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華殿里,莊希蘇早已候著,見夏菀前來,跪下行禮︰「臣向娘娘請安。」
夏菀淺笑,「莊師傅免禮。」
邊說著,邊坐到案前拿起毛筆,「師傅,今日要講什麼?」
莊希蘇道︰「臣要講《荀子》的《君道》。」
見夏菀蘸了墨,開始說道︰「有亂君,無亂國;有治人,無治法。羿之法非亡也,而羿不世中;禹之法猶存,而夏不世王。故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法者,治之端也;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則省,足以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後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矣。」
夏菀翻著書,記在澄心堂紙上,忽然想起個問題,「師傅,照荀子這般說,法只是個工具,假如沒有君子實施,法便一點用處都沒有了嗎?」。
莊希蘇道︰「有治人,無治法。沒有君子,縱法律條文再完備,法治也無從推行。」
「沒有法度約束,君子又要從何處而來呢?」
莊希蘇答道︰「君子緣于禮義。熟讀禮義,則恭而不難,敬而不鞏,貧窮而不約,富貴而不驕。」
夏菀暗想︰「禮義玄而又玄,看之不見,終不如法度顯明。」
口中不敢胡說,只記在紙上,依莊希蘇所說的重點劃著圈。
莊希蘇見夏菀態度認真,甚感欣慰,捻須微笑道︰「娘娘,禮義高深,領會絕非一時一日之功。臣講了半篇,恐娘娘乏了,改為娘娘講幾個前朝逸事,聊為解趣。」
夏菀托起腮,笑著咬著筆頭,「師傅快說。」
莊希蘇道︰「前朝狀元李調元大人到兩江任主考官後,蘇杭六才子不服,總想考考他的真才實學。有日他正游西湖,才子請他以數字從一到十依序化入詩,題意是詠兩江事物。李大人隨口便吟道‘一名大喬二小喬,三寸金蓮四寸腰。買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嬌。’才子們听得李大人用白描便已譜出美人嬌姿,不得不服,可又吵著要李大人將數字從十到一再化出即景詩。李大人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後,又高吟道‘月兒十九八分圓,七個才人六個癲。五更四點雞三唱,二月懷抱一枕眠。’」
話音剛落,夏菀早已哈哈笑道︰「那些才子被他嘲笑,豈不是臉都變綠了?」
莊希蘇答道︰「臉是不是綠了為臣不知曉,但之後再也無人懷疑李大人才能。」
夏菀笑道︰「本宮最喜歡听師傅講逸事,再說一個。」
莊希蘇又道︰「還是江南的逸事。一年冬季,雪花紛飛,隨風飛舞,撒遍屋宇。謝氏一家怡然圍坐于井闌,晤談賞雪。謝安擬道︰‘白雪紛紛何所似?’安佷謝朗則答道︰‘撒鹽空中差可擬。’謝道韞又雲︰‘未若柳絮因風起。’安心大悅,喜道‘吾家又出一才女矣。’謝道韞日後果不辱謝氏聲名,以識知精明,聰慧能辯見長。」
夏菀咬著筆頭,想了一會說︰「本宮很佩服謝才女的詩才,遂草草湊了句詞,念與師傅听。」
輕吟道「柳絮輕飛,旋撲珠簾,卷起半簾香霧。且住,且住,庭霰林花入。」
莊希蘇大喜︰「娘娘詩才有進益了。」
夏菀笑著︰「多謝師傅夸獎。」又樂呵呵地說︰「師傅,你前日說的尾生抱柱故事很好,再說個與我听。」
莊希蘇听了,不由想起三日前進宮之事。
那日,他正在家中與友人陳來對壘奕棋。
陳來下一百余子,已將莊希蘇白勢吃盡,韜手自得,「如今局勢已定判,黑子是贏定了!」
莊希蘇拈須微笑,「這可難說。我有一妙著,白子可以重生十余路。」
陳來拱手笑道︰「請賜教。」
莊希蘇在不當敵處下了一子。
陳來莫名其妙,問道︰「老莊,這是何意?「
莊希蘇笑道︰「你看著,在二十著後便可以見分曉。」
就邊角和局,下二十余著,正遇到剛剛下的子,局勢大變。
陳來慌張應子,一時已潰不成軍,被打個人仰馬翻。
陳來笑道︰「老莊你絕地逢生術高明啊!我服了!」
莊希蘇也是笑答︰「也要有你這樣高明的對手,我才有發揮的余地。」
兩人正說著話,僕人進來,「老爺,宮里傳來旨意,陛下宣您未央宮覲見。」
莊希蘇連忙整斂官服,乘馬車行到未央宮外。
程厚早已候在萬歲闕前,見到莊希蘇,手斜著拂塵,半躬著腰,「莊太傅,您來了。」
莊希蘇挽住他的手臂,「程公公,少見了。」
程厚笑道︰「莊太傅,您貴人事忙,奴才也沒敢去府中請安。」
莊希蘇笑了笑,又隨口與他寒暄幾句,再問道︰「陛下宣我覲見為了何事?」
程厚道︰「莊太傅,不是奴才瞞您,奴才是真的不知。陛下午睡醒後在宣室作畫,不知想起了什麼事,便令人召您入宮。」
莊希蘇暗想︰「莫非是要問我教習皇後娘娘之事?」
口中不再說話,只想著要怎樣應答。
程厚見莊希蘇沉吟,也不相擾,直引著莊希蘇到了宣室外。
李德出門笑道︰「莊太傅,陛下有請。」
莊希蘇拱手道謝,輕步進了宣室,見元舉著湖筆,揮臂作畫,便半膝跪拜︰「臣莊希蘇奉旨覲見,陛下萬歲萬萬歲。」
元將筆放入了筆洗,微微一笑,「老師,無需多禮。」
莊希蘇起身道︰「謝陛下。」仍站在一旁听著。
元舒平了宣紙,拿起璊玉鎮紙壓了另一邊,「老師,你過來看看朕的畫。」
莊希蘇移到桌前,眼見宣紙譜著山水,山形聳拔,欲欲軒豁,盤礡渾厚,瀑布插天,噴薄激射,濺撲入地。水墨濃淡相互滲透,山川樹木淋灕舒暢,遂贊道︰「畫中山谷郁郁盤盤,雲水飛動,意出塵外。陛下胸懷丘壑,可謂道精藝極。」
「老師過譽了。」
「為臣只是實話實說。臣見了此畫,心有所感,想出一句,在陛下面前獻拙了。」
「老師請說,朕洗耳恭听。」元微笑聆听。
「游山戲水忘歸途,尋得閑情幾千重。」莊希蘇悠然吟道。
元嘆息道,「好個閑情幾千重!朕半年里忙于政事,疏離閑情,心境已不復舊日閑適自在。」
「陛下以江山為重,殫精竭力,乃萬民幸也。」
「你與朕師徒多年,朕心思你已知曉,無需多話。社稷重擔,朕這一年負來可是戰戰兢兢。身邊芒刺更使朕舉日不安。」
莊希蘇心知肚明,答道︰「芒刺插身生疼,拔之艱難,但也不得不去。」
元笑了笑,手指蘸了水,佯裝無意在桌上寫了「北匈」二字。
莊希蘇也蘸了水,在桌上寫了「分」字,旋即將三字拭去。
元流露出激賞神色,又蘸了水,在另一處寫了「南回」二字。
莊希蘇寫了「和」字,匆匆擦去。
元沉吟半刻,又擇了下方空處寫了「夏」。
莊希蘇雖有猶豫,但仍是蘸了水,在桌上寫了「忍」字。
元眼前閃過戾氣,用力拭了水,桌上一片水霧迷糊。
莊希蘇見他神色凝重,復雜莫測,靜靜退到了一旁。
過了許久,元冷冷道︰「老師,你想法與太後倒是如出一轍啊?」
莊希蘇心咯 一下,仍是鎮定答道︰「陛下,韜光隱晦,擇機應變,乃近期局勢所定。」
元上下打量著莊希蘇,未幾霽色稍除,說道︰「朕是心急了。」
莊希蘇心神方才安定。
「老師,朕已了然于心。你回去後擬好奏折,安排妥當人在明日上朝時提出對南回的計策。」元吩咐道。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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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今天小月在小文里寫了一點和自己專業沾邊的話。法治,人治,是持續千年的命題。小月基礎不牢靠,寫的話也粗淺,勞駕各位看官勉強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