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大家已經放下了手頭的病歷紙,統統豎起耳朵听我來說書。
就像一群心神倦怠的貓忽然發現了一只有趣的小老鼠。
逗你玩。
以俞大同為首的幾個資深醫生點上煙,翹首眯眼,吞雲吐霧,不失時機地體現了老一代外科醫生「不拘小節」的光榮傳統。
易莊諧沒有,他緊握雙拳,注視著我。
陸高遠也沒有,他神情自定,嘴角隱藏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靜,出奇地靜,靜得只剩下我的聲音在示教室回蕩。
這種真空的狀態讓我的喉結忍不住顫抖了幾下,聲音變得悲愴而又多情。
一個匯報病史的低年資醫生,是不需要情感的,他所要做的只是清晰機械地將現病史復述出來,給上級醫師提供一個不斷補充反復批判的對象。
這次匯報,我所付諸的感情卻委實多了些。
恐怕比他們這輩子看到過得所有住院醫生還要多。
總結起來卻只有三點內容︰
一、 梁親親ITP診斷明確,要求腔鏡手術治療。
二、 腔鏡中心接受此病例,積極完善術前準備。
三、 請各位專家發表意見,排除存在本科禁忌。
我相信他們應該听得很明白了,因為陸高遠在我結束的時候只補充了一句話。
「馬醫生的病史匯報得相當詳盡,勿需補充,各位專家,見智見仁,賜教高見吧。」
卻沒有讓我坐下!
我的對面,煙霧裊裊中立即站起一人,一個體態微胖的人,用一只手輕輕煽動著眼前的空氣,滿臉盡是厭惡之色。
血液科主任柳媛霞,大會中唯一的女性,被動吸煙最大的受害者。
除了受不了煙燻,專業本能也誘導她首當其沖。
ITP(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本來就是個血液疾病,一個不能根治的內科疾病。
「請問陸主任,貴科有主治醫師麼?」想不到她第一句問的竟是這個。
不過沒有問錯,住院匯報,主治分析,主任總結,標準的三級梯度就應該是這樣。
所以——我們的目光都一起向某個人轉去。
「不行!我不是這個病人的主管醫師,我有權保持沉默,但是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供詞,所以我不準備發表任何意見。」趙主治像踩了釘子一樣跳了起來,護緊胸膛,面色慘白,拼命搖頭。
沒人再敢發笑。
眾人的目光又轉向易莊諧。
既然主治不能派用場,只好委屈一下主任醫師,誰讓你是主管兼主刀呢。
易莊諧略一沉思,正要站起來,旁邊傳來一個穩健的聲音。
「老易,你再歇歇,讓小馬來。」
陸高遠!
他揮手制止,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讓我看到了久違熟悉的影子!
青衫磊落少年行。
陸老師,你雖然已經不像以前那個陸老師,我卻還是你心中的小馬,是麼?
不管你出于何種目的,我堅信這一次,你不會害我。
請你也不要陷害易老師,因為……他是個好人,我知道這個理由很牽強,很無力,在利益面前,再好的人都要被犧牲,但我真的不願看到你們兩個人同室操戈。
我絕對不能讓易老師受到威脅,肝膽科需要他,腔鏡中心需要他,人民醫院需要他,還有廣大善良純潔樸質好學的低年資醫生更需要他。
誰若想阻撓他,對不起,請先過我這一關!
想到這里,胸中豪氣頓長,恰似灌下了半斤烈酒,熱血賁張,任刀風劍雨,又何所懼!
「柳主任若覺得我這個小醫生不配與你探討手術,大可隨便提個問題將我打發。」我心潮洶涌,禁不住朗聲高言。
「馬醫生後生可畏,我可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強將手下無若兵,有陸易兩位主任栽培,就算是塊朽木都可以成才。」她眼楮一轉,放緩了聲音,「我只想提一些個人看法,至于手術,我可是外行,怎有資格和你們探討?」
老姜,絕對的老姜,含沙射影,綿里藏針,見風使舵,以退為進。
這樣的人講究內修為,很少會露出破綻,簡直到了無懈可擊的地步,沒有把握,絕不會輕易出手。
一擊不中,必定全身以退,為求自保。
這樣的人不適合做外科醫生,所以外科少有女人。
「請賜教。」我不敢怠慢,抖擻迎敵。
「記得馬醫生剛才好像說過一句‘存在手術指征’,那麼請問ITP的手術指征又是什麼?」
問得好!一針見血。
手術指征,又稱手術適應癥,就是一個疾病為什麼要動手術的原因關鍵所在,乃是判斷外科醫生水平的最重要指標。
不該開的刀,拉上了手術台,手術做得再漂亮,也是失敗,因為動機錯了。
應該開的刀,開早了或晚了,手術做得再完美,也是白搭,因為時機錯了。
手術若用兵,本身就是件凶器,不得已而為之。
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不治已病治未病,可以為醫聖。
ITP既然是個內科疾病,憑什麼外科要來干涉!
「目前尚無公認的金標準。」我看著她,搖搖頭只說了一句。
台下一陣喧嘩,眾人交頭接耳細聲嘀咕,柳媛霞見我再沒有過多的解釋,臉上便露出了輕蔑的神色。
只有陸高遠和易莊諧的眼楮開始發亮。
「據我所知,現行通用的診療規範是經過內科治療確認無效的ITP才會考慮行切脾手術,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正規糖皮質激素治療3~6個月無效;二、激素治療雖然有效,但停藥活減量後復發,需潑尼松維持量每日需大于30mg才能控制出血者;三、有糖皮質激素使用禁忌癥或者有顱內出血傾向,經內科治療無效者。」柳媛霞侃侃而談,並無半點猶豫停滯。
「柳主任說的沒錯。」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專家名不虛傳,對一個疾病從內科追溯到外科,相信她下過不少功夫,說沒資格探討手術實在是自謙。
她笑了,得意地笑了。
「那麼再問馬醫生,梁親親是否對激素過敏?」
「沒有。」
「是否無效?」
「有效。」
「減量後復發?」
「她還沒有到達這個治療階段,而且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她連正規的服藥時間也沒有超過6個月,當然也沒有顱內出血的征象。」我如實回答,詳細補充。
她吃驚地望著我,所有的專家都吃驚地望著我。
那麼接下去的問題無疑就是——
「為什麼要開刀!」
柳媛霞把視線轉向易莊諧,仿佛在質問︰
難道就是為了讓你爭創本院第一?
她又把目光轉到陸高遠。
莫非為了科室名譽就可以違反診療規範?
接著再望了望俞大同。
副院長你可要說句公道話,這樣下去,得寸進尺,我們內科可要長期被外科欺負了!
最後,她的視線當然是落在我的臉上。
因為此刻我就是一只雞,一只不知死活的雞,只要把我殺了,放點血,就會嚇到幾只猴子。
只是這里並沒有猴子,卻有兩只老虎。
一只還在蟄伏,一只已經蓄勢待發,可惜柳媛霞沒有看見。
否則她一定會非常後悔自己會那麼沖動地站起來。
「柳主任,我可否也能請教你幾個問題?」我沉聲說。
「請便。」柳媛霞滿不在乎地說,在她看來,我的所有舉動已無異于垂死掙扎,拖延時間也沒用。
「不管采用何種治療方法,都是為了治療疾病,解除痛苦,是不?」
「是的。」
「那麼內、外科治療一定要分清界限麼?」
「必要的時候。」她一怔,小心地回答。
「如果有一種名不見經傳的民間藥方,它能夠有效地治療某種內科疾病,你會采用麼?」
「要是它有明確的病理生理學理論機制支持,臨床試驗表明,不妨一試。」
「如果沒有呢?像祖國醫學一樣混沌。」
「決不能用!」
「明知有效,也不用?看著病人死去?」
「萬一出了毒副作用怎麼辦?這可是在醫院!講究的是循證醫學,說不出個所以然,怎麼跟病人交代?上了法庭肯定要輸!醫生背不起這個風險。」
「那麼請問柳主任對ITP的發病機制,以及有效的內科治療方法有何高見?」
「……」柳霞嬡臉色微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台下又是一陣喧嘩。
「如果柳主任認為內科治療能夠解決梁親親的問題,我們科室必將上下齊心毫無二話把她拱手奉送到貴科。」
易莊諧長長舒了口氣,陸高遠低下頭跟俞大同竊竊私語,好像已經不關心論辯的結果了。
柳霞嬡想了想,終于硬著頭皮說︰
「此病是國際性的世紀難題,病因機制尚不明確,其治療方案目前也沒有統一的策略,大多數是基于臨床經驗,是一種公認的慢性難治性的疾病,我並沒有絕對的把握。」
已經不需要說明了,到此為止吧,各位觀眾。
「既然ITP機制不明,那麼所以目前的治療都只是對癥治療,無法達到根治的療效,區別主要在如何減少並發癥和副作用,激素當然是運用最多的方法,臨床證明確實有良好的升血小板作用,可它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梁親親不是對激素有效麼?」
「不錯,但對于一個不想吃藥的病人,再好的藥都是無用的。」
「為什麼?莫非她不要命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必須得听醫生的話,為了一些東西,有人確實是可以不要命的,你無法理解她的行為,因為從一開始你就犯了一個錯誤。」
「什麼錯誤?」
「忘了做一件事。」
一件非常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