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殃把小凝抱回莫愁小樓後,柔聲道,「剛才嚇壞了罷。」小凝驚恐地望著他,她突然發現自己上當了。本以為這秦殃平時吊兒郎當的沒個正經,誰知他的性子竟如此狂暴。若日後不小心得罪他,下場可想而知。她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不自在地縮了縮脖子。秦殃仿佛已看出她在想些什麼,笑道,「小丫頭,你怕了麼?」
小凝搖頭,又點頭,老實道,「怕。」頓了頓又道,「你……你剛才的神情好可怕。」
秦殃盯著她,突然笑了,邪氣得很,「如此說來……你打算逃離我了?」
小凝偏過頭,小聲嘀咕,「我敢麼?到時非得被你扒皮不可。」
秦殃饒有趣味道,「丫頭,你在嘀咕些什麼呢。」
小凝一臉虛弱的模樣,「三少爺,您恐怕也累了罷,您不歇息會兒麼?」
秦殃淡淡道,「別轉移我的話題。」
小凝愁眉苦臉,「丫頭還想多活些日子。」
秦殃大笑,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知道就好。」說著突然抓住她的手,溫柔道,「我給你上藥罷。」
小凝不安道,「還是我自己來罷。」
秦殃戲謔道,「怎麼,你怕我手拙?」
小凝嘆道,「奴婢哪敢?」
秦殃細心地上藥,動作溫柔得很,仿佛像生怕踫碎了似的。他心疼道,「我真該死。」
小凝柔聲道,「沒事,丫頭不疼。」
秦殃望著她,一臉柔情,「可我心疼。」
小凝的臉紅了,俏皮道,「三少爺親自伺候,丫頭想疼都難。」
秦殃噗哧一笑,「你這丫頭倒會哄人。」小凝的臉更紅了,一張小臉嬌艷無比。那楚楚可憐的嬌羞模樣令秦殃渾身一顫,只覺得一股強烈的熱流直沖腦門,眩暈。他呆呆地望著她,呼吸有些紊亂沉濁。小凝似乎已察覺到了異樣,「三少爺,你怎麼了?」
秦殃無奈地隱忍道,「沒事。」
小凝狐疑地模他的額頭,「呀,這麼燙?發燒了?」
秦殃哭笑不得,沉聲道,「別踫我。」聲音壓抑得很。
小凝有些莫名其妙,「可是你……」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堵住了,秦殃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嘴,帶著暴烈的渴求與期望。但要命的是,這小妮子非但不懂得好好享受,還瞪大眼楮表示無辜。秦殃只得苦笑,這丫頭也太不懂得情趣了,簡直大煞風景。
小凝並不蠢,只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她已猜得出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了。她並不抗拒秦殃,只是本能地掙扎兩下,但她的掙扎卻激發了秦殃的征服欲。秦殃的柔情與熱情攻勢令她招架不住,好半會兒,她喘著粗氣,表示抗議,「不行,我的手……」
秦殃含糊道,「我保證,不踫你的手。」
小凝還是不放心,「萬一踫到了……」
「踫到了隨你怎麼辦,但不是現在……」
空氣中飄浮著熾熱濃郁的愛戀氣息。伴著曖昧與渴求,一陣令人無限遐想的旖旎風光正在屋內蔓延,風月無邊……
秦府是很相信邪神之類的,每年年底都要焚香祭祀祖宗。這焚香的規矩繁縟得很,要命的是,這大冬天的,卯時就要衣著整齊地去祠堂集合。我是不想讓人注目的,所以在頭一晚就早早準備好了,干脆和衣而睡。秦頌失笑道,「茉兒,有必要如此麼?」
我挑眉道,「我可不想在明兒被人挑毛病。」
秦頌當然明白我意思,輕笑道,「你這懶蟲。」
我諂媚道,「夫君,明兒您得叫我,可別讓我睡過頭了。」
第二日,才到寅時我就被秦頌叫醒了。我揉了揉眼,坐起身來,又趕緊縮回被窩里去了。秦頌無奈道,「茉兒,要不我們不去了。」我大驚,趕緊爬了起來,也顧不得冷。秦頌的眼底閃過了一抹狡黠。
賴床的人並不只我一個。這不,秦殃也是個嗜睡的主兒。小凝無奈地望著這個頑劣的主子,她已經喊了無數聲了,但秦殃依舊無動于衷,只是迷迷糊糊地說,「不要吵我。」小凝想了想,看來太斯文了也不行,干脆伸手去拖他起來。怎奈這秦殃死活都不起來,反而把她拉進懷里,恍惚道,「天還沒亮呢。」
小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掙月兌了秦殃的鉗制,氣惱地叉著腰,心道,這次若你還睡的話,我就打自己一百個耳刮子。這樣一想,便沖出屋去了。不一會兒,她端了一盆溫水來,狠聲道,「秦殃,起床了。」
秦殃不理她,小凝一咬牙,一盆水狠狠地潑了去。若現在秦殃還睡得著的話,那他就是頭豬。果然,秦殃突然反射性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瞪大眼楮,似乎還不明所以。小凝淡淡道,「三少爺,您該起床了。」
秦殃搔了搔頭,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大呼道,「哎呀,遲了。」說著像無頭蒼蠅似的亂竄。
小凝噗哧一笑,「您現在才知道遲了麼?」
秦殃慌忙道,「丫頭,你怎麼不早說呀。」
小凝笑道,「現在不就說了麼,快換衣服,等會兒著涼了。」
秦府祠堂內,秦家大小都恭敬地跪拜。秦老爺莊重道,「秦府第八代傳人秦耘,虔誠與老祖宗焚香叩拜,願老祖宗在天之靈保佑秦府一家平安。」
一叩頭,二叩頭,三叩頭。
跪拜後,按秦府身份大小,一一上香。我不禁暗自一嘆,這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奢侈浪費。這滿園的山珍海味,恐怕焚香祭祀之後,全都要倒掉了罷。待焚香祭祀完畢後,人們都在大園聚集,隨意聊天進食。大約一個時辰後,都各自散去了。我松了口氣,正準備回去小酣一陣,秦頌突然道,「茉兒,我們去賞梅可好?」
我微微蹙眉,半瞌著眼道,「賞梅?可這天兒好冷哩。」
秦頌柔聲道,「去年沒帶你去,今年無論如何都要去看看,很迷人的。」
我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半推半就,「這梅花有什麼好看的?」秦頌沉默了,一臉黯然。我無奈道,「好好好,我去,大不了明兒把今天的補回來。」
我本以為這梅花就在秦府,怎知卻是在山上的,落櫻山。這落櫻山是卿州城內最高最險的山峰,而這座山並無人觀覽,因為它是秦府的產業。
直到午時,我們才到達了山頂。我嗔怪秦頌,怨他以前沒帶我來這里。他苦笑道,「我的小姑女乃女乃,你不是還想睡覺麼。」
我輕捏他一把,嘆道,「想不到這世間竟還有如此清雅之地。」
秦頌微微蹙眉,他已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淡淡道,「茉兒,我知道你非凡人,我之所以萬事護著你,只希望你的心境能平淡些,不要為紅塵瑣事煩惱。」
我輕笑一聲,調侃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好像我很陰損似的。」
秦頌擔憂地望著我,正色道,「茉兒,我是懂你的,你在想些什麼我都很清楚。」
我一怔,故意為難道,「那你說我現在在想什麼?」
秦頌溫柔道,「你的心計之深……恐怕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我相信你是有才華的。只是,這世俗中的陷阱陰謀太多,就算你能躲過,卻也傷人。我只願你能平淡地渡過此生。」
我促狹道,「是這樣麼?」
秦頌苦笑道,「你要相信我的眼光才是。人都是隨環境而改變的,而人性的陰暗往往總會被我們輕易地隱藏。若我沒看錯的話,你潛藏的狠厲定會令天下大亂。」他的眸子里閃過了一絲憂慮。
我笑了笑,並未放在心上,柔聲道,「這我可不敢當。我雖自信,但此種大任我恐怕還擔當不起。」
秦頌笑了笑,「我只願你的心境清透淡然足矣。」
我望著他,不出聲了,心情異常平淡。對于他的話,我並未當回事。我自知我是一個善于隱藏的人,城府深沉,狠辣。但真要讓我做出令天下大亂的事……我恐怕還做不出。我雖小肚雞腸,雖沒讀過幾天書,可深明大義的道理我懂。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時候該寬容,什麼該體貼,這些分寸我是有的。更何況,我哪有此般能耐?
我與秦頌相依在落櫻亭下。我們靜靜地觀望著漫天飛舞的繽紛大雪,那些脆弱的小東西宛若生命中最後的絕唱,翩然而逝。我仿佛痴了,不禁輕聲呢喃,「秦頌,你听,我听到了它們的聲音。」
秦頌微笑道,「雪落下時有聲音麼?」
我柔聲道,「有的,在心底。」
秦頌望著我,笑了。他的容顏清雅絕然,渲染著說不出的欣慰滿足,「茉兒,這世間恐怕也只有你才懂我罷。」
我望著他,眷戀道,「因為懂你,才願意相知,相守。」
秦頌仿佛醉了。他輕微地咳嗽,突然道,「茉兒,我想撫琴。」
我笑道,「那我伴舞如何?」
秦頌眉色飛舞,「好極了。」
我點頭,趕緊去取琴。秦頌望著我雀躍的背影,突然劇烈地咳嗽。他慌亂地模出錦帕捂住嘴,大片的殷紅在雪白的錦帕上渲染,宛若寒梅般嬌艷,驚心觸目。他怔怔地望著那片腥紅,微微泛紅的臉龐在瞬間便黯淡下來,眼神幽暗晦澀。那指尖上的蒼白仿若白雪般軟弱,充斥著淡淡的輕愁與不舍。我抱著琴興匆匆地向落櫻亭奔來。秦頌慌忙地把錦帕塞進懷里,臉上綻開了一抹柔情。待琴放定後,他隨意地調了調音弦,柔聲道,「茉兒,你準備好了麼?」
我站在寒梅腳下,任大雪紛飛,在我的身旁環繞。我們四目相對,第一抹琴聲響起。我的身體隨著他的旋律翩然起舞。
秦頌痴痴地望著我,笑了。他的指尖在琴弦上自由地揮舞,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溫潤有力,飄溢出的音符仿若生命中最後的精魂絕唱,散發著恬靜柔美的誘惑,卻似暗藏著說不出的酸楚。
我輕靈地在林間飛舞,那頭青絲因舞姿而散亂地直瀉下來。那張充滿著青春活力的笑靨上渲染著干淨的魅惑,令他深深地沉淪下去。我巧笑盼兮,開始恣意地旋轉。那雪花仿若充滿了生命般與我同舞,愉悅的笑聲在山頂蕩開,蔓延,似穿透了一切空間,徜徉。
那純美的雪花,那妖艷綻放的寒梅,那輕靈而哀傷的舞姿,那深深眷戀的孱弱琴音默默地在風雪中飄散。濃烈的歡樂在我們的生命里纏繞,卻隱隱還夾雜著淡淡的憂傷。那抹憂傷是我們心底的疼痛。只是,不願觸及而已。風,依舊;雪,依舊;琴,依舊;寒梅,依舊;可生命,為何卻開始枯萎了?
秦頌的眸子依舊清澈淡然。他的神情極為平靜,但眼角的溫柔卻仿佛能將這冰冷的積雪融化。我突然倒在了雪地里,任雪白飄落到我的臉上,發絲上,手上。我的手微微顫抖,突然一把抓住雪花。我以為我能抓住它們,能將它們捧在我的手心。但它們融化了,我還來不及抓住就消逝了。我的淚流了出來。不管我倔強也好,哀求也好,我始終抓不住他,抓不住他的手。我唯一的愛人,我的丈夫,我今生今世願意守護的男子。可我為何卻抓不住他?
我的動作秦頌都看在眼里,他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憂傷。琴聲不知在什麼時候停止了,他嘶啞道,「茉兒,小心著涼。」聲音平靜。
我閉上眼,輕笑兩聲,強顏道,「呀,你看這雪多調皮。」我把雪往眼角抹去,試圖擦淨眼角的淚痕。我們都不說話了,彼此相望。我看不到,看不到秦頌的心底。他在隱藏,試圖掩飾著什麼。
天地間,一片詭異的靜默。良久,我偏過頭,望著白雪中的寒梅,痴痴道,「秦頌,答應我,你的生命也要如它們一樣堅韌,可好?」
「好,我盡力。」
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他的聲音竟如同這寒冬里的枯枝般蕭瑟,蒼涼。仿若易碎的白雪般,一踫就碎了,永遠地碎裂了。我偏過頭,呆呆地望著他,咬了咬唇,強忍落淚的沖動。秦頌,難道你的生命已經開始枯萎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