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兒皇後 陌上

作者 ︰

元交代後,仿似有些倦意,靠在秋香色錦緞墊背上閉上了眼。

莊希蘇不敢打擾,只得在旁邊候著。

隔一會後,元睜開眼楮,「你教了皇後這幾日,覺得如何?」

「娘娘天資聰穎,學習刻苦,成就大器指日可期。」

元微笑著︰「朕成天听的都是好話,倒想听些真話。老師,你但說無妨。」

「為臣不曾說謊,娘娘聰慧伶俐,又天生靈竅,思維活絡,是塊讀書的好材料。不過娘娘年紀尚小,見識也少,還有待時間的積澱。」莊希蘇謹慎答著。

元听入耳里,溫柔笑容浮現在嘴邊,臉上線條柔和了許多。

莊希蘇抬眼看見,尋思道︰「听聞宮里傳出的消息,娘娘並不得陛下寵愛,可看了陛下神色,又似乎與傳聞大相徑庭。」

正想著,元問道︰「你教了什麼?」

莊希蘇回過神,「臣遵陛下旨意,正教娘娘《荀子》,從禮義起。」

「那琴藝、畫道呢?」

莊希蘇道︰「娘娘本有些彈琴的基礎,臣已開始教娘娘彈《獲麟》。至于畫,臣已先教習白描。」

元再問道︰「詩詞又是如何?」

莊希蘇猶豫半刻,索性坦白︰「這正是臣為難處。臣從未教過女弟子,恐怕言辭不妥,觸犯娘娘威嚴。」

元領會,微笑道︰「情愛詩詞並非婬詞艷曲,老師過慮了。」

莊希蘇不知該如何接茬,一言不發。

元道︰「老師,朕干脆與你說明白了。皇後年紀小,啟蒙未開,渾然不懂世事,正是朕擔心之處。」

莊希蘇恍然大悟,暗想︰「原來陛下是擔心娘娘不懂事,平衡不了妃嬪關系。娘娘的確是稚氣未月兌,舉止言語都過于孩童氣。」

口中不言語,只待元吩咐。

?「老師,朕那日早已免了你不敬之罪,你無需過慮。無論是李義山、元遺山還是晏同叔、溫八叉,甚至是《西廂記》、《牡丹亭》,你盡可以教習。」

莊希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傳言真是不可輕信。人皆說娘娘不受寵,可依我今日听來,陛下簡直溺愛過甚。那些詩詞倒還有限,可那《西廂記》、《牡丹亭》哪怕是貴族人家女兒都不可學,更何況是皇後娘娘?」口中仍答道︰「臣遵旨。」

元微笑道︰「老師,有件事朕也要叮囑你,皇後年紀小,又是個女孩家,上課時可以輕緩些,可別象當年對待朕般的嚴厲。」

莊希蘇更加不可置信,「臣不敢。」

皇城,九華殿。

夏菀托起腮,疑惑看著莊希蘇,抬頭又望著西洋鐘,已是過了半刻,暗想道︰「師傅怎麼了?平常都是風格嚴謹,沒想到今日上課居然走神了。看來不只我上課會累,老師也會呢。」

心里暗暗發笑,輕聲叫了師傅,可是莊希蘇似乎沒有听到。

夏菀掩嘴輕笑,大囔了一聲︰「師傅!」

莊希蘇慌張答道︰「娘娘。恕臣無禮。」

夏菀心里奇怪,「師傅,你怎麼了?是太乏了嗎?不然今日課便別上了,要是陛下問起,本宮就攬在自己身上得了。」

「多謝娘娘恩典。臣繼續講。」

拈須想了想,「娘娘,臣講個花開的典故。吳越王錢繆與王妃情感甚篤,鶼鰈情深。《西湖二記》記載,王妃每年寒食節必歸臨安,錢繆甚為想念。有一年春天,王妃遲遲未歸,至春色將老,花已發。錢繆誠摯寫了封信寄予王妃,信中寫道‘花開,可緩緩歸矣。’王妃看完了信,立即馬不停蹄催馬回了錢繆身邊。」

「師傅,為何錢王妃要急著回宮,她夫君不是要她欣賞花開,不要著急嗎?」。夏菀仍是不解。

話音剛落,澹意在身後忍不住了,無奈地看著夏菀。

莊希蘇也是皺眉暗想︰「娘娘這麼孩子氣,連男女含蓄傳情都不懂得,難怪陛下要擔心了。」

口中答道︰「待臣講與娘娘。夫妻相處,倘使話都要說得明明白白,那還能提什麼默契二字?錢繆信中雖無一字提及思念,但夫妻情深,已是心領神會,王妃看完了信便明白錢繆對她的濃情眷意,于是趕緊回了宮。」

夏菀暗想︰「師傅說的,可能與別人說的眉目傳情差不多。那是相愛的人之間才有的吧?不知道我身邊的人,有誰體驗過這般神秘滋味呢?澹意沒有、儀容沒有,其他妃子呢?可能嫻妃有過,可我才不想問她呢。」

立時想起了元陵那張冷冰冰的臉,設想起嫻妃與元脈脈傳情的情景,覺得有些滑稽,嘴角調皮地勾起了彎彎弧線。

莊希蘇看到夏菀神色,以為夏菀明白了,發愁不已︰「我還要當小皇後的啟蒙老師,這是什麼好差事啊?倘若娘娘還是混沌不開,豈不是對不起陛下聖恩?」

「師傅到底怎麼了?一日都恍恍惚惚的?」夏菀蹙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咬著筆尖。

「娘娘,那日臣講到《獲麟》第一段。娘娘還記得臣所說的典故麼?」

「記得呢,師傅。」

夏菀笑道,「魯哀公時,有人捕獲了一只麒麟,可是它卻因之而受了傷。孔聖人看了以後,心中感到很悲傷,認為麒麟本來是很吉祥的,可是出現時機不對,而遭到了傷害。聖人演奏了《獲麟》曲,感嘆世事無常,實際是為了抒發懷才不遇的情感。師傅,本宮說的對不對啊?」

「娘娘,您說得極好。」

莊希蘇令宮娥焚了犀木香,才走到琴案前坐下,撫琴唱道,「西狩大野,鄒魯觀風化。大婚大禮,好生惡殺。賢君,辨政耶,齊魯兮,裔不謀夏,夷不那亂華,君對而無暇。」聲音滄桑,手法高古。

室內香氣彌漫,燻得夏菀懨懨欲睡。

莊希蘇忽然停了琴,說道︰「娘娘,您先按著臣教的曲彈起。」

「好的,師傅。」夏菀醒了,到琴案邊沿著莊希蘇教著彈。

莊希蘇細細听,指出夏菀手法錯誤,「娘娘,您腕力較弱,手臂不長,不過這些不足都可以彌補的。娘娘彈琴時坐姿要端正,眼光凝視左手,不要搖頭晃腦為好。」

夏菀盡量坐穩了,眼神也不敢漂移。

「娘娘,課便上到這里。」莊希蘇又道,「回去後照著《靈飛經小楷墨跡》抄寫三頁,明日上交。」

「謝師傅教誨。」

夏菀站起了身,「澹意,送師傅出去。」

入夜,夏菀斜倚在榻上,拈了柳枝繞著籃子。

儀容跪坐在榻下,笑著說︰「娘娘,沒想到蘭淑儀娘娘還有那麼靈巧的手兒呢?」

「那是。听說她還會做小貓小狗兒的,我還要向她學呢。」夏菀答。

「到時奴婢也要學。」

「好啊,我打算明日請她們來宮里玩,到時你在旁邊看好不?」

「好。娘娘,您那日說的菊花宴還做不做準啊?」儀容喜孜孜問道。

「當然了,我說的話還有不算數的嗎?澹意,可有準備好了嗎?」。夏菀問著。

「臣妾早已備好了銀子,就等著娘娘吩咐。」澹意溫和笑著。

「擇天不如撞日。明日倘使淑妃、蘭淑儀、菊修華都有空,便找她們都來,熱熱鬧鬧吃螃蟹,喝黃酒、抽花簽。」

「奴婢們都是下人,怎麼能與娘娘同桌?」儀容口中嘟嘟囔囔,「本來還想自己宮里人熱鬧的呢。」

「你怎麼這麼小氣啊!」夏菀伸出手指戳了戳儀容的額頭,「在一起玩游戲,哪里還有什麼妃嬪奴婢之分的?她們都不是那種傲慢人,不然我也不會請來。後宮里就我說的算,我說可以同桌就行了。」

「娘娘,要請幾位娘娘來玩,還是先稟告陛下較好。」澹意提醒道。

「不用了吧。」夏菀蹙起眉,「連在後宮玩樂都要跟陛下說,我難道都說不上話?」

「畢竟涉及娘娘們,萬一陛下問起,您又沒有稟報,該如何是好?」

「那好吧。我明日稟報就是,什麼大事兒,這麼麻煩。」夏菀垂頭喪氣,繼續編著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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