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這個出名的園子果然很是費了一番心血,亭台樓閣、花草樹木可謂處處精致華美,沈凌芷隨著齊沁走在林蔭小道上,兩個人都保持著沉默,一個是本性羞澀,一個卻是沒有心情。
遠遠的水榭之上,林雪吟望著緩緩走過的那兩個人,悶聲說了句,「你那位二姐姐,可真夠厲害的,你是不知道,剛才那馬車的樣子,真真要把人嚇死……」
「對她來說,那算什麼。」一旁沈凌萱淡淡地說,秋波美目里泛起一絲陰郁。對于這個二姐姐,沈凌萱的心境說不出的復雜。直覺上認為似她們這般大戶人家的女子是不該那般的,卻又免不了有幾分連自己都不大願意承認的羨慕之意。
從前二叔父在世時,對這二姐姐可真是寵得沒邊兒,她說不想學女紅,就可以不學,家里請了宮中放出的嬤嬤來教女孩子禮儀,自己和大姐受苦受累,可是她說不想來就真的一次也沒來,有二叔撐腰,就連祖父母也不去束她。二姐姐說一句想學武藝,立馬就給專門請了先生,她甚至可以和哥哥弟弟們讀一樣的書。
記得有一次,沈凌萱偶爾經過二房的院子,卻听里面似有爭執之聲,她好奇地側耳上前,誰知居然是二姐姐和二叔父兩個人在那里辯論,說的是修建萬里長城究竟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你來我往,好不激烈,過後卻又齊齊大笑。
二叔父官拜朝中宰相,何等的威嚴,多少重臣就連遠遠看他,都只能低垂著頭屏息斂神,對于她這種在父親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的人來說,更是如同看到九星凌日一般。可二姐姐,就那麼全然無所顧忌地笑著,肆意歡暢。
就算三年前二叔父過世了,還是早早地替她定下一門好親。二姐姐,她的命怎麼可以那麼好
想到這里,沈凌萱不禁微微嘆了口氣,「我二姐姐很快就要嫁給潘世兄了。」
「萱兒……」林雪吟無比同情地望著閨蜜,自己雖也是有點心思,可到底離得遠,就算難過,也是眼不見心不煩,萱兒卻要眼睜睜看著心上人迎娶自家姐妹,還要強顏歡笑地祝福他們,真真是可憐。當下,她親昵地上前挨在沈凌萱身邊,用一種十分肯定的口吻安慰沈凌萱,「潘世兄就算娶了她,也不會喜歡她的。再說……還有雲陽郡主呢……我看那親事,可不會那麼順利的。」
「什麼?」沈凌萱挑了挑眉,面上一僵,「郡主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林雪吟眯了眯眼,唇邊泛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今兒早上雲陽郡主和潘家大夫人可是同乘一輛馬車過來的,只怕你那位二姐姐,想在潘家大夫人面前討個巧,可沒那麼容易」
「是嗎?」。沈凌萱聞言,心頭卻沒有絲毫快感,她不是林雪吟,有那個閑心可以興致勃勃地等著看好戲。女子秀眉微蹙地垂下視線,就連林雪吟在旁邊又說了什麼也沒听見,直到對方一面抱怨一面搖動她的手臂,才恍然回過神來。
「你今天是怎麼了,魂不守舍的?」林雪吟嘟囔著。
「雪兒,我有些頭暈。」沈凌萱隨口說道,在一旁藤椅上坐下。
「要不要緊?我打發個丫鬟和伯母說一聲吧。」林雪吟目光關切地說道。
「不必了,喝口茶水就好。」沈凌萱擺了擺手,勉強笑了笑,這時又有幾家閨秀被引入水榭之中,眾人很快便說笑到一處。
「適才我進門的時候看到雲陽郡主,一身衣裙金燦燦的,在潘大夫人身邊笑得跟朵牡丹花兒一樣。」座中有女子笑道,一雙眼楮卻看向沈凌萱,「沈妹妹,你堂姐若是看到,心里只怕不好受吧?明明她才是沒過門的正經媳婦兒呢。」
「這潘大夫人也真是的,明知今日鎮國公府邀了許多人,沈二姑娘也會來,還與雲陽郡主這般親近,實在是欺人太甚。」又有人不平道。
「潘夫人不過是郡主投緣而已,關沈二姑娘什麼事?你們可真會扯」又有人插嘴,見一旁的沈凌萱臉色不大好,忙知趣地打住,「沈妹妹,可是身上不舒服?」
「謝姐姐關心,我歇一會就好。」沈凌萱冷著臉說道。
听到自家姐妹被人議論,作為一個名門淑女,必然是心中不悅。眾人當下會意地把話題引到別處,卻忍不住又好奇地四下張望,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沈二姑娘是怎生模樣。
「雪兒,怪吵的,我們還是去院子里走走吧。」沈凌萱被眾人的神色搞的心煩意亂,便輕聲喚了一旁的林雪吟。
………………………………………………………………
「沈二姐姐,你喜歡木槿花嗎?」。走在一旁的齊沁忽然開口,小聲問道。
對于這小姑娘的主動搭話,沈凌芷有些詫異,當下微笑答道,「是一種好花呢,妹妹可是很喜歡木槿?」
「嗯。」齊沁點了點頭,眼中忽然生出點點光彩,「後面有個種滿木槿花的小園子,是沁兒最喜歡的,姐姐想去看看嗎?」。
沈凌芷自是不會拂了她的意,于是便隨著齊沁一路分花拂柳而去,果見有一個十分雅致的園子,遍栽木槿,此時正是花開的時節,迎了春陽,那粉女敕的花兒一朵朵競相吐艷,引得彩蝶圍繞紛飛,煞是好看。
片刻,當兩人打那小園子里出來時,手上均是握了數枝勝放的木槿,齊沁一張小臉上透著興奮,口中稱呼也不覺又親近了幾分,「多虧芷姐姐跳得高,才能摘到最好看的幾朵……姐姐,原來你也有武功啊……沁兒好佩服你哦。」
「齊小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的身手可是極好的。」一直跟在後面的丫鬟笑道,手上也握了好些個花枝。
「不過是一點三腳貓的功夫而已,碧月,你慣會吹捧。」沈凌芷莞爾一笑,橫了碧月一眼。見齊沁眼中滿是欽佩,忽然對這個柔弱單純的女孩子生出一股由衷的好感,目光里漾起一絲暖意,「沁兒的身子弱,平時若能多鍛煉鍛煉,也會好上不少吧。」
聞言,齊沁有些黯然地說,「我央了哥哥們教我功夫,可他們都說我身子弱,應該好好養了,不能累著……其實,多半是怕被母親知道了,要罵他們不懂照顧我吧……若是沁兒能似姐姐這般,該有多好啊」
小姑娘說著,露出一臉的艷羨,望向沈凌芷的目光滿是崇拜。莫名地,沈凌芷心上的某處像是被觸動了一般。
自打回京以來,沈府中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父親病故以後,沈家卻猶是聖眷不斷,短短三年,大伯父沈謙便升至兵部尚書之職,長女沈凌芸更是獲選入宮恩寵百倍,前不久還封了昭儀。沈氏一門,比起當日父親拜相之時,風光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原先不起眼的堂妹,也一躍成為名動帝京的淑女,更是京中貴婦圈中理想的兒媳人選,都道沈尚書家的千金貌美如花,才華出眾,誰家的兒郎若是得配此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無論是祖父母,大伯父一家,甚至是堂妹,表面上對自己這一房雖仍是客客氣氣的,但沈凌芷還是敏銳地察覺到,這份客氣中透出的高高在上的意味,那是上位者特有的,自以為是的體貼,真真令人渾身不舒服,更何況她這般本性驕傲的人。
相比在沈家面對那些人的壓抑,眼前這個心無城府,笑起來有幾分羞怯的小女孩,像一縷清爽的風,吹過沈凌芷的心田,讓她有一種久未的輕松愉悅的感覺。
「那沁兒若是強健一些,是不是伯母就不會拘著你了?」沈凌芷問道。
「母親一定會很是高興,莫非姐姐有什麼法子嗎?」。齊沁一雙眼楮亮閃閃的,蒼白的小臉上映起一絲異樣的紅暈,繼而又有些黯然地說道,「我總是這般病著,不知道教母親擔了多少心……」
「我那里有幾本前朝名醫所著的《五禽戲》,明日我派人送到府上,沁兒平日可以照著練練,雖不是什麼武功,不過對身體還是有些幫助的。」沈凌芷語帶寬慰地說道,「沁兒久病,身子確實弱一些,不過你年歲尚小,還沒個定性,只要平日里多加鍛煉,飲食調配得當,日後必能有所改觀。不過,最要緊的是,切莫總念著自己身子骨不好,病由心生,若是一個人總把自己視為病人,時時愁苦憂心,你說這身上能好得了嗎?」。
「姐姐說的是」齊沁听得分外仔細,歪著頭想了想又道,「那是不是也要讓母親別老是把我看成病人,不要再時時刻刻想著我的病,總怕我有什麼不好的……不光是母親,還有哥哥們,還有父親的想法,都要改過來,是不是?」
「那是自然。沁兒真聰明,這麼快就能舉一反三了。」沈凌芷笑道,果然是被家人保護得極好,難怪心思這般澄淨,剎那間,一絲酸澀卻沒有預兆地漫過胸口,從前的自己,不也是這般被明珠照雪一般地寶貝著?父親雖位極人臣,為人清正嚴明,就是對哥哥也十分嚴厲,卻唯獨在母親和自己面前溫和至極,處處都細心呵護,生怕她們受半點委屈,有半分憂愁……
「姐姐,你怎麼了?」她臉上的神色,讓齊沁有些不解,為什麼這位姐姐明明在笑,眼神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令人胸口竟是跟了發涼。
「沒什麼……」沈凌芷回過神來,目光恢復了暖色,「適才,姐姐是想起了如沁兒這般年紀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