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萱這輕飄飄的一句,猶如平地一個驚雷,那些原本在涼亭中嘻笑的人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一道道目光齊齊朝著這廂過來,滿是探究訝異,當然,也不乏轉而偷偷去瞄那雲陽郡主,坐等好戲的。
但見雲陽郡主的面上陡然一僵,雙眼死死盯著外面那對男女,一時戾氣大盛,握了茶盅的手指節發白,似是要將那茶盅捏碎一般。秦慕蘭敏感地嗅到一絲火藥味,不禁有些擔憂地望向潘逍。
這當口,最尷尬的卻要數那相對而立的二人。
潘逍一臉詫異,眼中不覺涌上一絲懊喪之色,他剛剛做了什麼?言辭輕薄地調戲了自己的未婚妻……不僅如此,他還問自己的未婚妻討一枝花去送給旁的女子。怎麼說,這都是個顯得輕佻薄情的舉動。饒是潘逍一向自恃風流倜儻,左右逢源最是得心應手,當下也不免進退維谷。
最初的驚愕之後,沈凌芷默默抬眸看著眼前的男子,果然面對一個俊美的陌生男子,和面對自己的未婚夫婿,兩種感覺截然不同,只是她來不及歡欣卻已然嘗到失落的滋味。
父親果真是最疼惜自己的,看看他為自己精挑細選的夫婿就知道了。這潘逍系出名門,世代簪纓之家,本人更是少有才名,十七歲便高中探花入朝為官,是當下世家子弟競相結交之人,況且,他還有這樣一副好皮相。
只是三年間,一切都已經變了。父親去的早,終究沒有料到他還會有這樣一面。
「不知是娘子大駕,恕在下唐突,在下與友人相戲,若有不妥之處,望娘子雅量海涵。」潘逍已恢復了一貫的從容,笑吟吟的說道,色如三月暖陽,五月燻風。
「無妨。」沈凌芷淡淡說道,余光瞥見近旁堂妹臉上那一抹竭力掩飾的神往艷羨,還有亭內眾人或戲謔或嗟嘆或忿然不一而足的生動表情,立時只覺似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撫上胸口,令她再不想多看一眼。
幾乎微不可聞地冷哼一聲,沈凌芷猝然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裙擺微動,一股清淡的玉蘭香拂過鼻端,潘逍微微一窒,眼見女子近在咫尺,卻似是遙不可及。
第一次,潘逍體會到這種被人無視鄙棄的感覺,他分明看到,沈凌芷轉身的一瞬間,原本淡漠的眼中,有細碎鋒芒一閃而過。
「潘世兄……都是凌萱不好……凌萱沒有想到,二姐姐她會生潘世兄的氣。」沈凌萱美麗的眸子立時暈上一層水霧,小心翼翼,滿含歉疚地說道,「潘世兄若是不快,就責備凌萱吧,切莫因了適才的事,與我二姐姐生出嫌隙。」
不都是你弄出的事嗎?這會子又來充什麼好人,沈凌萱,你可真夠虛偽的。雲陽郡主快步走出涼亭,目光冷冷瞥過猶站在徑旁的男女,滿臉嘲弄地說道,「原來是沈三小姐,你家姐姐來了,怎得也不給我們引見引見,你看,這都讓大水沖了龍王廟。」
沈凌萱雙目微紅,有些委屈地垂下視線,楚楚動人的樣子落在人眼中,怎麼看都是我見猶憐。
「世妹不必放在心上。」潘逍已然出離了剛才的打擊,倜儻地笑了笑,「適才確是潘某無禮在先,你姐姐生氣也不為過。」
沈凌萱嬌美的面頰頓時斂去適才的陰霾,露出欣慰的笑容,「潘世兄,我二姐姐雖則面上清冷,卻並不是個不好相與的,你可千萬不要對她有所成見。」
「多謝沈世妹提醒。」潘逍的唇邊噙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恬淡微笑,令沈凌萱胸口那顆心頓時似漏跳一拍,適才忍著心酸說出的那些話,總算了有了意義,若不是為了維持自己在他心目中溫柔體貼的形象,她才說不出那樣的話來。
「萱兒,若是你二姐姐真的惱了可怎麼辦?」一直不曾開口的林雪吟插嘴道,「要不我們去說和說和,免得她誤會了潘世兄。」
「多謝二位妹妹關心,潘某感激不盡。」潘逍說道,眼中劃過一絲無奈。
「沈妹妹,林妹妹,且來亭中品茶一敘吧。」秦慕蘭含笑上前招呼道,沖淡了幾個人只見略顯尷尬的氣氛。
眾人返身回到亭內,除了雲陽郡主還緊繃了一張臉,其他人皆已恢復了如常神色,一道軟語調笑,巧言小意,好一頓的吹哄,這雲陽郡主臉上才顯出一點霽色來。
「表妹,你們何時來的,適才怎麼一直不見你?」齊府二公子齊瀾說道,目光溫柔地對了林雪吟。
林雪吟面上不禁微微有些發熱起來,「二表哥,我和萱兒一直在逛園子呢。對了,怎麼不見大表哥?」
「大哥他才懶得理會這邊,據說顯王殿下也要過來,想是在陪著殿下。」齊瀾答道,眼中有不易察覺的羨慕之色。
「姐夫也要來啊那我姐姐呢?會不會也來?」林雪吟眼中露出點點期許,神采奕奕地說道。
「顯王妃有了身子,怎可能輕易外出,林妹妹怎就忘了?」雲陽郡主一臉不耐煩地說道。還自家姐妹,這點都想不到,真是沒心沒肺。
「哦,我怎麼給忘了。」林雪吟作恍然大悟狀,輕輕拍了拍額頭,「誰叫我太想我姐姐了。」
「顯王妃如今十分安好,表妹你就放心吧。」齊瀾遞上一個寬慰的眼神,順手拿給她一盞茶。見林雪吟的視線時不時若有似無地落在默然坐于一側的潘逍身上,眼中不禁黯了一黯。
旋即又想到適才潘逍被人狠狠甩了冷臉,而且還是正經未婚妻,心底不禁又涌起一絲暗笑。
看來,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沈世妹,怎麼不見你家兄長,說好了也要來的?」他微笑著轉向沈凌萱,其實母親原來意屬的人選便是這位沈三小姐,相看也不過是為了更加穩妥一些而已,可眼下看來,沈三剛才出來攪局是樣子,莫不是也對那潘逍有意思?
亂,可真是亂啊
最難消受美人恩,光是氣焰跋扈的雲陽郡主,還有適才不給面子的沈二,就夠你受的吧。潘逍,枉你自詡風流,若是被幾個女子攪得焦頭爛額,也不知道你這張風流才子的臉要往哪兒擱?這般想著,齊瀾便有些幸災樂禍起來。
沈凌萱卻不知道齊瀾此時的心思,只舉止優雅地呷了一口茶,微笑里帶了一絲驕傲地說,「家兄因事耽擱,恐怕不能過來了,要讓齊二公子失望了。」
「沈兄是能者多勞,真叫人欽佩。」齊瀾笑道。他們說的,自然是沈家大房文武雙全的大公子沈凌楓,而非出自二房的,也就是沈凌芷的嫡親兄長沈凌樺。
哥哥雖然對自己極好,卻似乎與二姐姐更加親厚,想到這一層,沈凌萱莫名地又有些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