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剛走到上房門口就听見上官老夫人房里傳出了陣陣笑聲。丫鬟見她來了,忙脆聲向內稟道︰「表姑娘來了。」然後撩起簾子,笑著對明珠道︰「表小姐快請進。」
青雪也跟著明珠進入了內室。只見迎面十二扇金絲楠木泥金墨書祝壽屏風,上用泥金墨書祝壽文章,富貴之氣之逼人,一見便知絕非等閑之物。她想起從前曾听林媽媽說起過,這屏風乃是先帝在位之時,為賀已故母親上官皇後的祖母,既先帝曾外祖母八十歲生辰所賜之物,據說上面的文字乃是上官皇後生前的墨寶,端的是珍貴異常。沒想到今日竟然有緣得見。
進入內室,只見當中的軟榻上端坐一位氣質雍容的老婦人,一身寶藍色繡白鶴的袍子,頭戴同色抹額,當中嵌著一顆光滑圓潤的東珠。那珠子一看便知是寶物,在日光下竟散發著淡淡的七彩光芒。青雪自忖也見過些世面,此刻卻也暗暗吃驚。
雖說這位上官老夫人比自家老太太的年齡小個一兩歲,卻比老太太看上去要年輕許多。似乎是因為保養得宜,只有眼角和嘴角處有些許細紋,白發也很少。再加上她膚色明淨,嘴唇紅潤,不用說,年輕時定然和上官夫人一樣是位極出色的美人。只是眼角眉梢處帶著些許威嚴,令人不敢小覷。
再看屋內的陳設,青雪不禁暗暗咂舌。這種世家大族的厚拙之感,直讓人覺得自慚形穢,連高家與之一比都顯得浮躁了三分。
青雪暗暗打量著上官家的屋子,明珠則一進入內室就連忙跪下,拜過上官夫人,還未來得及直起身子,忽然听見了一句熟悉的男聲︰「是明珠妹妹來了嗎?」她猛的一抬頭,冷不丁的撞進了一雙清澈的眸子,只覺得再也移不開視線去了。
「明珠妹妹不認得我了嗎?」還是那樣溫和的聲音,一如他溫潤如玉的外表。此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少年。
「表哥。」明珠忍住淚意,朝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臉。
上官鴻瑞打量著面前這個身穿鵝黃色小襖,女敕綠色繡花裙,梳雙鬟髻,戴碧玉做的首飾,笑容極為甜美可人的小女孩。當她朝著自己笑時,上官鴻瑞只覺得心都快被融化了。
「珠兒,你上次見你哥哥的時候還那麼一小點,不記得也是應該的。」上管老夫人笑著說道,「他是你大舅舅的兒子,名喚鴻瑞,是你的表哥。」
又指了指一旁坐著兩個五官有些相仿女孩子,道︰「這是你二舅舅的兩個女兒。」
二人一著杏黃,一著粉白,端的是明眸皓齒,眉目如畫。此刻,姐妹倆正笑吟吟望著明珠,確實是一對極出色的姐妹花。
明珠當然認識她們兩個。大表姐名喚毓秀,今年十一歲;小一些的名喚鐘靈,今年十歲。這兩位表姐前世對明珠還是很不錯的。
大小姐上官毓秀笑著走上前來,笑吟吟的拉住明珠的手,道︰「好漂亮的妹妹呀。」又轉過頭去,望著鐘靈,「咱們以後可又多了一個玩伴。」
二小姐上官鐘靈也笑著拉住了明珠的手,眨了眨呀,道︰「等下次那個蘇小姐再來時,一定讓她見見咱們的明珠妹妹,看她還能得意起來不能!」
明珠笑道︰「兩位表姐今後還請多多照顧小妹才是。」
還沒等毓秀說話,鐘靈搶先道︰「說什麼照顧不照顧的,若有誰欺負了你,就告訴我,姐姐來為你撐腰!」
毓秀笑得直不起腰來,仍不忘拿帕子掩了嘴,直道︰「祖母您瞅瞅,老ど終于也做了一會姐姐咯。」
逗得眾人全都發起笑來。
笑過之後,上官老夫人繼續道︰「你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都小的小,弱的弱,今日都沒來,等改日再讓你們姐弟幾個相見。」
上官老夫人這輩子一共只生了一子一女,剩下的一女兩男皆系姨娘們所出。庶女早已嫁人,夫家也是鐘鳴鼎食之家。兩個庶子並未分家單過,仍與嫡母與嫡兄住在一起。大老爺上官晟睿只有一子,二老爺上官晟熙育有兩女一子,三老爺上官晟旻育有一子一女,子息不可謂不薄。因另兩個孫子年紀尚小,三房的三小姐體弱多病,上官老夫人憐惜孫子孫女,便許他們早上不必過來請安,因此明珠今日沒有見到。
明珠笑道︰「既如此,只听外祖母的吩咐便是了。」
上官老夫人又吩咐上官鴻瑞兄妹幾個,道︰「你們妹妹剛來,還不熟悉,一會你們兄妹幾個就帶她出去轉轉。先生那里我已經派人去請了假,只招呼好你們的妹妹便是了。」又吩咐丫鬟婆子媳婦們在後面遠遠的跟著,看顧好小主子們。
兄妹幾個笑著應了,自去玩耍不在話下。
上官老夫人見孩子們走了,緩緩沉下臉來,吩咐綺羅,道︰「你去吧表小姐的乳娘林媽媽請過來。還有,別讓同來的兩個老嬤嬤听見風聲。」
綺羅會意,道︰「老太太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上官老宅比高家大了三四倍不止,建築也比高家多了一份雍容氣派。上官世家是有名的「鳳族」,歷朝歷代出過十幾位皇後,就連現任皇帝已經故去的親祖母也出身于上官氏家。雖說世家大族近年來都或多或少的開始沒落了,滅的滅,散的散,但是上官家歷經數百年的經營,實力仍然不可小覷,至少三代之內無憂。
此時已到了花開季節,花園內的桃李梨花開得滿樹滿枝,微風拂過,重重落蕊繽紛而下,晴天碧空下,端的是一派好春光。
眾人一邊賞景,毓秀問道︰「明珠妹妹,你們高家的姐妹平日里都玩些什麼呀?」
明珠略一思索,道︰「無非是些閨閣內的游戲。解九連環,翻繩,做針線,猜謎。偶爾趁嬤嬤們不在,也會偷偷打葉子牌,踢毽子。天氣好的時候,看丫鬟們放風箏,坐船游湖。」
「只這些嗎?」
明珠點頭。
「你不會覺得無聊嗎?」鐘靈驚訝的問,她是個最愛玩,也最會玩的,听見明珠的生活這麼枯燥,著實不敢相信。
明珠一笑,道︰「我們連平時的功課都還忙不完呢,玩的時間少一些也沒關系。」況且,高家日日都有誰和誰斗來斗去,誰又吃了虧的小道消息,又怎麼會無聊呢?
毓秀笑道︰「這回你來了這里,別的不說,只跟著我們玩便是了,定然讓你樂不思家。」
鐘靈拍手道︰「對呀對呀,等我明天就下帖子請晶清、仙姿、良錦、芷媛、盈盈她們來玩,這回我可絕不請呂家那幾個小姐了,來了只會掃大家的興。」
鐘靈如數家珍的叨念著明天該請誰來,該玩些什麼,毓秀偶爾補充一句,兩個女孩的笑臉似陽光下的花朵般明亮,明珠只覺得這樣的快樂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我這兩個妹妹都太愛聒噪了。」耳畔響起了上官鴻瑞溫潤的聲音,明珠抬頭望著他。此時還是少年的他一身淡藍色的長袍,腰上系著玉色的腰帶,並未懸掛荷包之類的,只佩著一塊上等的羊脂玉佩。一雙清澈的眸子,清雅如蓮花。
明珠望著那雙眸子,只覺得心情平靜。不論表哥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在她的記憶中,他似乎永遠都是那個身著一身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袍,如玉般的溫雅君子。他站在燦爛的陽光下,笑著向她招手說︰「明珠妹妹,我站著這里等你,你慢些跑。」這一幕的記憶一直存在她的心里,在從前無數個冰冷的夜里,當她回憶起這一幕時,似乎還能嗅到他身上陽光的味道。
「妹妹,你在想什麼的?」上官鴻瑞輕喚了她一聲。
明珠這才回過神來,笑咪咪的道︰「沒什麼,我只是覺的哥哥長得真好看,就多看了兩眼。」她仗著自己年紀小,反正說什麼也不會有人怪罪。
上官鴻瑞微微紅了臉。這還是第一次有小姑娘當著自己的面夸自己的外貌。雖然,對方還這麼小,而且還是自己的表妹。望著明珠燦爛的笑臉,他突然覺得似乎在哪里見過。想著想著,又笑著搖了搖頭,他上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在襁褓里,只記得那軟軟的一團雪白和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楮,他當時很好奇,趁沒人在的時候偷偷的戳了戳,還把小明珠給弄哭了,被母親訓斥了兩句。哪里也看不出當日肉團子似的小嬰兒竟長成了今日這般可愛的小姑娘,他又哪里會見過呢?
毓秀恰巧听見了明珠的話,轉過臉來笑道︰「明珠妹妹真有眼光。咱們這個哥哥最是招女孩子喜歡了。遠的不說,單說上次有位趙小姐見過哥哥一面,結果整天纏著我們打听哥哥的情況,更別說從前的蘇小姐和江小姐了。」
一句話未了,只听鐘靈搶著道︰「還有芷媛,她還偷偷的給哥哥繡過荷包呢!」
毓秀奇道︰「她繡荷包,你怎麼知道的?」
「是晶清去她家做客時偶然發現的,那荷包上還繡著表哥的名字呢。她只偷偷告訴了我一個人。」鐘靈有些得意。
毓秀停下腳步,微微皺了皺眉,道︰「這怎麼行?萬一讓外人知道了豈不是損了芷媛的名聲?」
鐘靈撇撇嘴,道︰「我當然知道了!晶清當時就跟芷媛說了一大堆道理,勸說她把那荷包剪了,芷媛也同意了。」
毓秀松了口氣,道︰「以後可萬別讓她再見到哥哥了。那丫頭素習是個眼空心大不听勸的,萬一來了性子,再鬧出點什麼事了,可就不是小孩子間能解決得了了。」
鐘靈朝她做了個鬼臉,笑道︰「我就算再頑皮,也懂這個理。萬一再連累了哥哥,讓他娶進來一個像孟芷媛一樣的嫂子來,頭一個我就不依。」
上官鴻瑞笑著敲了敲她的頭,道︰「小丫頭,竟然拿哥哥來打趣,下次不管你怎麼求我,我都不帶你出門玩了。」
鐘靈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可憐巴巴的看著他,逗得兄妹幾個哈哈大笑。
毓秀見明珠一臉疑惑,笑著解釋道︰「哥哥有時候會親自出府出去買些文房四寶和新書之類的,我們有的時候也會隨行。當然,這事是要祖母同意才行的,哥哥每次都會親自去做說客。祖母因相信哥哥行事周全,鐘靈又十分听他的話,這才同意我們偷偷跟著去的,並未過了明路。」
明珠嘆了口氣,道︰「我可真羨慕你們。我出門的次數一個之手就能數得過來,又沒人能帶我出去,哪里像你們這樣自由。」
鐘靈笑道︰「你放心,下次我們出去的時候一定帶著你一起去。」
明珠下意識回頭望著上官鴻瑞,只見他微笑著看著自己,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道︰「這是還須得問過祖母才好。」
明珠知道他是同意了,眼楮頓時一亮。前一世因為生病,即便來到上官府也只能成日窩在屋子里。這一回,她一定不要浪費任何玩樂的機會,好好的彌補自己過去浪費的光陰。
幾個人說笑著,穿過了繁花累累處,樹木開始多了起來。走過了一段鵝卵石鋪的小徑,穿過月洞門,再一轉彎,只覺得視線豁然開朗。
陽光照著深藍的湖水,泛起一片波光粼粼,湖面上遙遙的行著幾只小舟,有僕婦穩穩的站在上面四處撒著碎谷子,在湖心處游蕩的天鵝、野鴨、水鳥都聚集在船邊悠然的啄著食,享受著一天美好時光的開始。
鐘靈看著覺得好玩,用手指著湖心的小船,道︰「咱們也要只船去湖里喂天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