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鐘吟在安然的墓碑前放上一束黃菊花。
這是一個單人墓。墓碑上的照片是婚紗照里,安然最喜歡的那張。鵝黃的晚禮服,紅色的玫瑰斜靠在安然的臂彎,眼神洋溢著愛,臉上幸福的微笑。
李鐘吟看著照片,感到傷悲而且一種無名的酸澀在體內彌漫。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從摯愛到冷淡到傷害到陰陽永隔,李鐘吟只覺得是一幕戲,如今戲的大幕已經落下,無人喝彩卻有心痛遺憾。
白雪和李鐘吟一起來,一方面是想照顧李鐘吟,另一方面,安然臨終的那一眼,使白雪覺的自己和安然突然親近了起來,安然回光返照的那時,她居然已經叫安然姐了,不論安然那最後的一眼是原諒是記恨還是拜托,白雪都覺得自己應該來看安然,來看看這個見面就永別的姐姐。
「安然,今天是你的頭七,我和白雪來看你了!」李鐘吟拿出了安然生前喜歡的食物,一碟一碟的放著。
白雪幫忙拿祭奠的物品,遞給李鐘吟,李鐘吟在安然去世時的表現,白雪感覺不到失落和嫉妒,她反而有一種更深的感情寄托在李鐘吟的身上。雖然,在安然的墓前想著和李鐘吟的愛情,對安然有些不敬,但白雪希望能把自己生前沒有和安然說的話默默的告訴安然。
香火在風中飄散,一些灰燼慢慢的卷上高處。
「鐘吟,安然姐還是開心的!你看,這些紙灰飄得多高啊!」
李鐘吟看著紙灰,心里感覺一種昔日的情感如同這紙灰一樣,慢慢的散開撕毀。安然在這個墓碑下,是否也有黛菲的心情?自己是否也突然在某個時候和何天宇一樣呢?
李鐘吟覺的自己不會。
「安然,你放心,我們的孩子我一定好好的照顧,你不用牽掛的!」
「是啊,安然姐,我也會找時間去看的,畢竟女人更能懂一個母親的心。」白雪這時候已經自然的將自己和安然的孩子聯系在了一起。
李鐘吟看著白雪,帶著一種復雜的心情。
安然的變故,讓李鐘吟明白許多事情。世界上有一種愛是默默的愛,因為在乎,所以傷害,就如安然。
安然生前和自己鬧得不可開交,但走前卻艱難的說自己是愛李鐘吟的,既然愛著為什麼還要彼此傷害以至連丈夫的精神都叛變?
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同,處理事情的辦法也不同,安然在乎李鐘吟也在乎這個家,但她采取了一種極端的辦法,希望能用悍婦的角色威懾李鐘吟,但遺憾的是,直到安然去世前的幾秒鐘,李鐘吟才明白安然的心思,而已經過去的近兩千個日夜就在這樣彼此的傷害和折磨中煎熬著過去。
李鐘吟把安然墓前的花束放正,讓照片在花束的正上方,安然喜歡花,李鐘吟決定讓這花的氣味在安然的跟前飄散,盡管很淡。
白雪默默的站著,李鐘吟的悲傷或者遺憾,也是她的,安然的離開,和自己也有關系,白雪在安然的墓前,有歉疚。
清晨的風,在樹梢頂上掠過,有些淒涼的聲音發出,遠處,一只小麻雀在唧唧叫著,這是一只雛鳥。
「呵呵,兩位倒有情趣,現在就成雙成對的來了?」
是子涵,李鐘吟熟悉她獨特的聲音,有些沙啞。
李鐘吟拉住白雪,免得在安然的墓前又有不愉快。轉身看著子涵,不知道該說什麼。
子涵拿著一束白菊花。
一襲白色的連衣裙,脖子上是一條白色的紗巾,知心朋友的離去,子涵悲傷之外還有憤怒。甚至連自己的那些憤怒都轉嫁到了李鐘吟和白雪的身上。
子涵丈夫的癱瘓,也是緣于感情的波折,子涵用自己溫柔的辦法拉回了丈夫,卻得罪了情人,在那個明媚春天的傍晚,丈夫被車子撞斷了脊椎,開車的司機就是子涵丈夫的相好。下車後,她只說了一句話︰你為什麼要推她?原本你不會被撞的!
所以子涵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因為丈夫用命來證明了自己的愛。
所以子涵恨這些第三者,因為有第三者就有傷害和悲劇。
李鐘吟斯斯艾艾的和子涵打招呼。
子涵卻面無表情的擦身走過,在安然的墓前三次鞠躬後,將李鐘吟的黃菊花挪到旁邊,在照片的正下方放上自己的花。
白雪想阻止,但被李鐘吟拉住,白雪背過身去,感到委屈。
子涵在李鐘吟的面前站住,兩眼直直的盯了有半分鐘,說︰
「滿意了?如願了?」
「子涵,安然走了,大家都很難過,可我是最難過的!我……」
子涵打斷了李鐘吟的話︰「你難過,你難過就不該帶她來!你難過,你難過就不應該傷害安然的感情!」
李鐘吟無言,子涵說的,李鐘吟無法辯駁,她說的是對的。
「不對,我來是因為我覺的安然姐並不恨我,我甚至有完結安然姐心願的想法。」
「姐?誰是你姐?小姐,請不要在這個靈魂還沒有安息的時候玷污死去的人!」子涵不等白雪開口,接著說︰「心願,是的,安然的死,的確能讓你了結心願,但不是她的!」
「子涵,不要說了!」李鐘吟覺得有些過分了,安然的死畢竟是意外,和白雪沒有很大的關系。
「我們不要在安然這里吵,讓她安心的走,好不好?」
子涵還想挖苦幾句,但看著李鐘吟,覺得有些不妥,也認為他的話有道理,哼了一聲甩手而去,走過的時候,回頭看了白雪一眼,詛咒的眼神。
子涵的話,使李鐘吟沒有心思繼續在這個悲傷而詭異的地方繼續呆下去,他扶著白雪的肩膀想帶白雪離開。
白雪輕輕捋下李鐘吟的手︰「李鐘吟,我想再呆會兒,你在門口等我,好嗎?」
李鐘吟不清楚白雪的想法,但他覺得沒有必要去攔阻。
李鐘吟的身影漸漸走遠,白雪的委屈爆發了。
在自己喜愛的男人的妻子墓前哭泣,不知情的人會覺的有些可笑。
但白雪很自然!她已經覺得自己和安然之間有相通的地方,如果,自己不是運氣好命不該死,可能自己的尸骨已經變的比安然更蒼涼和荒蕪了。
照片里的安然,平靜而溫和的看著白雪。
白雪感覺不到有恐懼或者慌亂,她在安然墓前的感情坦然而且真摯。
「安然姐,你恨我嗎?如果不是我,你可能不會走的這麼匆忙!」白雪說的事實,但意外的事情誰能預料,也許沒有白雪會有白冰,沒有雪鐵龍也有大奔。
「安然姐,其實你知道嗎?如果我們在咖啡館見面了,我會和你說,我放棄,我不應該傷害一個和自己類似的人。但現在,我已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希望你九泉有知,能夠理解和原諒我。我們都是女人,我們應該能相互體諒的!」
「但現在,我恐怕暫時不能離開李鐘吟,在你尸骨未寒的時候,當著你說這樣的話,會不會覺得我不敬。但我知道,你走的時候,有一些牽掛托付給了我,我願意照顧好李鐘吟還有你們的孩子。」
白雪停頓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能照顧李鐘吟和孩子多長的時間,能照料到什麼樣的程度。高旭來了以後,自己還能以怎麼樣的一種身份介入李鐘吟的生活。她真的不知道。
墓碑上一滴水珠緩緩滑下,流過安然的照片,消失在禮服的中間。
白雪走到大門,臉上明顯有哭過的痕跡。
李鐘吟不想問。
問了只會增加兩個人的負擔和痛苦。現在最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