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早晨總是又黑又冷，屋子里的地龍燒得旺旺的，案桌上點著一盞薄紗宮燈。
「城里情況如何？」馮紫英一改前幾日傾頹，完全變了個人似的，臉上雖還看著消瘦，精神卻是大好。他靠在椅子上對管事的詢問著。
管事的回道︰「今兒一早馮三那邊派人來說，家里一切都好。至于葉公子府上、賈府太爺那里和徐老大人府上都沒什麼，頂多塌了一兩間空房子，倒是賈太爺家的公子被歪倒的衣櫃踫了下，受了點輕傷，沒什麼大的妨礙。」
「那就好。」馮紫英松了口氣，「如今京城里亂哄哄的，楓葉居卻不能停下來，每日的果蔬供應不能放松了去。該送的都要送到了。」
管事的有些為難，「二爺，這新鮮蔬菜咱到不用愁，就是那些鵪鶉實在膽小，前兩天的地動竟嚇死了大半，只怕是這鵪鶉的供應有點吃緊了。」
馮紫英皺緊眉頭模著下巴道︰「只要還有鵪鶉蛋就成。最近因為地動想來生意也不會太多，趕緊的叫他們重新培育孵化一批出來還來得及。張太醫那邊可有消息？」
「張太醫這兩天在周邊幾個村莊行醫，忙得團團轉，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來，小的看著也著實辛苦。」管事道，「治傷的藥材不夠了，方才他出門時還吩咐人去山上采呢。」
馮紫英笑道︰「這老張真是亂來，這大冬天采什麼藥材？你叫他們別隨意上山免得出事，還是派人回城去采買些吧。」
「可這樣的話——」管家遲疑道，「如今京城里也是傷患眾多，藥價都漲了上去——小的听說西邊昌凝縣沒受災，想來藥價不會太貴，不如去那里賣。」
「昌凝縣離著太遠了，遠水解不了近渴。」馮紫英沉吟了一會兒，站起來，「這樣，還是要回城采買，昌凝那邊也要派人去，多買一些回來就是了。」
管事的笑︰「還是二爺想得周到，那小的這就下去辦了。」
「去吧。」
此時天色還早，馮紫英端著宮燈走入內室。
昏暗的帳幔里，裴明睡得正香。
馮紫英把燈放到一邊的花梨木高腳幾上，自己則輕輕坐到床邊。
屋子里有些熱，裴明鼻尖上沁出汗來，他閉著眼把被子踹到一邊，褻衣袖子擼得高高的，露出一雙細長白皙的手臂，伸手一撈將枕頭抱到懷里蹭了蹭，鼻翼小小的張翕著，不時發出低低咕噥聲，那神態活似一只睡意正酣的小貓崽。
馮紫英替他撥開粘在額頭上的長發，微微燈光下少年的臉孔在干淨雋秀，帶著這個年紀獨有的細致幼滑的肌理令人觸之流連，濃長的睫毛低靠著下眼瞼，末端翹起好看的弧度，那落下的點點陰影深淺交融消失在眼角深處——
小心的替他拉好被子，馮紫英忽然覺得老天對他還是不薄的，至少把裴明留了下來，叫他還有個希望。
昨天明明裴明已經沒事了，夜里他卻幾乎沒有睡著，總是猛然驚醒，下意識的尋找。他在害怕，害怕裴明會像幾天前那樣忽然失去了生息般的睡去，再也醒不過來。誰曾想過他竟也會這樣的為一個少年患得患失起來呢？
母親所說的，心里記掛著一個人時，你會不由自主的為他喜悲憂樂，也許不過是他無意間對你的一點笑容，都會成為你未來幾天里幸福的來源。
紫英混跡花叢出入秦樓楚館多年，最慣與人逢場作戲，明面上他是將軍之子紈褲公子，背地里又是刺探秘辛收集消息的皇家影衛，行走在明暗之間的他，有時甚至連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哪張臉才是真，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馮紫英。
是那個手段狠厲的皇帝爪牙還是放浪不羈的紈褲子弟？
他忽然覺得有些累了，奔忙了那麼多年，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
「要是沒事，我可要回去了。我娘正等著我吃飯呢。」
「也是，好久沒拜會她老人家了，怪想的。」
「你行了啊，昨兒個晚飯就在我家吃的，這還不到一天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
「你就貧吧！」「哈哈」
跟在少年身後，听著他嘟著嘴反駁自己，忽然覺得這無聊的拌嘴竟也是如此有意思。漸漸地喜歡上他那雙沉靜又帶著小狡黠的眼楮，一點一滴的累積，這種微妙的感覺一天天深厚，直到有一天忽然發現自己竟會像那些女子樣的嫉妒牽掛。
因為有了牽掛，面對著更多的危險困境時再沒有從前的無謂無求，即便是浸在冰冷江水里時，他腦海里總浮現著一張純淨稚女敕的臉孔，想著少年的一顰一笑，甚至是煩惱時皺起的眉頭，那樣生動的令自己牽腸掛肚的小家伙。所以，九死一生的爬上岸，不顧張友士的責備，快馬加鞭的往回走。
一回京城什麼都顧不上了，他策動韁繩飛奔而去，顛簸的馬背上傷口一陣陣的疼痛又算得了什麼？
所有的焦慮急切都在回眸的那一瞬化為風去，天知道他有多想把他擁入懷中，干澀的唇鄭重的印在少年微涼的額頭上，告訴他離京的這數月以來自己的醒悟與思念。
可惜一切都還是自己的暗暗戀慕，所以他只有故作輕松的笑著打趣一句︰
「又不認得了？每次見我都這個表情，眼楮瞪得這麼大，難道我還是大老虎不成？」
少年滿不在乎的撇嘴，眼中迅速閃過的一絲高興愉悅了他。只不過一點點不經意的回應就能令他興奮不已。
他沉醉于這樣的游戲中樂此不疲。
直到，那夜皇帝的反應警醒了他。「這些年，你的所為朕無有不知，你的忠心朕從不懷疑。」
馮紫英悚然一驚。
不能讓裴明因為自己受到牽累，在權威重天的皇權面前，他輸不起，原本蠢蠢欲動的心思也冷靜了縮回去。
傷口反復是個很好的借口，從此躲進莊子里一連十幾日的不思不想，偶爾失神時被張友士打趣著笑起來，終以黯然收場。
以為不思不念，就可以淡忘了，孰不知壘土高牆的大壩在見到裴明睡臉的瞬間決堤崩塌，幾乎是瘋魔了一般的，第一次用卑劣的手段親吻了他，令人戰栗的雙唇緊貼著，沉浸在渴望著被回應又害怕被拒絕的矛盾中不能自拔。
然後是這一次幾乎算是失去的可怕經歷——
徹夜未眠的馮紫英想了很多，他想到自己、想到裴明的未來，馮紫英做了決定。
即便是遠遠的看著也好，只要你還在這里；即便你什麼也不知道也無所謂，只要我還能在你身邊。
瘦削的青年執起少年的手，輕輕一吻。
你的幸福，請讓我守護。
沉浸在滿懷心事中的青年沒有發現，原本沉沉睡著的少年耳尖忽然一片緋紅，睫毛顫動著轉過去，臉頰深深埋入溫暖的被衾之中——
莊子上的人最近都發現，葉公子醒來後變得有些不對勁兒，明明先前那麼活潑的一個人，最近忽然安靜了，總是一個人看著遠處的風景，聊天時也會不自覺的走神，臉上甚至帶著一絲不知為何的恍惚與迷惘。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雖然大家都關心他，卻沒人敢上前去問。
裴明究竟在想什麼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拜馮二所賜，他總是鬼使神差的想起被偷印在手背上的那個吻。柔軟的唇瓣輕輕貼在手背上，甚至能感覺的到那唇瓣上細致的紋路，帶著一點急促紊亂的濕熱氣息。分明是偷偷模模的舉動，卻令裴明感覺到其中的鄭重其事。
醒來後的這些天，馮紫英絲毫沒有向他挑明心意的跡象，在他從前正是求之不得的，現在卻是心里亂哄哄沒有著落。
難道我也對他有意思？裴明被自己這一想法嚇到了。
開什麼玩笑？他又不是同o戀。
或許這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可是——
他忽然想到那個驚心動魄的雪夜，馮紫英嘴角滴血的倒在雪地里的情景一遍又一遍如同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播放重復。
原來我在他眼里已經如此重要了嗎？他的眼淚、他的悔恨、他的喃喃自語，如此深刻又明晰的刻進腦海里。
這樣一份感情擺在眼前，裴明沒辦法做到無動于衷。他不能傷害紫英，況且那層窗戶紙並未被戳破。
所以，還是順其自然吧。
裴明看著蒼茫的天空，深深呼出一口氣，溫熱的氣息立刻變成一陣白霧消散而去。
「怎麼坐在這里，也不嫌冷。」馮紫英走進來，臉上是他慣常的微笑，他很自然的拍拍裴明後背催促道，「快起來，回屋里暖和暖和，下午咱們就回城。」
裴明驚訝的站起來，隨著他的步子邊走邊道︰「真的？那邊不再戒嚴了？」
「恩，已經差不多了。」紫英道，「等咱們回去事情就已成定局了。」
「那就好。」裴明走進屋里，愜意的伸伸胳膊，喜滋滋道，「還是這里暖和。」
「听說徐先生已經回府了，你若是有時間不妨去探望一二。」馮紫英道。
裴明忽然一拍腦門兒︰「哎呀！糟了，作業！！！」
二十天的假期還剩不到三天，他的大字跟文章才寫了一半，居然給忘了個一干二淨。
裴明苦著臉對馮紫英道︰「咱們還是明天回去吧。今晚我要挑燈夜戰！」
馮紫英「同情」的模模他腦袋，「要不要我幫你。」
「算了吧，老爺子眼楮好得很，萬一被發現就慘了。」
嗚嗚，所以說作業什麼的最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