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酒瓶也傾倒了,殘羹冷炙橫臥,杯盤狼藉鋪張,氣氛卻是空前高漲。
深深吸一口氣,我倆趕緊將劇烈的心跳壓抑下去。
當第一次被發現自己竟然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之時,不論在清醒還是酒後,習慣了擔當凡夫俗子的我們總是難以控制自己的興奮,就像忽然得到了如來神掌的秘籍,想象以後維護世界和平的任務就落在自己肩上,豈能不激動。
「你們閱世未深,很多事情無法明白,但是不必著急,重要的是盡快踏上正途,打好基礎,當然不能墨守成規,一板一眼,從了解自己的身體構造做起,包括心理和生理上的,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就能如虎添翼,事半功倍,這是個浮躁的社會,要做到心如止水是很難的,外面的誘惑太多,但是成就一門高深的藝術事業,就一定要達到物我兩忘的超月兌境界,千萬不能夾雜絲毫的功利之心,不過這對你們來說太苛刻,畢竟是年輕人,有青春活力和好奇心,所以說千磨百煉才能成鋼。」
是啊,現在的心境已經沒有以前那般純淨了,想得更多的是如何賺取豐厚的利益(那是因為回報和付出實在不成比例),如何保護自己(那是因為醫療環境實在太惡劣,醫患關系成了醫療改革失敗的犧牲品,而患者又不能理解),還有什麼熱情和心思投放在專業學習、治病救人上?也只有遵循所謂的行規,而不按照實際情況,只為萬一出了糾紛有理可依,免得被一棍子打死,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真正知情的能有幾人?
我正要苦訴,黃教授睿智的眼神制止了我,我知道他知道。
「那是暫時的,」果然,他就像是精明的狐仙懂得所有的人情世故,「經過血的洗禮後定會有相應的變革,這就是個人與社會的關系,歷史總有它運行的規律,不用凡人操心。」說到這個「血」字,他居然也不動聲色,如果他一語成讖,那不遠的將來醫學界定會揭起一場腥風血雨。
那現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麼?
「你們可以觀察外國的醫學模式,基層醫院和綜合醫院分工明確,臨床診治和基礎研究並行,社會福利和保險制度介入其中,這就是我國醫療以後的必然發展方向,但肯定也是要經過中國化改裝的,有些東西現在跟你們說還太過深奧,知道了反而會影響你們正常的成長發展,好比是剛剛踏進門檻的少林寺弟子,老老實實地給我練好降龍拳,伏虎拳,別嫌枯燥乏味,一招一式,都要施足分量,日久日長,等根基扎實了,心眼自會通神,等到那一天,你們就可以染指少林七十二絕技了。」說到這里,他僅有的幾根胡子也要飄起來了。
多麼好的老師,若不是天賜奇緣,怎麼會如此不失時機地出現在我們人生彷徨的三叉路口,彈指之間,遙指龍門,給我們講這些令人振耳發聵,醍醐灌頂的金玉良言呢,我和毛羽幾乎就要撲通下跪了。
「黃教授說的真是太好了,一席話點撥勝過這些年加起來所學的,只可惜不能久隨于你,否則日日听你教誨,那我們兩個就算再怎麼沒用,也能發揮一點剩余價值。」毛羽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他在拉關系,因為明年他就可以申請進修了。
「這個簡單,我的研究所隨時都歡迎二位,小毛膽大豪放,小馬心細嚴謹,各有所長,到時候我推薦幾個和善導的教師給你們帶教。」黃教授一口應允。
「那黃教授你呢?」我疑惑。
「至于我嘛,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從此封刀退隱,江湖上在也沒有黃耀士這個名號了——」那股落寞之氣再次渲染,真讓天下英雄不禁扼腕。
「啊?!」我們兩個的嘴巴又大了。「為什麼?!」
「說來話長,」他把眼光望向遠方,舉起酒杯說道;
「我年輕的時候遇到一個醫學高人,也就是我的老師,他獨具慧眼,從萬人叢中把我這個貌不驚人的赤腳醫生發掘出來,讓我認識了自己,從而帶領我進入真正的醫學殿堂,傳教他的所學,使我縱橫醫壇數十年從未挫折,他一身學涵博大精深,內外兼修,通貫中西,理化人文,無所不曉,卻只將外科手術學傳授于我,還對我說並不是他慳吝,而是物競天擇,因人而宜,有時不是人挑技藝,而是技藝在選擇人,我這人過于聰穎,性情剛猛,喜好劍走偏鋒,知道越多,容易墮入魔障,就是所謂的知迷心竅,反而與高深無緣,他預言我定能出人頭地,光耀師門,但是四十年後必須因勢轉型,否則前功盡棄,身敗名裂,還送了一句謁語于我。」
「什麼謁語?」
「成德水土,浴火驅馳;木秀于林,逢金則止。」
「前三句說的是黃教授您天佑人助,不管踫到什麼樣的困難都能迎刃而上,愈挫愈勇,成就一番事業,這並不難理解,最後一句就費解了,‘金’是什麼意思,若單單是指金屬,那您豈非每天都在觸踫手術刀?」我問。
黃教授沉默了半晌,終于還是說了下去︰
「‘金’指的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疾病,現在通行的月復部外科學已經不收錄了,因為自三百年前在川藏納錯湖畔出現過一次後再也沒有報道,也有可能是當時交通傳媒的閉塞之故,知道的人越來越少,關于它的記載描述幾乎失傳,若不是我老師這樣的奇才,我就算到死也不會听說的,患了這種毛病的人,身體上某個重要器官的血供會莫名其妙逐漸減少,然後是缺血性萎縮,組織得不到充足的營養就會變性,破損,糜爛甚至惡變,但也正是由于缺少養分,這個疾病的惡性程度通常不會很高,只是診斷相當難,病因又不明,很難和其他疾病相鑒別,就算是病理切片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有手術者親眼所見才能明確,因為那種獨特的組織死灰色,獨特的細胞排列,還有獨特的周圍血管的代償性增生——」說到這里,黃教授直直地看著我。
「啊!我媽就是得了金氏胃病繼發癌變?」我驚訝地說。
毛羽也張眼盯著我,好像在看稀有動物一樣。
「不錯,掐指一數,離我老師贈言,剛好四十年,你說,這豈不是天意?」他沉重地對我說。
誰能說不是呢?
一個偉大的人必定也是個虔誠的人,他們不會違天而行,因為他們相信頭上三尺有神明,相信自然規律,所以他們擁有有非凡的成就,卻更加抱守誠摯的心,功成名就,激流勇退,這是那些每天怨天憂命的人所不能理解,也不能比擬的。
所以今天黃教授的一切舉動也就不難理解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天,不論對于我媽,對于黃教授,還是我和毛羽,都是刻骨銘心,前所未有的。
門口,連日的暴雨已停,天空湛藍,只有幾絲浮雲羈絆。
空氣宜人。
黃教授握著我們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小伙子,好好努力,前途無量,下次謀面時再和兩位促膝長談,至于我嘛,不做臨床,就去搞基礎研究,也應了我老師的預言,哈哈哈——」
笑聲洪亮,力透長空,一掃落寞之意,笑出了一代醫豪的氣魄。
是啊,憑他多年的臨床經驗,若是轉入基礎研究,還有什麼想不通透的呢,那肯定能闖出另一番天地。
我仿佛能看到若干年之後的諾貝爾醫學獎上閃動著一個中國人的名字。
「小毛,別忍了,洗手間就在前面招手呢,看你小月復下墜,雙腳哆嗦的樣子,膀胱快要脹破了吧。」黃教授拍拍毛羽的肩笑說。
我也笑了,毛羽不好意思地作了個糗臉,嗖的一下,就借尿遁走了。
黃教授突然轉過身來,正色對我說︰「小馬,我跟你多講一句,我老師的研究結果證明金氏病是伴性遺傳疾病,缺陷基因主要吸附在X染色體上,而且是隔代遺傳,所以對你的下一代有1/4的概率,就是你,也肯定會受你母親的影響,你平時是不是經常拉肚子,臍部容易受涼?而且無論吃多吃少,身體永遠不會變胖!」
「是啊,那怎麼辦?」我本能地自覺一種驚慌,酒肉穿腸過,難不成還要出家當和尚?
「人算不如天算,你命中有貴人相助,不妨大事,否則我也不會告訴你了,但還是要好好愛惜身體,畢竟任重道遠,你母親要你照顧,個人事業又要發展,成大事者必多劫,記住剛才我酒後說的那些話,日後必有裨益,多加珍重,青山綠水,定有相逢之日!」
說完,他攔了輛的,揚長而去。
我置身雲夢,久久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