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少年拍掉手上糕餅碎屑,「一會兒我送你回去還要趕時間,完不成指標這個月的獎金又得泡湯了。」
「你真是鬼差?」裴明背靠著牆壁警惕的看著他。
「實習生。」半浮在空中的少年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認真糾正道,「準確的來說,是實習進入尾聲階段即將走上正式鬼差之路的穿越組實習生。你不是對天許願要回家的嗎?我就是來完成你的願望的。」
「等等。」裴明越來越糊涂了,「什麼願望?我怎麼不記得自己許過願?」
「你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不是求過嗎?」實習生歪著腦袋露出個疑惑的表情,「難道你忘了?」
「拜托~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兒了?都快兩年了,你現在才來。」裴明哭笑不得,「你們辦事效率也太低了點吧?」
「這就不是我們這些業務人員能管的了的了,你應該慶幸至少我還來了不是?」實習生聳聳肩,「比起那些石沉大海的,你已經幸運多了。既然我來了,那就跟我走吧。」
說著,手中勾魂法器一擺,裴明只覺身體一輕,轉眼間竟已浮在空中——
他驚訝回頭,只見先前的身體靜靜的靠著牆坐著,仿佛睡著一樣。
「安啦!這個身體還有氣息,等小黑妞把那個茗煙的魂魄勾回來,你們就可以各歸各位了。」實習生滿不在乎道。
「茗煙?」裴明詫異,「什麼意思?難道我們是互換了靈魂?」
「恩,還挺聰明——」實習生剛夸了句忽然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喂?怎麼了?有沒有搞錯,老子又不是自然災難組的,不管地震那塊,你家人手不夠去申請調人,找我一實習生干甚、納尼?!老頭子真是這麼說的?可惡,看我回去不把他游戲存檔歸零……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這就過去,一會兒見!」
「啪」的猛扣上蓋子。
「死老頭!詛咒你一輩子禿頂!!!」
實習生臉上抽動兩下,回過頭來面無表情道,「我現在有急事,你先在這兒呆一會兒吧。這里我已經下了禁制,反正你也出不了這個院子,等我回來啊。」
也不管裴明听沒听見,少年說完身形一閃,流星一樣消失在雪幕中。
呃,好歹把我身體挪挪地方啊,地還震著吶!
這大雪紛飛的會凍死人的。
裴明試圖再次進入身體,卻被反彈回來,數次試驗未果,垂頭喪氣的坐下來。
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減小的跡象。身體因為貼著牆壁坐著有屋檐遮擋,避免了被落雪埋成雪人的危險。
貌似,剛才那人說要送他回去。
回到現代?
裴明眯起眼楮努力回想著一些沉澱在記憶深處的片段︰
高樓林立的城市、密集擁堵的公路、便捷快速的網絡、霓虹閃耀的夜生活……這些原本充斥在他生活中的極為平常的,如今卻那麼遠了。
時間還真是好東西,能叫人淡忘一切。就連老爸老媽他們,他也很久沒有再想了。
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已經習慣了這里的藍天白雲,習慣了青石板上清脆的馬蹄聲,習慣了農莊上清新明媚的朝陽,就連最初笨拙的穿衣梳洗,如今也已經是無比的熟稔。
已經決定要在這里生活下去了,忽然又可以回去了,到底要怎麼選擇?
裴明看著打著旋的雪片子,心里的鐘擺左右搖擺著——
「裴明!」
他看到馮紫英跌跌撞撞的跑過來,心里一暖,馮二果然是個值得結交的,這才是患難見真情呢。
「明軒哥,你怎麼來了。」裴明迎上去,「大家都沒事吧?」
然而馮紫英恍若未見未聞一般左顧右視,喊著他的名字也不管尚有余震的大地,快步沖進了屋子里。
「啊,差點忘了。」
被直穿而過的裴明這才意識到自己是魂魄的現狀,連聲音也听不到了嗎?這算不算是人鬼殊途啊。
若是回去了,以後也見不到了吧。
裴明心里空空的,想著還在京城里的親人朋友,擔心之余微微的難受。
「裴明?」從屋子里出來的紫英終于發現了快要凍僵的裴明身體。
他對待易碎品樣的動作看在裴明眼里有些好笑,然而笑容隨即僵在嘴角。
「明、軒哥——?」
為什麼?裴明被紫英眼中的淚光弄糊涂了,為什麼要這樣看著他?
幾乎是毫不掩飾的夾雜著悔恨痛惜的深情撲面而來,裴明愣愣的看著他嘴角落下的血滴,啪嗒啪嗒落進雪地里,氤氳開一朵又一朵梅花,殷紅的顏色在這昏暗的夜色中是那麼刺眼————
「看什麼呢?」愣怔間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裴明回身,鬼差實習生正笑吟吟浮在他身邊,「我辦完事了。現在可以送你回去現代了。」
「可是——」裴明忍不住看向地上被張友士訓得說不出話來的馮紫英,心里亂成一團。
那人臉色灰暗蠟黃,雙頰因為失血迅速凹陷下去。從來都是閃爍著光彩的眼楮里此刻卻是布滿血絲,淒淒慘淡。不過三兩天的功夫,整個人看上去幾乎是瘦月兌了形。若不是自己一直在邊上看著,誰會相信這是眾人皆知的馮紫英呢?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馮紫英時,正是隨著寶玉赴約的那次,他遠遠地看著人群中身手俊秀卓爾不群的紫衣青年,听他隨和風趣的談笑風生,一言一行中是那樣的生動奪目意氣風發。
之後他燒得迷迷糊糊孤零零縮在通鋪上的時候,也是馮紫英救了他,裴明至今還記得他那天吩咐馮三去找張太醫時說的話︰「騎快馬把他接回來,就說我病了。」後來他最先提議合伙開了楓葉居,又因為自己一句話去見林如海、然後遇刺受傷……
樁樁件件細數下來,裴明不禁嘆息︰原來我已經欠他這麼多。
裴明看著馮紫英抱著自己嗚咽落淚,心里一陣難受。或許是魂魄浮空以旁觀者的眼光,馮紫英所有的悲傷痛苦他都能感同身受,除了父母,他是第一個為自己如此傷心落淚的人,裴明不是冷凍人,不可能無動于衷,卻依然無能為力。
他從來沒有想過去喜歡一個男人,在他的預定計劃里會娶一個女子為妻,然後生兒育女過自己的生活。或許並不需要轟轟烈烈的愛情甚至相守時親情大過愛情都無所謂,只要和和睦睦的,這樣一個家庭。沒有預留男人的位置。
「我母親是父親繼室,並不受重視,小時候我經常會看到母親一個人默默流淚,卻不敢上前安慰,心里暗暗發誓自己一定不要像父親那樣……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獨獨對你上心,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小家伙有趣,目光漸漸被吸引,沒想到就這麼一點一點陷下去了……只是沒想到啊,一向敢作敢當的馮二也有膽怯的時候。」馮紫英臉上帶著回憶似的微笑,看著令人傷感,「這楓葉居雖有皇帝的授意,我卻鬼使神差的取了馮葉的諧音,還真是幼稚的做法呢。從前總是對別人的痴情嗤之以鼻,沒想到自己也是如此啊……」
裴明心里猛地一跳。
若是自己沒有離魂,明軒哥也不會說出來的吧?他保持著距離,不遠也不很近,總是那麼小心翼翼的。
他的疑惑,張太醫的打趣,紫英眼中看不清的東西,那樣若有所思的微笑,如今統統都明白了。
「他喜歡你。」實習生不知從哪里模出一只隻果咯吱咯吱的咬著,「你以前不知道嗎?」
「我怎麼會知道,」裴明喃喃道,眼中一片迷惘失措,「他又沒告訴過我,可是,我又、不喜歡男人。」
這話听起來倒像是催眠,至于是催眠別人還是催眠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哦。」實習生挑眉看他一眼,「那就好。省了那些生離死別的麻煩事兒。我先聯系一下小黑妞,一會兒就走。」
實習生掏出手機,在天線的位置轉了轉,撥通電話︰「喂,小黑!你那邊怎麼樣了?……」他嘀嘀咕咕的捧著手機交涉著,似乎並不很順利。「等會兒,你的意思是……」
過一會兒自己就要走了,他甚至不能跟馮紫英說再見。
都說遺忘是治療傷口最好的方法。或許等我離開了,時間一久,也就淡了。
裴明胡亂的想著。
「告訴你一個很不幸的消息。」實習生少年拍著他的肩膀道,「小黑那邊出了點小小的問題,你們的交換暫時擱淺了。」
「為什麼?」
「那個茗煙倒沒什麼意見,不過他男朋友不願意了,那人祖上有人跟我們頭兒有點交情,所以——」實習生無奈的攤了攤手,「你懂的。」
「男朋友?是誰?」裴明瞪大了眼楮,搞什麼飛機?老爸老媽怎麼會同意?
「啊,你也認識。就是你高中同學,叫什麼彭什麼雲的?」
「彭繼雲。」裴明沉著臉道。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該死的老彭,從小到大咱們穿一條褲子的交情都沒蹦出半個火花來,尼瑪老子剛一穿越你小子就跑來挖牆角了,對得起哥們麼?
「所以說,你還是回去吧——」
裴明正氣得磨牙呢,冷不防背後被人一推,他重心不穩從半空中一頭栽下去,霎時就覺得腦子里又暈又漲的難受,身體也沉重起來,不由哼哼出聲來。
「裴明?!」意志消沉的馮紫英忽然听到耳邊一聲微弱的低吟聲,頓時如聞仙音一般,「你醒了?」
裴明此時卻沒理他,捂著發暈的腦袋狠狠對天比了個中指,「可惡的實習生,詛咒你一萬年不能轉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