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狀腺,一只展翼的彩蝶,凌空停留于每個人的前頸。
它的深部,緊貼著就是咽喉要塞︰氣管、聲帶、食道、神經,人要活著,一根都不能少。
它的兩側,則是粗大的血管鞘。
鞘里包藏的不是寶劍,而是追命奪魂的血管︰頸內動靜脈。
尤其是頸動脈,相信許多人都在電影中看到過,不論是飛刀銀針或者撲克牌,只要在搏動處輕輕一踫,鮮血便如噴泉一樣標出來,經過特效處理還會發出很好听的聲音。
如同風聲鶴唳,噴射的高度足以產生驚艷的效果。
「想不到第一次听到的,是我自己流出來的血。」《東邪西毒》中梁朝偉飾演的盲劍客說完這句話,迅速倒下了。
甲狀腺的下面,是主動脈弓和鎖骨動脈,更是熱血沸騰,驚心動魄,一發而不可收拾。
再下面,就是張弛有道的雙肺,一旦戳破,人的生命便也如破了口的氣球,徹底萎靡了。
甲狀腺就是這樣一個器官,它周圍的鄰居「非尊即貴」,想打它的主意簡直就是虎口拔牙,而甲狀腺本身也是個雙重血管營養的器官,一刀下去,質脆出血多,血海茫茫,想止都無從下手,直教術者心驚膽戰。
以前有位醫學院的老師給我們上課坦言患有「恐甲癥」,皆因當小醫生時吃過它的虧,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如今談甲色變,望甲而逃。
當然,這是特例。
事實上,開放行甲狀腺手術,不管是良性病變還是惡性腫瘤,不管是切部分還是全切光甚至加上頸部淋巴結清掃,如今都已經列為常規手術之列。
只要將解剖分離清楚,將貴要器官保護得當,將病灶周圍的血管結扎切斷預處理,甲狀腺手術,完全可以達到無血境界。
絕大部分的頸部切口大約只有6cm,看上去就像一條淡淡的皮膚皺褶。
按理說,手術做到這個地步,病人應該嘆為觀止無話可說了。
但是,偏偏有人說,頭頸留了個疤痕,真是大煞風景,還得整天穿著高領子遮丑。
這似乎是個很無聊的指責︰頸部手術,不在頸部留個疤痕,怎麼可能?
但是醫務人員不這樣認為,既然病人有這個要求,就是我們奮斗的目標,發展的方向。
于是一代代臨床工作者開始不懈的研究探索,頸部切口從上一寸寸往下移,差不多都快到胸骨上窩了。
可惜時髦的潮流總是比醫學來得前衛。
現代人穿衣服不但要露出頎長的秀頸,還要顯示性感的鎖骨,光潔的肩頭,清涼的背脊,更有甚者,酥胸半露,隱隱,千嬌百媚盡在舉手投足中。
為了美,死都不後悔,上述區域,豈能容忍有突兀的橫切口出現!
哪怕再小,再短,再淡的切口,都免談。
「所以來做甲狀腺美容手術的,基本上都是年輕女性。」易莊諧在手術室換衣服的時候對我「坦誠相見」,月兌得只剩一條褲衩。
易莊諧的身材不如陸高遠有型,卻比他勻稱,細皮女敕肉,沒有一個疤痕。
所謂馬如龍,人如玉,據說三國時期的趙子龍就是這樣一位干淨男。
「不錯,身上有個缺陷確實不好看,女孩子不像男人需要疤痕來襯托彪悍,更何況是萬眾矚目的頭頸部。」我看到老易的身體,感悟更深,「腔鏡微創真是好啊,徹底解決了這個問題,將小切口隱藏在乳暈里面,女孩子們再也不用擔
心美麗的頸胸區域會有不雅觀的疤痕存在。」
潮流再時髦,總不至于在大庭廣眾之下袒胸露點,那是公安叔叔們的管轄範疇。
因為根據國際規定,一旦涉及到**,就可以和畫上等號,去過新馬泰的朋友一定知道。
所以把甲狀腺切口隱藏在深色的乳暈里面,是符合正常女性的正常生活要求的。
具體的做法是分別在雙側乳暈,中央打三個0.5cm的小洞,然後往皮下打水充氣,在皮膚與胸肌之間人為建造一個皮下空腔,如同隧道直通頸部皮下,接著繼續分離,打開頸白線,橫斷頸前肌群,暴露出甲狀腺和它周圍的血管,最後根據腫塊所在部位切除相關腺葉就算成功了。
總之一句話︰利用腔鏡的管道特性,把本來需要直視下的開放手術視野投放到電視屏幕上,從而使頸部的切口分散到胸部的三個小切口上,這就是腔鏡甲狀腺手術的定義。
「小馬,這可不是個微創手術,對于某些人來說,更是重創。」老易穿好手術衣,意味深長地說。
微創和美容其實並不是一碼事,我忽然想起了那天老易跟我說的話。
「是不是因為操作要求高,難度大,手術時間延長,反而增加了對病人的損傷。」我想了想說。
「跟我來。」
果然是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已經被麻花鄭奮麻倒,寬衣解帶,嬌軟無力。
仰臥分腿體位,需要馬賽克處理的手術部位發出白花花的光芒,映得我們這些身經百戰閱人無數的外科醫生也不由得面紅耳熱,心驚肉跳。
愛衛生的小姑娘在術前洗了個澡,干淨白皙的皮膚吹彈得破,連底下的藍色小靜脈都能看得清楚,更要命的是還不斷有淡淡的幽香從她身上飄來。
如此玉體橫陳,香艷勾魂,恐怕就算正人君子都要動心。
幸好各位都戴了口罩帽子,否則……慚愧,斯文可以掃地矣。
「真是人間*****,可惜了。」鄭奮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喉結不住地上下抖動。
「不要這麼色魔好不好?你可是萬人敬仰的白衣天使。」我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順便也提醒自己不可三心二意。
「哈哈,想哪兒去了,我指的是這麼年輕就得了甲狀腺腺瘤,真是可惜。」鄭奮不懷好意地大笑,「我也就看看嘛,你還想怎麼樣,再說了,什麼女人我沒看到過,真要下手,麻醉科有的是道具,從蒙汗藥到市場上價格不菲的毒品,一應俱全,同時糾正一下,我可沒穿白衣。」
手術室著裝統一是綠色的,綠褲子,綠衣服,綠鞋子——藍帽子。
「總之不許亂來。」我知道這哥們兒喜歡開玩笑。
「拜托,我也是背誦過希波克拉底誓言,有道德約束的,好好做你的手術吧,真要憐香惜玉就把人家的切口做的迷你一點,以後不但是小姑娘,連她的老公情人男朋友都會爭相感謝你的。」說著,鄭奮就坐下來認認真真看著麻醉機開始做記錄了。
手術鋪巾一上,再香艷的玉體也只是一個需要修理的機體。
老易的眼神又變得澄清如水,冷靜如冰。
刀片在他的手中不差毫厘,5mm的口徑順著皮紋輕挑慢攏,留下淡淡的印痕。
需要分離的前胸皮下已經用稀釋的腎上腺素生理鹽水注射填充了。
這樣做有兩個好處︰打開間隙,收縮微血管,減少出血。
順便提一句,腎上腺素就是老百姓所謂的強心針,收縮了血管,增強了心肌力量,血壓自然能暫時回升,保證晚期病人的心跳能夠維持到家里再壽終*正寢。
一點都不稀奇,平凡的藥物,只要運用得當,就可以出現神奇的療效。
月復腔鏡器械一樣,它們不但能在空曠的月復腔里切除膽囊,脾髒,也能在沒有空隙的胸前頸部切除甲狀腺!
還記得大隱靜脈手術時那個「吹人」的可怕並發癥麼,又要出現了!只不過這一次,是我們要它這樣的。
因為沒有空隙,就必須創造空隙,就必須吹出空隙。
用光滑的剝離子自切口內深入,打通皮下隧道至頸闊肌下,再用連接CO2的戳卡(Trocar)從切口進入,分離皮下至深筋膜層,同時以35L/min的速度進氣「吹人」,保證腔隙持續擴張狀態,置入30度觀察鏡,在直視下用經乳暈切口置入的電凝鉤分離皮下疏松結締組織,直達甲狀腺區域,形成一個V型手術野。
到此為止,甲狀腺腫塊還沒切下,我已經明白易莊諧的話了,微創和美容的確不能混為一談。
這樣的話語,教科書和論文雜志是不會告訴我的,它們只會揚長避短,拼命鼓吹這門新技術的優點︰頸部無切口。
那麼我告訴你們,無切口,需要以大切口作為代價。
皮下的人工腔隙,就是這個大切口。
許多人說朱元璋是暴君,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喜歡把貪官(實際上可能只貪污了一兩銀子,或者收了一雙鞋和兩斤番薯)活活剝皮,剝完皮人還活著,還能看到自己的皮革被塞了爛稻草當作反面教材供奉在衙門前。
寫不下去了,這鮮血淋灕令人發指的場面。
——此刻卻出現在我的眼前,因為「吹人」的本質也就是「剝皮」。
只不過是小範圍而已,但血淋淋的剝皮演示還是讓人接受不了,至少我接受不了。
你能想象自己的胸口被掀開來的創傷有多大麼?
我算給你听︰假如兩**間的距離是20cm,到甲狀腺的距離也是20cm,那麼這個被掀了皮的V型手術野就等于0.2平方米!
為了省去6cm的頸部切口,而增加0.2平米的創傷,怎麼會是微創!
更不用說某些不熟練的初學者分離時解剖層次嚴重不清,血肉模糊,血流如注,把不該切除頸前肌群也統統離斷,導致術後歪脖子,頸胸疼痛,皮膚廣泛瘀斑,發緊僵硬,瘢痕增生,慘不忍睹。
美容,是要付出沉重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