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對于地震一向視之為天罰，天降災難，必是君主言行有所失，因此每逢此種情況，大臣們的奏折就如雪片飛來，皇帝亦要下罪己詔檢討過失。有的還順手清理一兩個早就看不順眼的官員，整飭吏治。
就像現在這位。
「叫你們賑災不是游戲！今日若不是朕親眼所見，還真要把你們當成忠臣良子了。」皇帝扶著內侍的手站起來，手指著堂下眾臣，冷笑道︰「瞧瞧，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一個個恨不得挖朕的牆角，你們就這樣替朕辦事的？」
殿中群臣被訓的抬不起頭來，心中暗罵那幾個貪墨救災銀兩的官員做事不小心，竟叫微服出門的皇帝抓個現形，說來也夠倒霉的。皇帝從來穩坐深宮，從來就沒怎麼出過皇宮大門，怎麼偏在這時候有了逛游的興致了？
于是數名大臣免官的免官的免官、罰俸的罰俸，一下子空出不少位置。
「 」——！
和親王府水琛臉色鐵青的坐在正位，底下是一干幕僚謀士，其中不乏當朝重臣。
「老頭子看來是鐵了心要立老六為太子了。」水琛一想到今日朝堂之上自己的人被一個個拉下馬不說，換上的竟然大多都是水珩親近之人，不由怒從心頭火起，不過是個掌燈宮婢生的賤種，他算什麼東西？！
「王爺明見。」底下幾個謀士互相對個眼色，「眼下皇上對王爺您忌憚頗深，顯然是不想讓您做大，如今聖體違和皇上又不願立皇儲，一旦天子西去，眾位皇子可都是虎視眈眈著呢，到那時各人使出渾身解數，您要收拾起來可就費勁兒了。」
這話說到水琛癢處，他最近頻頻被老頭子訓斥，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發不出，水珩的聖眷隆寵讓他既憤怒又委屈，憤怒的是水珩出身低微卻爬到自己頭上去了，明里暗里的跟自己對著干，委屈卻是因為父皇的態度，因為母妃得寵，水琛從小就深得皇帝喜愛，從來都是順風順水沒受過半點委屈的，皇帝態度的轉變令他不能忍受，想當初他初入朝堂兢兢業業做了那麼多事，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這樣被一味否決了，實在不能忍受。
「王爺您也太能忍了，皇上如此行事擺明了是把您當了棄子。」
「是呀，王爺。您要是再不行動，恐怕就來不及了。屬下听說這幾日閔郡王（水珩）頻繁出入他岳父賀梁的府邸，居心可窺。御史參奏反被皇上駁回，說那是翁婿走動人之常情，不必大驚小怪。您看看，這樣下去豈非大不妙？」
哼，既然父皇您一意孤行，就不要怪兒子罔顧父子之情。水琛捏著椅子扶手，眼中一片陰鷙寒意——
晌午時分，馮紫英一行人進入城門，裴明他們走的是西門，這邊都是平民聚居之地。
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大為吃驚，屋舍坍塌，不斷有運送尸體的騾車出入，路邊俱是乞討之人，這景象哪里會是堂堂帝都京師該有的？
「朝廷難道不管嗎？」裴明道。
「自然會管。只是——」馮紫英看著滿目瘡痍嘆了口氣，「近幾年來朝廷一直對外用兵，國庫吃緊，如今能拿出來賑濟災民的恐怕不多。」
這為數不多的錢糧若落在私心重利的官員手上，能分到百姓手上的恐怕連原本的十分之一都沒有。裴明一听就明白他話中之意，前世沒少在電視里看過這種劇情，當時不過一笑置之，現在身歷其境哪里還能笑得出？
人命，在上位者眼里從來都是草芥。不論今時還是過去，特權階級尚有千條門路，老百姓一二條路走不通便是絕境死地了。
「咱們走吧，再不回去嬸子恐怕要著急了。」馮紫英見裴明郁郁不樂，于是笑道，「前些天我就捎信給馮三叫他盡量散些米糧弄幾個粥鋪賑濟災民，也不知怎麼樣了，不若下午咱們去瞧瞧？」
裴明臉色方好了一些，點點頭道。「謝謝你，明軒哥。」
馮紫英似乎也變了，一改從前的輕佻，對他更加的溫和體貼，從不逾矩，人前人後都是這樣，倒叫裴明有些無所適從。有心挑明了又怕傷了紫英，心里掙扎了不知多少次，只怕時間一長，自己就這麼陷進去也未可知。
真是，叫人煩惱啊~~
裴明撓頭。
「臭小子，見著老娘撓什麼頭？不孝子！」裴明一路思慮不想已經到了家門口，抓耳撓腮的舉動正被等在大門邊的葉媽媽瞧個正著。
「娘~」裴明蹭地滾下馬去，一頭撞進老媽懷里不肯出來，「兒好想你。」說話間嗓音里已帶了哭腔。
葉媽媽原是要打趣他幾句，被他這麼一撲稜心里頓時酸了酸，抹著眼楮笑道︰「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愛哭，這人來人往的路邊上，也不怕丟人？」
裴明耍賴，扭了扭嘟囔道︰「兒就算一百歲了也是您小兒子，誰敢笑話我？」
「你呀！」葉媽媽瞪著眼戳他腦門一記，轉過臉對站在一旁的馮紫英道︰「軒哥兒一路受累了，身子可好了？我家小子勞你照顧，真是辛苦你了。來來來，快跟我進家里歇歇腳。飯菜都備齊，再不吃可就涼了。」
眾人被招呼著進了院子，裴明見家里並未有什麼毀損，完全放了心，他挽著葉媽媽的手，「娘，這些天家里還好吧？」
「好，都好。」葉媽媽叫門房幫忙照應著其他人，挽著兒子跟馮紫英進了小花廳，一面叫丫鬟春喜擺飯一面道︰「咱家這房子修的結實沒什麼事兒，隔壁吳舉人那家就慘了些，地動那會一家子都往外跑，偏把老太太忘了攙扶，被翻倒的佛龕砸個正著，一頭磕在地上，腦門上碗大的血窟窿，眼見是不能再活了。事後一家子人互相埋怨，那舉人娘子氣得帶著孩子回了娘家，昨兒才被勸著接回來呢。」
葉媽媽正繪聲繪色的說著，隔壁坍塌的院牆里忽然走出個面容憔悴的年輕婦人，拉著秋成的衣袖問葉媽媽是否在家。
「你們先吃著，我出去看看。」
葉媽媽因紫英這等年輕男子在場，知道那娘子不會進屋，便快步出去。
裴明夾了一筷子豬肝放到紫英碗里，「豬肝補血，明軒哥你多吃些。」
馮紫英有些受寵若驚，裴明雖跟他看著親近，依然保持著距離，哪曾有過這種特殊對待？
馮二盯著那塊豬肝肉仿佛看出花來一樣，小心翼翼的放進嘴里，輕輕咀嚼著，那神態絕不像只是吃了一塊普通的豬肝。
裴明原只是隨心之舉，沒想到他竟這樣鄭重的好像自己吃的什麼鳳肝龍髓似的，頓時耳熱心跳窘得不行。
偏偏馮紫英吃完了還對自己一笑，嘴唇邊泛著點點油光，「很好吃。」
那神態簡直勾魂。
「咳咳！」裴明勉強將視線從他線形美好的唇上挪開，沒來由一陣心虛，「那個喜歡就多吃點。」
于是埋下頭猛扒白飯，不敢再與他對視。默默內牛︰我干嘛那麼手賤啊手賤~~
等葉媽媽回來，沒發現兩人氣氛有些不對，兀自嘆氣道︰「都說‘屋漏偏逢連夜雨’，人這一倒霉起來呀什麼都不順當。剛才來的是吳舉人家的娘子，才幾天就瘦成這樣了。她家剛沒了老婆婆，今兒一個懷了身孕的小妾難產也去了，唉，家里亂成一團……」
「娘，在飯桌上說這個做什麼。」裴明嗔道，「您老還是快吃飯吧，菜都涼了。」
葉媽媽也覺得話題不對路，忙笑著坐下，關切的問起他們在莊子上的事情。
兩人早在來的路上對好了口供，對于馮紫英的受傷和裴明昏迷之事只字不提，只是大略說了些牆垣破損的情況。見葉媽媽仍有擔心，裴明寬慰道︰「娘，我們這不都是好好的嗎？您老不必擔心。就是那些倒塌的牆壁空屋現在也已經修繕的差不多了，這回結實著呢。就是再來一回也不怕！」
葉媽媽忙去擰他的嘴，「呸呸呸，烏鴉嘴！什麼好事還再來一回，說你長大了點還是沒輕沒重，跟個毛丫頭似的。」
裴明翻個白眼︰「在您心里我就是個丫頭吧？」
「那敢情好！」葉媽媽輕哼，「若是個丫頭還好了，正好跟軒哥兒湊一對兒。」說著玩笑似的對馮紫英道，「就怕軒哥兒看不上咱這小門小戶的，若按門第還不得娶個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
「嬸子說的哪里話，」馮二笑容老實又敦厚，如沐春風的宜人，「能做您的女婿，小佷求之不得。」
「哎喲，」葉媽媽笑得合不攏嘴，「我可巴不得呢。我要是有軒哥兒這樣一個女婿，還不樂翻了天？都怪這臭小子不爭氣，當初若是個女兒，豈不是一門好親？」
就怕到時候您會變卦了呢。裴明嘴抽抽著，偷眼瞟向馮紫英，被他逮個正著，馮二笑得高深莫測，這廝還當他不知道內情呢，想得美！裴明狠狠瞪回去，卻發現對方笑容愈發的燦爛起來，可惡呀~
吃過午飯，裴明與馮紫英來到楓葉居，馮三正忙著招呼客人，看見兩人一道而來，眼神立刻溜了一圈，然後有些失望，忍不住暗暗嘀咕︰這麼好的機會，二爺也太浪費了，都不知道把握住，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你在嘀嘀咕咕什麼呢，還不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