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不已。
可可僵住了身體,緊閉雙唇,吃驚地看著我,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我忽然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揭開傷疤的笨小孩,好奇,是要害死人的。
「沒事,可可,我們走吧。」我嘆了一口氣,心中一陣酸痛。
「有事!有很重要的事!」可可掙月兌我的手,大聲對我說,淚流滿面。
「沒事的,可可,真的,就當我什麼都沒說。」我閉上眼,不忍看她。
「就算你沒說,我也應該告訴你的,我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怎麼說……」
啜泣。
我心亂如麻,睜開眼,用手撫模著她的頭發,希望能借此撫慰她的心,理順我的思路。
我用面巾紙輕輕地給她擦拭淚水,我發現我這個動作已經熟練得很,在可可的臉上。
「馬亮,我是個壞女孩。」可可抽泣,嘟著嘴巴一頓一頓說。
「傻丫頭,別亂說。」我不禁笑了,感覺自己在哄一個小孩子。
很小很小的小孩子。
就像我未來的孩子。
「馬亮,我真的騙了你,從頭到腳,自始自終都是!」她終于止住了淚水,眼皮紅撲撲,像兩只脆女敕欲滴的桃子。
「你已經說過了。」望著她,我輕聲地說。
「不是我剛才說的那些,還有很多,我一定要跟你說清楚!」
「沒關系。」我平靜地說。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她驚奇地問。
「因為滄海路上沒有高層。」我忽然說了這句在別人听來莫名其妙的話。
我一向很少說莫名其妙的話。
除非這件事真的很莫名其妙,或者我喝了酒。
我沒有喝酒,這件事也不是真的那麼莫名其妙。
但是可可懂。
所有的讀者可能在這里已經蒙頭轉向了,幸好可可懂。
她看著我,說不出一句話。
說不出話並不是沒有話,而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像她不知道這些話該什麼時候說。
既然她說不出口,而又不能不說,那就只好由我來提頭了。
「他是誰?」我需要十倍的勇氣,才敢問可可這個問題。
我是不是突然之間失去了信心?明明知道答案,卻不願從她的口中听見,我情不自禁又閉上了眼楮。
「我以前的男朋友。」可可咬了咬牙,終于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每個字都像是朱西的霹靂雷珠嵌在我的臉上,然後一顆顆地爆炸!
罷了罷了,天之亡我,奈何?用膝蓋想想也知道了,像我這種貨色都談了好幾任女友了,可可怎麼可能為我守候那麼多年呢,這個道理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麼簡單,但是我卻不願意去運算。
男女之間就像是一所學校,我們往往從這里畢業了,又到那里去求學,活到老,學到老。
「他怎麼了?」我假裝鎮靜。
「走了,出國了。」可可淡淡地說,但我看得出她也是假裝的。
「你說吧,你想告訴我的,都可以跟我說。」反正事已至此,即使你不想說的,我也不會強求。
可可想了想,點點頭。
「他比我大三歲,是我同事的同學,有一次他來到單位找我同事,然後……」才說了沒幾句,她就看著我,說不下去了。
「此處刪去500字,反正我也知道了。」我板著臉,提示她繼續,所有的愛情故事都有個引子,落入俗套的情節在反復演繹,每一次都會讓當事人驚心動魄,回味無窮,對于我來說卻無關緊要。
因為我是個挑剔的旁听者。
她看到我一本正經的樣子,噗哧一下就笑了。
「他像大哥哥一樣照顧著我,無微不至,上下班都來接送,我能想到的,他必然想在我的前面,他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公主,所以我那時候無憂無慮地生活著,享受著甜美和歡樂,從來不知道痛苦是什麼。」那是純淨的愛情,不可否認它的美麗,但它只能生存在真空包裝之中,是那麼的嬌柔易碎,曇花一現,轉瞬即逝,這是我掐指一算就知道的。
「他會突然捧著鮮花出現在我面前,或者背著我在星空下奔跑,聖誕節的夜晚早早地定好旋轉餐廳預備燭光晚餐,情人節的那天……」她忽然睜大眼楮看著我。
哦,sorry,如果有一面鏡子的話,我大概可以知道什麼叫做面寒如水了。
「這里就刪去1000字吧,反正談戀愛的事情你也知道。」可可抱歉地說。
這下輪到我笑了,算了,過去的事情,何必這麼計較呢。
「有一次我練瑜伽把右膝關節半月板給撕裂了,他急得像失了魂似的,我說這是個小手術,市里醫院就可以做,但是他一定要帶我去上海,還幫我聯系最好的醫生,因為他家里還蠻有勢頭的。」
「繼續。」
「然後他就陪著我們姐妹倆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全靠他一個人料理,上下打點,安排住宿,我爸爸媽媽在外面,不知道這件事情的,他為我花了很多錢,卻執意不要我還,還給我買了許多東西,說下次復查再帶我去那里,這一輩子都這樣……」
靠,一男二女,狼子野心,禽獸,我在心中恨恨地罵道,臉上卻努力露出笑容。
「你不會難過吧?」當我在胡思亂想地時候,可可忽然側過頭問我。
「當然不會,你既然能夠這樣詳細地在我面前平靜地描述,那說明你已經徹底走出感情的陰影了,而且並不排斥告知于我,我開心都來不及,又怎麼會難過呢。」我大方坦然朗聲說道,凜凜正氣,躍然臉上,但是心里真的好酸,就像被泡浸在了一缸陳醋里。
「聰明!」可可夸獎我。
「過獎,然後呢?」我知道所有的前奏都只是鋪墊,重要的是結果,否則全部是扯蛋,為什麼我能和可可坐在一起?這才是硬道理!
「然後他媽媽出現了,她一口咬定我的學歷不高,工作不好,家庭背景欠厚,配不上他兒子這個人工智能學的碩士生,更不能進入他家的大廳分享產業,門不當,戶不對,一切免談,偏偏他又是很愛父母,所以痛苦就開始了。」
很愛父母有時也是懦弱的代名詞。
痛苦就像布帛的裂縫,只要開始了,越是掙扎便拉扯得越大,直到破碎,勞燕分飛,這是必然規律。
「他堅持麼?」
「他堅持的,在我面前信誓旦旦,一定要廝守終生,可是在他媽面前又屈服了,于是我們開始變得聚少分多,淚多笑少,我說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早些分手,因為我不可能達到她的標準。」
「不錯,水漲船高,即使你是博士生導師,她媽的也是有話說得。」
「不許罵人。」可可笑著阻止。
我吐了一下舌頭。
「他苦苦哀求,差不多就跪在我面前了,說他會去家里做思想工作的,乞求我給他信心和勇氣,我的心就軟了,畢竟一段感情來之不易,于是我想自己總要忍忍小姐脾氣,放下架子,改變一下自己,于是就申請去了急救中心,給你抽血的那一次,是最後一天。」
「原來如此,這回真相大白了。」我恍然大悟,慶幸自己趕上了末班車,最佳男主角正式登場,星光大道一片燦爛。
「但是正如你說的,她媽是永遠不會滿意的,總是想著法子拆散我們,看到他兒子這麼執著地堅持和我在一起,居然偷偷模模地替他辦好了出國手續,準備讓他去英國讀幾年書,借時間和空間來淡漠我們。」
「妙計!」我在心中暗暗贊嘆。
「面對層出不窮的事情,我已經是身心疲憊了,原先愛情的甜蜜也漸漸為生活的無奈沖淡,我就對他說隨你吧,關鍵時刻你自己選擇。」
「他說回去考慮考慮,但是囑咐我千萬別放棄,他會給我明確答復的,看得出他也很累,他的壓力來自方方面面,她媽還動員家里的一些長輩朋友一起勸他,他已經六神無主了,于是我們分開了一段時間,我覺得冷靜一下也好,畢竟生活還是要繼續,兩個人不是光有感情就可以在一起的。」
「然後我就踫到了我姐姐的事情,她又不跟我說明詳情,也讓我煩透了,直到她委托我來和你相親,才覺得好玩,算是苦惱生活中的一點點調劑。」
不錯,所有的緣分都是來自于好玩,寓教于樂,感情也是這樣,一本正經起來,就像和尚敲鐘,尼姑念經,大道理講得轟轟響,卻什麼味道也沒有。
總結一下,上面的故事,我大致上已經了解了一些豪門恩怨,生死情變,並且恰到好處的在關鍵時刻出現,參加了其中重要的角色扮演。
但這個時候的我充其量還只是個跑龍套的,離最終目標尚遠。
「跟你相親,我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居然和你認識,還一口氣談了那麼多話,心中特別輕松,也找到了從前的自己,真的好開心,似乎把一切煩惱憂愁都忘記了。」
「謝謝。」我感動地說,被自己感動。
「然後呢?」
「第二天,他卻忽然告訴我就要出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