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心中納悶,老太太究竟是怎麼想的?若只是自家女孩兒倒還罷了,難道要讓其他小姐也在陌生男子面前拋頭露面,甚至表演才藝?轉念又一想,高太君也許只是客氣一下罷了,就算小姐們肯答應,這些夫人也不會答應的。
她正想著,大老爺高世箴來了。畢竟有外來的女眷在,參見過母親之後,他便在專門為他準備的屏風後面坐了下來。
按照長幼的順序,第一個出場的是明秀。她當場命人取來了早已準備好的畫紙顏料,微微思索了一陣,接過丫鬟已經潤好的筆,蘸墨,提筆,落筆,不多時便畫好了一幅。吹干後,先給眾夫人過目,後又送到了屏風後面的高世箴手中。但見畫上的松枝上立著一只小松鼠,正抬頭望著枝上的松果,神情憨態可掬,活靈活現,連高世箴看了都禁不住點點頭,贊揚了幾句。
明秀低聲道︰「多謝伯父指點。」她今日穿一身雪青色繡竹葉梅花襖,淺色撒花羅裙,胸前戴著玉觀音墜子,比之平日的弱柳扶風之態,整個人都清爽了幾分。
落座之後,明珠、明沁和吳小姐都笑著小聲向她祝賀。明秀則紅了臉,面上卻已有了幾分笑意。
第二個出場的明霜。她先是大大方方的向眾人行了禮,也是命人取來紙筆。茜草十分熟練的在一旁研磨,明霜深吸了一口氣,半分遲疑也沒有,一揮而就。從她一開始寫,眾人就開始贊嘆,因為她竟然是用雙手一齊寫字。
眾人看過之後皆贊。吳夫人道︰「我雖看不懂這字寫得好不好,單單只這左右開弓的本事,我這老婆子竟從未見過。」
高世箴平日很少贊揚人,再加上明霜是他的親生女兒,便只是淡淡道︰「有幾分心思。」
這已經是很高的贊譽了。
明霜听了甚是得意,唯一的遺憾就是嫡母的三年孝期還未過,她只能穿淺色的衣服,也不能十分打扮,再看其他穿玫瑰紅、繡金襖、動輒瓖金嵌寶的小姐們,心里不覺又不痛快了起來,十分的得意也減了三分,忍不住朝明珠的方向瞪了一眼。
明珠並未留意明霜的怨念,因為下一個輪到她出場了。
命人取來屋內常用的古琴,明珠先向眾人施了一禮,方才坐下來開始演奏。
琴聲淙淙如流水,穿過水閣內大敞的窗門,一波一波的越過水流,傳得很遠。
水閣不遠處,有人駐足,听了一會,笑道︰「真真有些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旁邊的人問。
那人道︰「技法雖嫻熟,但卻彈錯了幾處,這本不應該;曲調又太過呆板,似乎被什麼東西束住了手腳。只怕……」
「只怕什麼?」他旁邊的人問。
「沒什麼。」那人笑了笑,「我猜那彈琴之人大概是故意如此吧。」
「哦?」
明珠當然不知道她的小伎倆已經被人看穿了,她的想法是——既不能表現得太弱,也不能太引人矚目,不過不失就好。雖然她在高府立足的唯一的倚仗就是高太君的寵愛,但也不能過于招搖。若是表現得太弱,又會讓人看輕了去;若太強,只會無端的增加更多的嫉恨。她需要做到既不能失了高太君的顏面,又不能過于拔尖。
幸好她現在的年紀不大,即便這次表現得不那麼出眾,但總還有下一回。再說了,這些也只不過是細枝末節的東西,她的乖巧、容貌、再加上嫡女的身份才是高太君真正看重的。
現在的她,還沒有出風頭的資格。
一曲彈完,明珠淺笑著起身向眾人行禮,動作大方又不失矜持。
劉太君贊道︰「不愧是高家的女兒,個個都這麼出眾。」她是高家三老爺的嫡妻劉氏的祖母,和高家是世交,為人平和,賢名在外。
高太君謙道︰「哪里哪里,不過會些小玩意罷了,應個景而已。」
劉太君笑道︰「老太君何必自謙?我看三小姐就是個好的,這模樣,這氣度,簡直和老太君年輕時一個樣。」
高太君笑得合不攏嘴,道︰「我年輕時長得哪有這樣好,再說也不會這些個玩意兒。現在這些孩子,不但會繡花女紅,什麼琴棋書畫,讀書寫字,樣樣都比我們那會強十倍。」
吳夫人也笑著接話道︰「到底是老太君教育得好,就好比那好胚子遇上了識花的人,千里馬遇上了伯樂,這才是美事一樁呢。」
眾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席上的氣氛十分融洽。
說笑了一陣,高太君這才想起高世箴還什麼都沒有說呢,便叫身邊的滴翠象去問,不過是象征性的走個過場。哪知滴翠不多時回來稟道︰「回老太太,大老爺剛才出去了,說是多喝了幾盞,出去散散氣。」
明珠面色如常,似乎早就預料到會如此,只是自顧自的品著茶,偶爾和身邊坐著的吳夢吟說上兩句話,面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明霜見她這樣,只是譏諷一笑,用只有她們兩個人才能听到的聲音說︰「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明珠淡淡道︰「二姐姐今日的火氣有些大,不如多喝點茶水,消消火吧。」
明霜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高太君心疼兒子,忙叫人出去看。不一會,高世箴就回來了,又喝了醒酒茶,重新歸座。
這一次輪到了明佳。因她平日只有女紅還擅長些,卻沒辦法在現場展示。本想彈琴,但是無奈平日練得不多,怕拿不出手去。所幸她還會吹一點笛子,練了好幾日,吹得腦仁都疼。不過,她當場表現得還算不錯,吹錯的地方也不多,眾夫人又是一陣贊嘆。
因為她不是自己的女兒,高世箴自然也是三分好也要說成五分。倒是二夫人听了,很是得意。
最後上場的是明沁。她剛起身,忽听門口的小廝驚喜道︰「五老爺回來了!」
高太君聞言大喜,一疊聲的道︰「快讓留哥兒進來。」
但見門簾一挑,進來一位年輕的公子。但見他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生得眉清目朗,文采風流,十足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原來,這高家的五老爺名喚高世清,因老太太三十上才得了這個兒子,最是寵愛不過,因小時體弱,險些養不活,故取名留哥。也許是名字吉利,也許是養得精心,這位五老爺終于長大了,不但娶了親,還生了兒子。不過,這位五爺卻對做官賺錢都沒興趣,只喜歡寫詩做賦交朋友,一來二去的,竟然在詩詞界還小有了些名氣,年紀輕輕便位列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排名僅在大詩人王牧之之後。
只見他疾步走到了高太君跟前,一邊行禮,一邊道︰「兒子給母親請安。」
高太君笑道︰「還不給你岳母他們請安。」
高世清連忙又給吳夫人請過安,給眾位夫人請過安。
高太君問道︰「怎麼這個時候回來?吃過飯了沒有?」
「路上吃過了。我剛接到信,說是大哥回來了,急急的就趕回來了。」他笑著一抬頭,見吳氏竟然也在坐,連忙走上前,拉住她的手,關切的道︰「你怎麼也出來了?身上可大好了?」
明珠等眾姐妹都小聲笑了起來,其他家的小姐也羞紅了臉,有幾個還偷偷看了高世清幾眼。
高世清隨意慣了,不甚在意男女大防。因見吳氏紅著臉抽出手,這才略微感覺到不妥。
只听高太君道︰「還不快去見過你哥哥。」
高世清忙道︰「是。」說著就要往外走。
滴翠笑道︰「大老爺就在那邊呢。」說著,用手一指屏風。
高世清會意,轉過屏風,一見高世箴,十分高興,親熱的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大哥,你可算回來了,母親一直惦念著你呢,我也很是思念兄長。」
高世箴見此刻人多口雜,不便多說,便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笑道︰「這個等我晚一點再告訴你,先坐吧。」
此刻,明沁已經做好了一首詩。她根據今日的宴請,當場寫了一首應景的詩詞,雖然用詞尚顯稚女敕,但是意趣卻很好,眾人禁不住齊聲贊嘆。
明珠很是意外,她從不知道這個小妹妹竟然會作詩,前世也沒有發現過,只記得她愛看詩詞罷了。高世清十分歡喜,直說家中又出了個女詩人。
滿堂的喝彩中,只有明沁的嫡母四夫人的臉色不太好。
不過,此刻哪里有人會去理她是怎麼想的。
高世箴見女兒和佷女們的才藝都已經表演完了,便起身打算回前面陪客人。忽听屏風另一邊有人道︰「……不是我自夸,我這兩個佷女雖然比不上府里的小姐能詩會畫,但是曲子還是會彈的,也會讀寫詩文,趁著今日老太君高興,也想來湊湊熱鬧。」
高世箴想著不方便,剛要離席,忽听老太太回答︰「既然如此,就請兩位小姐也露兩手吧。」
听到此處,高世箴忙站起身,道︰「母親,前面還有些事要處理,兒子就先告辭了。」
高太君還沒說什麼,莫夫人倒搶先說道︰「無妨,咱們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可避忌的,大爺看過之後再走也不遲。」她是四夫人莫氏的繼母,不過才三十歲出頭的年紀,很有幾分姿色。
這下子,眾人都察覺到了異樣,有的隱約猜到了什麼,有的笑話莫夫人出身小門小戶的不懂規矩,有的正在盤算著自己的小心思。
明霜猛然領悟,聯想起前前後後——先是听說父親有娶繼室的打算,然後是父親剛回來,莫家的兩個遠親就來投靠。莫夫人還帶著兩個出身不高,並且很快就要及笄的漂亮女孩參加家宴。最後就是這場急切切的,不避嫌疑的表演。
只見高世箴遲疑了一下,但總歸不能明說什麼,折了親戚的面子,只道︰「這恐怕不大方便吧……」
反而是五老爺高世清道︰「這又有什麼?如今,京中的風氣早就開放了,只咱們這鄉下地方還如此拘謹罷了。我在京中時就曾參加過大長公主和永興長公主舉辦的牡丹、百花花會,那里可是青年才俊,侯門千金皆可參加,互相切磋才藝。再說,今日不過是親戚之間的家宴,小姐們年紀又小,不過是晚輩而已。我剛才來晚了,可什麼都沒听見,這回也正好一飽耳福、眼福。要說如今的閨閣里人才輩出,皆不遜于男子,這可是咱們天朝的興旺之兆。」
且不說其他人作何感想,高太君聞言,笑道︰「你哥哥不過說了一句話,偏生引出了你這一副長篇大論來。小姐們不必拘謹,反正有屏風隔著,他們看不到,不過听個音罷了,怕什麼。」
莫夫人面上一喜,「如此,便獻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