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不早,齊府的別苑里賓客已悉數到達,能得齊家邀請的,莫不是京中貴冑,只見王孫公子,豪門貴女在園中三五成群,高談闊論,好不歡樂,一處處只見衣帶當風,雲鬢嵯峨,真是人賞花來花賞人,好一番人間富貴風流景致。
在一處精巧雅致的涼亭內,幾個鮮衣華服的男女正聚在一起品茗笑談,嬉笑怒罵好不愜意。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間的女子,身著一襲華貴的金泥曳地長裙,內襯女敕黃的緞子抹胸中衣,身姿高挑豐滿,曲線曼妙玲瓏有致,面上妝容無比的精致,美艷絕倫的五官散發出一種似與生俱來般的貴氣,高聳的發髻上綴了簪花步搖,映著日光點點生輝,真是耀眼奪目。
此刻,只見那女子一聲嬌笑,目光一挑,朝著邊上一個身著青底團花錦袍的年輕男子說道,「齊二公子,今兒個花宴,我听說是國公夫人要給你家兄長挑媳婦兒,這滿園佳麗如雲,不知令堂可有看得上的人選?」
「郡主休要听旁人亂說。」那齊二公子聞言微微一笑,似並不打算與她多話。
郡主的臉上卻涌起一絲頗有意味的笑容,自顧自地曼聲說道︰「時辰不早了,怎麼不見你大哥,莫不是害羞得不敢出來?」
「齊世子志不在此,郡主就莫要趁人不在尋他開心了。」一旁身著明紫色錦袍,袖口上繡了修竹圖案的男子開口道,他的聲音醇厚低沉,似將一股暖意直透人心。
郡主抬起頭望向他,目光流連在男子俊美無儔,線條流暢的面頰上,竟有瞬間的迷離,一時間,眼角眉梢驀地涌上一絲春意,眸色似能掐得出水來一般,語氣輕柔地幽幽說道,「潘郎,那你又志在何處?」
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優雅溫潤,迷人至極。亭中其他人一時都知趣地將目光錯開,或故作不知地繼續談笑,或低頭品茗,留這對男女目光交錯,盡是柔情蜜意。
誰知那郡主卻又倏然變了臉色,面上涌起一絲慍怒,目光陰冷,語氣不善地說道︰「沈家二小姐今日亦在此間,可莫要錯過得會佳人的好時機。誒,定親三年都不得相見,真真是可憐見的,郎君休要辜負了佳人相思之苦哦。」
她這酸溜溜的口氣,再配上刻薄挖苦的神色,若換了旁人,必是令人萬分厭惡,可美人就是美人,縱是這般,也非但不教人討厭,反而別有一種憨直可愛的嬌媚。
聞言,男子依舊笑而不答,似乎毫不在意,而一旁另一個緋紅色長裙的俏麗女子,則輕搖著素白的紈扇,笑盈盈插嘴道︰「潘世兄的佳人,不是近在眼前嗎?」。
半是打趣,半是討好的口吻,配上那一雙月牙兒一般輕輕彎起的笑眼,與艷麗華美的郡主相比,雖沒有那般奪目,卻別有一番嬌俏可人之態。
「讓秦世妹見笑了,且放過我吧。」一直微笑的男子終于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目光掠過女子的面龐,溫和地說道。被他這一看,那女子的心倏然緊了一緊,面上頓時熱將起來,眼眸中卻跟了漾起一絲柔情。
本來一樁不稱心的婚約已經夠讓人鬧心的,加上雲陽郡主還這般刁蠻任性,每每惡語相刺,一點都不懂得體恤,潘郎真是何其可憐,再沒有人似她這般真心待他了。
可自己的父親,只是區區一個成王府的長史,父兄的前程還要仰賴著成王,怎容她覬覦郡主的心頭所愛。想到這里,秦慕蘭不覺鼻子微微有些發酸,為自己,也為潘逍滿心的不甘。
猛然一道狠戾的目光掃過,秦慕蘭下意識地一個激靈,慌忙收回自己含情視線,乖覺地朝了雲陽郡主微笑,順手遞上一盞茶湯。雲陽郡主滿意地接過茶水,微微呷了一口,一旁的潘逍淡淡望著這一倨一恭兩名女子,眼中猶是一派溫柔笑意。
忽然,郡主的目光似是被什麼吸引了,繼而抬頭望向潘逍,用一種報復發泄般的夾雜了頤指氣使還有一點撒嬌的口吻說道,「看,那邊女子手上的花兒不錯,潘郎就替本郡主去討一朵過來,你這等人物,想來的沒有女子相拒的吧。」
潘逍愣了一愣,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扭頭朝外望去,果見沿了石徑走來幾名女子,打頭的一大一小兩個作小姐模樣妝扮,卻並不認得,這二人手上都擎了嬌艷欲滴的木槿花枝,看樣子並不是要到這亭子里邊來的。
不就是是討一枝花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今日雲陽心情不好,就如了她的願吧。當下潘逍款步走出涼亭,上前躬身一揖道,「二位娘子請留步,小生有一事相求。」
來的正是沈凌芷和齊沁,適才見涼亭了坐了人,原以為能踫上相熟的姐妹,誰知走近了才發現一個都不認識,正欲快步離開,卻不意被個陌生男子攔住。沈凌芷駐足而望,但見眼前的男子身姿頎長挺拔,周身上下流淌著俊雅倜儻的氣息,端的是玉樹臨風,濯墨般的雙眸熠熠生輝,唇邊則噙了一絲淺暖笑容,更顯溫儀秀徹。
「公子可有何事?」收回了打量的目光,沈凌芷淡淡問道,一旁的齊沁則早已紅了一張小臉,害羞地躲到她的背後。
「亭中有位貴人,見娘子手中的木槿著實好看,想討一枝過去,不知娘子可肯全了她的心願?」潘逍溫顏笑道,目光有些止不住地打量著面前的女子,心下不免生出幾分好奇,這京中的豪門貴女,他不說個個認識,卻也見過半數以上,竟是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她的個頭在女子中算得上有些高,不是時下流行的豐腴美人,也不是弱柳扶風之姿,而是給人挺拔康健的感覺。一雙眼楮生得極美,大且黑白分明,鼻梁秀挺,面頰紅潤,嘴唇飽滿而鮮艷。她一身素衣地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清新的白楊,沐著陽光,整個人透出一種呼之欲出的青春氣息。
饒是潘逍見慣了美人,也禁不住有一剎那的驚艷。
許是他的目光太過直接,女子微微皺了皺,似有幾分不悅。潘逍一怔,旋即垂下視線,心里卻不知怎麼的,竟有幾分莫名的失望。
沈凌芷朝亭中望了一眼,只見正中盛裝華服的女子正好整以暇地朝這邊看過來,目光高傲而自得,顯然,這男子是為了佳人前來討花,雖有幾分鄙薄,沈凌芷到底還是遞了一枝花過去,「公子請便。」
「多謝娘子。」潘逍含笑接過,仿佛感覺到身後雲陽郡主那一副趾高氣揚心滿意足的表情,心頭頓生羞惱之意,忽然心念一動。
接下來,鬼使神差,他說了連自己都意想不到一句話,一句令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糾結不已後悔不迭的話。
「娘子好生樣貌,卻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聲音不大不小,剛剛讓亭子里的人听見,他沉郁好听的聲音,俊美的面容加上那優雅迷人的微笑,怎麼都不似一個登徒子,只怕任何一個女子聞听,都會心花怒放,喜不自禁。
沈凌芷怔了一怔,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剛剛過完三年質樸寧靜的守孝日子,她哪見過這般陣仗。
然而,叱責的話還沒有出口,只見從一旁假山後面轉出兩人,其中一個女子盈盈笑道,「潘世兄可真是糊涂了,誰都可以不認得,也不能不認得我二姐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