都是我令你做的,哪里能怪得到你?」
「如眉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莊如眉拂逆不過,只得答應。
「太子在碧雲坡邊,你去叫來。」元敏用團扇掩住臉,輕聲對孫女乃娘說道。
「公主!」孫女乃娘察覺到元敏的心思,忸怩不肯去。
「快去!」元敏蹙起眉,臉色沉了。
「是。」孫女乃娘強忍心里的不痛快,慢慢走了。
經過莊如眉身邊,忍不住撇了她一眼,公主還要替她代做嫁衣,是不是傻了?
莊如眉注視著元敏,沒有往遠處瞧,所以也不明白孫女乃娘為什麼生氣,但她知道孫女乃娘一直待她不爽快,也不感到奇怪。
今兒她穿了碧綠長裙,外罩了清透的蠶絲軟煙羅,素潔清淨。
垂首看到水中倒影,宛如天上神女下降,美顏如春花。
點點杏花掉落水面,蕩開了她的倒影,留了一圈圈的漣漪。
一時,她心里拂過了失望,她的美貌、她的青春,她的所有,難道都是幻影,只是如鏡花水月一般?
愁腸萬千,輕柔唱了起來,「日日春色,翠英盈碧野。斜曳亭邊,杏花香散翩翩。我且問之︰杏花非我,安知我心?幾時心緒渾無事,安能得及百尺游絲?唯勸斜陽,且以晚照留花間。」
腰肢宛如楊柳輕舞,腳底宛如蓮花旋轉,時而急起仰頭,時而擺袖流動,一式林下穿風,一招探海臥魚,舞姿優美輕靈。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風中傳來了清朗聲響。
莊如眉急忙停了歌,應聲往後看,瞧見曲廊盡頭有兩個清俊男子。
一人頭戴束發嵌寶紫金冠,身上穿了件月白色銀菱花袍,眉似刀裁,五官鮮明,另一人年紀較幼,也是俊雅清秀。但不知聲音從何人所出?這般贊她,是不是過于隨意?
她有些忐忑不安,臉浮上了紅暈。
「元敏向四皇兄、六皇兄請安。」元敏站起了身,一把團扇仍是掩住了半張臉,輕柔地行了半禮。
原來是皇子!莊如眉驚喜萬分,慌忙行了跪拜禮。
「免禮。」元微笑看著跪在地下的人,和元祈走過了她身邊。
莊如眉鼻端拂過了清新瑞合香,心里忽然通明了。
「六皇兄,您說的雖是貼切,但不顧女孩家羞澀,顯不出憐香惜玉呢。」元敏口里嘲笑著。
「我怎麼不憐香惜玉了?才剛看了這麼美的舞,忍不住就月兌口而出。倘使我說的讓你覺著不妥,我向那位小姐道歉就是。」元祈嘴邊噙著笑,溫和地和元敏說著話。
「那小姐可是有名有姓的。她是諫議大夫莊策持女兒莊如眉,是我的伴讀。」元敏故意拖長了聲音,好讓元听清楚。
元听在耳里,記在心里,但仍是微笑著,一言不發。
莊如眉悄悄注視過去,眼見四皇子清雋溫雅,嘴邊含著淡然的笑,漸漸傾倒了,宛如春雨潤入了心房,心花種子破壤而出,在心頭綻開了千萬朵。
恍惚間,听到了元祈說要道歉的話,款款跪下,「六皇子,民女不敢。」聲音宛如夜鶯啼唱。
元祈笑了,「有什麼敢不敢的?有錯便改,善莫大焉。何況皇妹意見大得很,我做哥哥的,怎麼能不順她?你快起身來,不要多禮。」
「誰意見大啊?四皇兄,您說句公道話。」
「我平日少來此處,沒想到還有如此清美杏花?」元懶得摻入兩人斗嘴,遂轉了話題。
「四皇兄,六皇兄,您兩人詩才非凡,見此杏花美景,是否有了詩興?」元敏聰明得很,知道元性情疏離,不似元祈隨和,也不再提。
元祈大笑,「八皇妹,你純心要刁難我。咱們久沒見面,一見面都還沒敘舊,你就要考我詩才,倒象老師似的。」
「您這般靈透心竅的人,詩還不是隨口拈來,哪里說我刁難?」
元敏在團扇後面顫著肩笑。六哥總是讓我感到親切呢。
元祈在亭里左右走了幾次,抬眼看了風中飄曳的杏花,心頭舒泰,「四皇兄,您可想出了麼?」
「有了幾句。」元微微笑了。
「那皇兄您先講。」
元負著手,聲音平淡無波,「一陂春水繞花身,身影妖嬈各佔春,縱被春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
莊如眉听了,心底春光無限,眼間脈脈秋水飄向了元,正與元雙眸撞個正著,臉更加酡紅了。
元眼見她面露羞怯,臉若桃花,心也生了激蕩,一時忘了端重,多看了她幾眼。
元敏順著團扇頂端斜眼看去,眼見兩人神色異常,心里暗喜,「看來四皇兄對如眉已生情意,我這招已成功大半。日後我尋機贊揚如眉,也許真能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