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給我听听小黑和無雙的聲音好不好,我想它們了。」
「這個——恕小生無能為力,愧對娘子則個。」
「怎麼了?」可可詫異。
「因為我在寢室啊,隔著好幾公里的路,小黑的聲音再嘹亮,也聞達不到你的耳朵呀。」慶幸之余,我不得不贊賞自己的先見之明。
這才是我把總部設在寢室的最主要原因。
可可疲憊不堪的心已經無法再承受失鳥之痛。
「你可不能把它們餓壞哦,記得要勤換水。」
「放心,昨天才剛剛買了一斤粟米,我還經常去公園的湖里撈小魚給它們增加蛋白質和ω-脂肪酸,保管安全度過早春寒潮,等你回來說不定就變成兩只生猛的翠鳥了。」
「又說笑了,ω-脂肪酸只有北極的深海魚才有呢,說到ω,還記得無雙腳上有個金屬環麼,上面刻了和ω一樣同是希臘字母的ψγχδυβ,你曾說除了裝飾並沒什麼意義,其實不盡然。」
「怎麼說?」
「希臘字母和希伯來文有點淵源,而希伯來文有個鮮為人知的功能就是字母可以代表數目,比如d代表4,w代表6。」
「咦,既然鮮為人知,你又從何而知?」我笑著問。
「你忘了我最近一直堅持學英語麼,拉丁文和希臘文字也有關系,恰好姑媽又給了一本沙漠甘泉,里面有聖經的希伯來文注釋,所以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啊。」丫頭不無自豪地說。
「好,勤奮的孩子是智慧的,而懶惰是羞恥之母,我要向你學習,不論在多麼艱苦的時期,都要努力不懈,不放棄自己的理想和夢想。」
可可的夢想就是周游世界,和我一起環球八十天,所以她從當下做起,無時無刻不在認真學習。
或許在學習中,她才能片刻忘卻現實的殘酷,不去猜測楚楚的悲慘命運。
而荒漠甘泉不知不覺竟成了她慰藉心靈撫慰憂傷的良藥。
聖賢們說得沒錯,人在苦難中,他們的思想會變得異常純淨和深邃。
名貴的腳環或許真的包藏著秘密,現在這秘密也隨著無雙和小黑的越獄而消失彌蹤了,但是我絕不能因此破碎可可的綺思,讓她放棄對語言文字的研究。
「我也是閑著無聊玩玩。」可可謙虛地說,「等我回來,你陪我一起去遛鳥,今天我上了趟街,今年春來早,街上許多老人都架著鳥籠在晨練,我想這樣度過晚年也不錯。」
「哈哈,恐怕不行。」
「為什麼?」
「我想小黑和無雙可沒有那麼長的壽命,它們必定早我們一步見上帝去了。」
「這……也是,它們總要走的,養寵物就是這點不好。」可可黯然說。
「所以不如養烏龜。」我試著慢慢讓她接受殘酷的事實,「不過你放心,我肯定會陪你安度晚年,如果沒有小鳥,就遛我吧,你在前面走,用你的小小手,簽一根繩子在我的脖子上……」
「哈哈,那是遛狗了,只要我牢牢地攥住繩子,你就永遠都逃不掉,你甘心這樣過一輩子?」
「願意啊,大丈夫,本來就只有一丈方圓的活動範圍,為了你,我決定把這個‘大’字也放棄了,怎麼樣?」
「你……佔我便宜。」可可的聲音忽然低的比蚊子還輕。
我仿佛看到了她赧紅的臉頰飛起輕雲嫣霞,嬌羞欲滴的眼神猶如美麗的光彩在天際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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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不禁痴了。
「呵呵,小生不敢造次,斗膽只是想把心中的幸福與姑娘分享。」
「哈哈,恐怕不行。」丫頭一轉口氣,學著我的樣子。
「為什麼?」我急得差點窒息。
「至少也要先帶我去拍拍照片留個紀念啊。」丫頭卻偏偏調侃。
「拍什麼照片?」
「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黃燦燦的花海,碧油油的菜地,紅撲撲的太陽,白滔滔的浪花……都可以啊。」
「風景照?」
「有人的嘛。」
「人物風景照?」
「笨死了,人物穿著好看的衣服,一輩子只穿一次的那種啦。」
「哦,是婚紗照!好啊……好,太好了!」我驚喜地差點沒窒息。「地點時間隨你定。」
「還定什麼,我們不是去過的麼?」
「哪里?我們的環球計劃還沒啟動啊。」
「就是老家馬南啦,大笨笨!」
「我說呢,听起來那麼熟悉,我怎麼就想不到,真是笨到家了!」敲了一下腦袋,趕緊應答,「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也不知兩只小鴨子怎麼樣了。」可可語意神往。
「你說老虎和飛虱啊,皮皮肯定會把它們養得健健康康,保證與禽流感絕緣,拍照時可以給我們當配角,鴨鴨在地上牽著婚紗大搖大擺,小黑和無雙則叼著鮮花在頭頂盤旋。」
「好啊,那你呢?」
「我背著你,在油菜花徑中奔跑啊。」
人在花間笑,花香留人醉;鵲橋鴛戲水,比翼燕雙飛。
此番意境,讓我不飲自醉,縱然下了十八層地獄,只要能換來那一刻,也足以欣慰平生,無悔無怨。
我好像忘了小黑和無雙是不可能再回來了。
哄完丫頭入睡之後,我想有一個電話是必接的。
光而不棍馮夢熊同志。
料想他的耐性絕不會那麼好。
他縱然可以虛構出最完美的情節,也無法給楚楚安排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
還有專業到高深莫測的醫學領域。
不是上網查幾篇文章就可以治病救人的醫學領域。
電話來了,卻是始料未及的。
電話竟然是姐夫打來的。
「亮亮,爸媽又去上海了,叫我跟你說一聲。」
「那女乃女乃怎麼辦?姑媽照顧?」我吃了一驚。
他們還是走了,我知道他們的意思,不忍看著我一人承擔重重壓力,又不想讓離別場面弄得悲悲戚戚,便讓姐夫來做這個傳話筒。
望眼欲穿的力哥琴姐沒能來到,竭力挽留的老爸老媽卻不得不走。
「是的,姑媽讓你安心工作,不要擔心家里的事情,說女乃女乃年事已高,別無所求,只要你心中有神,帶動可可全家一起相信基督耶穌,在醫院里廣傳福音,以身作則就可以了。」姐夫如實轉述。
「嗯。」我百感交集,不知所雲,女乃女乃慈祥的面容,溫暖的叮囑,開始在我腦中浮現。
我不禁眼眶濕潤。
「爸媽叫你不用太牽掛,他們有數,如果真覺得累了就會回來養老,叫你自己保重身體,孝敬可可的父母,關心病人,幫助窮人,踏踏實實做人,並且不要放棄學習,尤其是外語……」
我幾乎能背誦出下面的內容,這是他們不知交托過多少次的家常絮叨,此刻卻如同一個個熨斗,印在我的心上。
滾燙的眼淚順著耳根流下,打濕了手機的話筒。
我所珍惜的人們啊,你們也正珍惜著我。
絕不能退縮,不管經歷怎樣的風雨。
可可在努力,爸媽在奮斗,女乃女乃風燭殘年,尚在偏僻的山村中為普天下祈禱,我又怎麼可以氣餒!
擦干眼淚,拿出李向陽給我的優盤。
里面有蛆寶寶手冊,關于孵育要點,使用規則,注意事項。
枯燥而乏味,但是我必須掌握。
因為生命所系,健康所托,病人給我們醫務人員的生的希望。
化腐朽為神奇的希望。
醫學,並不是點石成金的幻術,也不是起死回生的魔術。
而是一門科學。
枯燥乏味嚴謹刻板的科學。
挑燈夜戰寒窗苦讀才能領略其中的精要,窮經皓首千錘百煉才能活學活用于臨床。
因為生命無法定制,我們不能總是幻想有合乎標準的完美病人等著我們去拯救。
我們只能設法時自己去迎合層出不窮的疾病譜,出其不意的患病人。
還有風雲際會的時代變化。
移植,微創,蛆療,都是這樣的產物。
能夠和時代前沿的科學交鋒融匯,是人生一大幸事。
時不我待,一個懶于學習墨守陳規的人,不配享受迎風激浪的快感,不配擁有攀登高峰的真正快樂。
說得嚴重一點,這樣的人,他活著,就是在等死。
我不願等死,我要學習。
偉大的革命先驅周恩來用他無以復加的熱忱告訴我們︰想要延長生命,就只有在相對有限的時間里完成無限量的工作!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精神決定物質!
所以看完蛆寶寶手冊,我並沒有按原計劃睡覺。
下一個預習的功課︰腔鏡下甲狀腺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