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其他幾位,甄耀明這位奇人在生理構造上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同。
比如說多長兩個腦袋或者四條胳膊。
不同的只是多了一點經歷。
一點比較要命的經歷。
一不小心,就會要了自己的命!
很多年以前,一個名叫做歐陽豐的醫生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情。
很多年以後,「天下第一怪刀」和「風流教授」在江湖上橫空出世。
從此這件事便成了醫務人員月兌離平庸浴火重生的涅磐洗禮。
這件事用官方的說法就是︰援非。
歐陽前往的是「鑽石之都」南非,而甄耀明去的則是全世界最貧困的角落。
馬里。
不必說他在那里怎樣勤勤懇懇以身作則,維護了祖國的尊嚴,也不必說他如何無私奉獻,甘當綠葉,履行一個醫生應有的職責,贏得了當地人民的愛戴,更不必說什麼環境惡劣,條件艱苦,排除萬難,迎刃而上的廢話,對于一個活人來講,大部分時候這些都是不實惠的。
兩年,得了七次惡性瘧疾,參加近千例手術,接觸的患者中有30%是艾滋病人,馬里的醫療條件幾乎不能用「差」來形容,因為許多東西根本就是沒有!連縫合的絲線都要重復利用,泡在藥水里直到爛斷為止,消毒設備更是純屬擺設,交叉感染到處都在,每天都要和死神握手較勁好幾回,在死亡的微笑中擦肩而過。
活著回來,才是硬道理!
甄耀明做到了,不需要封號名譽的表彰,或者是金錢美女的撫慰。
人生經此一遭,還有什麼看不破的?麻醉醫生本來就是醫學界的無名英雄。
人若無名,才能專心。
但是不要名的甄耀明卻更加地要命。
要別人的命。
從鬼門關把別人的命要回來!
面對這樣一個看淡生死,視破名利的人,恐怕閻王老子見了也只能搖頭。
當然其他幾個人,也不簡單,能混到科室負責人這個位置,除了薛子芳純粹是屬于巧合(領導被抓,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頂上),哪個不是身經百戰老謀深算的好手,相信喜愛金庸小說的武俠迷朋友們都知道,金老先生寫得好看的地方往往是那些人影重疊的大場面,人越多越好看,人越亂越精彩,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眼花繚亂的武功競技,更多的是博大精深的人心算計,其中最富代表的當屬武林大會。
全院討論,就是現實生活中的武林大會。
有道是︰「解不了、名韁系嗔貪,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奇謀秘計夢一場,屠獅有會孰為殃!」
閑話休說,言歸正傳,經過緊張的籌備工作,轉眼間就到了下午兩點,全院討論正式開始。
地點︰病房示教室。
人物︰綜上所述加本科室醫生。
主持人︰陸高遠。
記錄︰馬亮(級別最小,非我莫屬)。
為了便于各位非醫學專業的讀者能夠順利接受枯燥的學術爭辯,以下討論內容均以武林大會的形式表達,如與實際稍有偏差,還望各位包涵則個。
畫外音未了,但見一人長身屹立,濃眉如劍,虎目灼灼,神色凝重,不怒自威,抱拳朗聲,猶如天外驚雷,聲震堂庭!
「各位同道不遠萬里幸臨敝派,陸某不甚感激之至,實在是武林中將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此件大事又恰巧發生在敝派,陸某不才,恐不堪重任,老幫主又遠在天涯海角,彷徨間不得已請副盟主及各位掌門商討一下大局,望能點撥迷津,開雲見日。」
言罷,向前欠身行禮,當然這位就是陸高遠,姑且稱之為木肝幫幫主,兼任武林刑法堂堂主,專門處理各類瓜葛糾紛。
「哈哈,陸幫主真是言重了,誰不知道陸幫主青年才俊,氣勢如虹,是下一屆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選,今日要議之事老朽已略有所聞,雖是武林中開天闢地的大事,對于陸幫主而言卻是小事一樁,不足為慮,不足為慮。」緩緩起身答禮的乃是武林副盟主俞大同,也是拿刀子出身的,從上一屆的武林刑法堂堂主榮升為副盟主,可以說是陸高遠典型的仕途前兆。
副盟主都站起來了,下面一幫魚蝦蟹鱉更是慌不迭地起身回謝,一時間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陸幫主客氣了,我們分管各派,何德何能干涉貴幫要務,實在是班門弄斧,貽笑江湖。」說這話的是金肺堂堂主彭天齡。
「是啊是啊,陸幫主移肝換生的絕活武林中婦孺皆知,真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折不扣的一代武學宗師,放眼天下,還有何難事值得擾心的呢?」隨聲附和的是火心門掌門王必春。
眾人紛紛上前恭維加拍馬,顧左右而言他,預先把擔子推卸得干干淨淨。
既然你木肝幫武林最強,江湖最牛,只有你幫我們的份,我們哪有資格替你們出謀劃策。
一群老狐狸,果然還是那麼騎牆圓滑,避重就輕,不管是在利誘還是威逼面前。
易莊諧坐著一言不發,臉色越來越沉重,他大概已經感受到了這個聯盟的壓力,人情和世故,竟然可以讓學術低頭!
還有一個坐著不說話的人。
甄耀明。
現在他的身份是迷幻門掌教,並非雞鳴狗盜三更采花下五濫的那種。
開場白結束了,客套話說完了,該討論的事情還得討論。
「承蒙各位同道抬愛,陸某愧不敢當,事不在大小,具為武林大業盡綿薄之力,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義當前,想必各位英豪也是當仁不讓,否則又怎會共聚一堂?」陸高遠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將眾多招式化解,並且言簡意賅,重申主題!
大家都是聰明人,少給我月兌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眾人無語,顯然破綻已被找到,這一記大蓋帽委實罩住了眾人,毫無還手之力。
「俞老盟主,各位掌門請歸位,馬亮,匯報病史!」就在事不宜遲的間隙,陸高遠出手了!
「得令!」終于輪到我上場了。
我用力一掌擊于桌面,如泥牛入海,毫無聲息,桌上一張張病歷紙卻像天女散花般四處飄揚,揮揮灑灑,剛好落在每個人的面前。
這是我預先準備好的病歷資料,梁親親所有重要的診治過程及化驗報告都記錄在里面。
一紙在手,討論不愁。
再一掌,桌上的CT片,胸片如離弦之箭刷刷刷直射閱片台,不偏不倚剛好插入!
眾人直覺衣袂飄飄,兩耳生風。
「好身手,莫非是陸幫主的親傳絕學火雲肝掌!這位小兄弟如何稱呼?」俞大同摞須動容。
眾人皆驚。
陸高遠展顏道︰
「小子無禮,當眾獻丑,見笑見笑。」話雖這般說,卻並沒有阻止我的意思。
有搞頭!我看了易莊諧一眼,他也正激動地看著我。
那眼神里,我竟然看到了一種期盼。
「馬亮,你要完成我所不能完成的事情!」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易老師!
我緩緩站起身,在眾人如刀如刺的目光下。
「回俞老盟主的話,還有各位前輩,在下肝膽一派後輩末進馬亮,十分榮幸擔當今日之匯報工作,現在開始……」
「馬亮——馬亮——」有人在著急地呼喊,「忘了——忘了——」
原來是本門號稱玉面肥龍的寶貝趙沖。
「何事喧嘩?」陸高遠沉聲喝斥,「忘了什麼!」
「病歷匯報紙啊,他忘了給自己留一張,里面有好幾千字呢,他怎麼記得住?這種大場面,可不能丟咱們的臉啊。」趙沖認真地拿起一張紙,準備爬過桌子遞給我,還真是急人之所難。
「多謝師兄厚愛,小弟尚不需要。」我擺手。
「你啥時變得這麼好記性了?」趙沖的膝蓋剛跨上桌面,驚詫地張著嘴巴,口水順著嘴角滴落。
好幾位掌門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來了。
俞大同忽然轉過頭問陸高遠︰
「這位莫非就是當今盟主的嫡親表弟?」
陸高遠苦笑著點點頭。
「哦,想不到長這麼大了,果然是英俊挺拔,器宇不凡,你不說還認不出來了呢,幸會幸會。」俞大同伸出手,握住趙沖的手,順勢將他拉了回來。
听說趙沖是武林正盟主的親戚,幾位還在發笑的掌門馬上就要哭了。
趙沖還有這來頭,和最終Boss都有一腿,難怪可以在這里橫行無忌,連陸高遠也要買他三分面子。
這一下,也足以證明了俞大同是一條狐狸中的狐狸。
嘿嘿,今天有好戲可以看了。
就讓我來將這個鍋蓋揭開吧!
「患者梁親親,女性,18歲,學生,因發現血小板特發性紫癜一年余,強烈要求手術入院——」。
說到「強烈」這兩個字,我發音發得很強烈。
果然,各位內外練家子的高手們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易莊諧更是猛然抬頭,眼目一亮。
大部分人顯然沒有听說過這樣的主訴,居然還有病人強烈要求手術治療的。
這個醫療行為的主次好像有點顛倒了。
但是更為離奇的事情還在下面。
「……經各項術前常規檢查,和積極準備,存在手術指征,目前無明顯手術禁忌,具體病情及並發癥告知後,患者及家屬堅決要求易莊諧主任醫師為其施行月復腔鏡下脾髒切除術!」
病人不但「自作主張」強烈要求手術,還「一廂情願」堅決要求某位醫師為其施行某種手術,而且據大家所知,這個手術在我們醫院還是前所未有的,這樣的要求自然會引起重大反響的。
就像巨石投入暗潭,激起的,可遠遠不止是水花!
雖然沒有人當場跳出來反駁,但私下里已經議論紛紛,一鍋水眼看就要煮開沸騰了。
因為我知道,各人手中的病歷匯報紙上並沒有「強烈」和「堅決」這樣的字樣,也就是說,我的現場匯報和存檔文件說的是同一件事,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版本。
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月兌稿演說的原因之一。
這樣做,我事先並沒有和易莊諧商量過,和陸高遠也無關。
純粹是一時興起,就在老易方才看我的那一剎那!
不管怎樣,我相信今天在座的各位領導一定會記住這個名字︰
「馬亮」。
肝膽一派後輩末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