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 九

作者 ︰ my16476076

「你怎麼了?」我用毛巾輕輕擦拭方菲的眼楮。

「沒事。」她試著躲避。

「眼楮都紅了還說沒事,你該不會說是進沙了吧?」我扶持著她來到客廳,坐在了沙發上。

「是啊,就是這樣。」她抬起頭,調皮的神色夾雜著一絲痛楚。

我摟過她的肩,緊緊地抱住她,湊近說︰「別騙我了,你肯定有事,你跟我一樣,都不善于說謊,不告訴我,我會睡不著覺的。」

她轉過頭,幽幽地看了我一眼,卻說不出話。

「你怕傷了我的心?」

她不置是否,可是眼神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是不是你爸媽的電話。」

「是的,他們叫我回去。」她咬緊嘴唇,注視著我。

明明知道也就是這個事,但是听著從她嘴里說出,看著她為難的表情,我的心里驟起一陣痙攣,繼而是疼痛,呈持續發散狀,伴陣發性加劇。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住。

身上的傷口可以有千處萬處,心里的傷口卻永遠只有一處,因為那是最脆弱的地方,所以每每被觸動,都會皮開肉綻,鮮血淋淋。

我是想和她在一起的,但我無法滿足她父母的要求,就算她現在願意跟著我受苦,能保證她會一如既往和我守候,就為了這份還沒考驗過的感情?一個男人,若是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幸福,安全,他寧願一個人寂寞獨處,一個人浪跡天涯,寧願一個人去死!

我的全身忽然顫抖起來,望著她,說不出話來。

雖然我也知道目前還沒有到那麼嚴重的地步,但我不能不想那麼遠,可是我又怎麼說得出口,怎麼能因為自己的顧慮而懷疑她的感情?

「亮亮,你怎麼了,是我不好,不應該告訴你這些事,你別放心上。」她是個聰穎的女孩子,顯然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痛苦地搖搖頭,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說不清楚,此時此刻,語言已經無法代替我的思想,開口只會產生更加笨拙無用的表達。

我只有把她抱得更緊。

「亮亮,我不想離開你……」她淚流滿面,深深地埋進我的懷里。

我的內心又是一抽,雄性動物的本能斗志一下子涌現,熱血沖上腦頂,我不能輕言放棄,我應該面對現實,應該牢牢握住最珍貴的東西。

我輕吻她的發,深吸一口氣,用梗噎的語氣說︰

「我也不願失去你,我會好好努力,我們的生活會好起來的……」

「是的,我們亮亮最厲害了!」她破涕為笑,仿佛梨花帶露,格外惹人憐愛,除了更加努力地賣命,我再說什麼甜言蜜語也就成了另一種逃避。

傍晚時分,媽媽已經完全清醒,隨之而來切口的疼痛也愈來愈明顯,她不肯多說一句話,只是間歇的輕哼,任何一絲月復肌的收縮運動都會使痛苦加劇,陣陣的惡心來自麻醉反應和插進鼻咽的胃管,她無力地垂下眼皮,卻又無法入睡。

我們在旁邊愛莫能助,累了一天,現在終于可以松一口氣,反而覺得無話可說。

只有心電監護儀在一旁規則地鳴叫。

澄清的液體從媽媽的頸內靜脈輸入,淡紅的滲液從月復腔管里流出,姐姐和外甥終于有些適應這觸目驚心的場景了。

爸爸一直守候在床旁,時不時用溫毛巾擦去媽媽臉上的汗水和油膩。

我俯上前,貼著她的臉說︰「媽,手術很順利,你不用擔心,今天是手術第一晚,會有些難受,熬過了,明天就會好起來了。」

她點了點頭,想睜開眼,卻未能。

我知道所謂的「有些難受」是哄人的,哄人不是騙人,醫生很多時候都需要哄病人,什麼病情都如實奉告,恐怕還沒開刀就已經被嚇死了。

生命體征的各項數據都在正常波動範圍,我很滿意,對于媽媽的痛楚居然不怎麼放在心上,我覺得自己的血里有幾分冷酷。

「爸爸,你和姐姐回去好了,晚上讓我來陪吧。」我說。

「不用的,你也累了一整天了,明天還要上班呢,還是我來,每天和你媽在一起,如果突然分開,心里會不踏實的。」爸爸平靜地說,慈愛地望了我和姐姐一眼。

我的心里一陣感動。

別看爸爸平時話不多,也沒做過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情,可關鍵時刻總能全身而出,我想對媽媽而言,這可能就是最好的鎮痛劑了。

我也就不客氣地默認了。

爸爸腰椎不好,我從護工阿姨那里借來一張硬板床,又鋪上被子,叫爸爸也早點休息,反正有問題的話儀器會報警的。

其實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整夜掛點滴,陪人要時刻監察輸液進程,連一個小泡泡都不能錯過。

「走吧走吧,不知道的話我會問值班醫生的。」爸爸笑著就把我們趕了出來。

我和姐姐在樓下夜宵店坐下,緊張過後肚子容易空虛,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小外甥看了看我,模藍的眼色中有些驚恐和失望,一言不發,就跑到旁邊搜尋玩具去了。

對他而言,天地萬物無不可以成為他的玩具。

而我,將在他純淨的內心深處留下永久的烙印。

姐姐比我大5歲,昏暗的燈光下,竟然在她的臉上找到了歲月的痕跡。

說實話,由于工作的關系,我已經好幾年沒能和姐姐這樣面對面坐著了,小時候,爸爸媽媽去田里做工,帶我就成了她的主要任務,三餐飯都是她做給我吃,她總把最好吃的東西讓給我,以致于我很胖(當然那是longlongago的事情了),她卻有些發育不良的嫌疑。

她和我一起縫制布女圭女圭,辦家家,一起去小溪捉魚,上山打樹莓,放羊,還在家里養小鳥,夏天就跑到河里折蘆葦采蓮子……

然後是她上學了,我還是粘在她身後,常常被安插在最後一排「旁听」。

這使我過早地感受了文字的氣息,文化的味道,雖然是最簡單的筆劃和最基本的發音,卻是那麼清晰地印在心上,磨之不去。

我經常偷看她的日記,還竊為己用在全縣小學生作文比賽中獲了獎,我曾在爸爸面前檢舉她摘別人家的葡萄,害得她遭到竹條抽打,她也有「玩忽職守」,差點讓我掉進河里,我們分享同一根棒冰,也為了爭搶漂亮的玻璃瓶而割破手指,我們在稻田里捏泥人抓蚱蜢,在被窩里放了臭屁騙對方鑽入其中……

太多太多的童年往事剎那間涌上心頭,讓人膨脹窒息,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姐姐。」我輕輕地呼喚了一聲。

「怎麼了,亮亮。」她似乎還沉浸在對媽媽病痛的惻隱之中,听到叫聲,漸漸回神。

「我們要一碗蛋炒飯好不好?」我對她笑笑,她立刻會意了。

這是她以前經常做給我吃的,尤其讀初中住校時,一個禮拜只有兩塊錢的生活費,自己帶米蒸盒飯,吃食堂錢不夠,通常還要捎些咸菜腐乳什麼的,正值身體發育階段,瘦得跟猴子一樣,每次回來,姐姐都心疼地給我張羅好吃的,直到後來她讀了師範,放假回家依舊習慣性地照料著我的衣食住行。

「好啊。」她的眼楮發亮,我忽然發現她跟媽媽竟然是如此的相像。

「不知道有沒有你做的那樣好吃?」

「就算一樣,你現在吃起來的感覺也已經不同了。」姐姐若有所思。

「不可能,因為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你炒的更好吃的蛋炒飯。」我正色說。

「是麼,那你下次多回家,我天天炒給你吃。」她莞爾一笑,「你已經有半年沒回家了吧,女乃女乃很想你。」

女乃女乃……鼻子一酸,心弦觸動,我最受不了這一招了,情何以堪。

我慚愧地低下了頭︰「人心不古啊,雖說在外面立業謀生,反而淡薄了最珍貴的親情。」

「人心不古?用詞不妥。」姐姐輕皺眉頭。

吹毛求疵咬文嚼字是語文老師的通病,就像很多人認為我們醫生有潔癖一樣。

「反正你听得懂我的本意,這可也是你教給我的啊,哈哈。」我狡辯。

「不過也是,要是我們多關心一下媽,她的病就可以早點得到治療了,說不定也不會變壞了。」姐姐黯然地說。

「是啊,不過真正要怪罪的應該是我,自己是醫生,居然沒有這種意識。」

「你也別自責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媽媽能渡過這一關。」

香噴噴的蛋炒飯上來了,我們倆仿佛又回到了孩時,拿起筷子爭搶著吃,味道好極了。

「皮皮,快來吃了。」我含著飯,模糊地叫了一聲小外甥。

沒反應。

「皮皮,舅舅在叫你呢,怎麼不回答?」姐姐轉過頭對我說︰「他對你有成見呢。」

我無奈地笑笑,千秋功罪,自有他人評說,日後總會有昭雪的一天。

「刷——刷——」馬路上飛過幾個旱冰一族,呼嘯而過,兩腋生風,就像踏著風火輪的哪吒三太子,皮皮的眼楮直了。

原來他發現了更好玩的。

好不容易被他媽拖回來,極不情願地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就指著我說︰「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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