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紅塵,奢華頹靡。
二樓欄桿處,一襲血色斜斜躺著,垂了些許發絲,媚眼如絲閑閑看著大堂內那些男男女女嬌笑調、情。
綠依側身靠在一旁,也學著紅塵那樣蒙了半面面紗,隨口道︰「祀風那日剛送來的也給了左卿楓了,不日便會聯合傅庸等人彈劾老狐狸。到時候,某人應該就會從醉紅塵離開了吧。」
紅塵抬眸,狀似不經意地掃了眼綠依。綠依隱隱猜到了迎客廳內住的到底是誰,只不過近日來醉紅塵倒是有些沸騰了,當初祀風也只是留宿了一夜便已經被夏閣和春閣那些女子引為萬年傳奇了,如今這個陌生得不知姓名的男子卻是已經一連在迎客廳內住了這麼多日子了,還沒有走的趨勢!這叫什麼?難道紅塵真的芳心暗許了?可是那個男人又到底是誰?連個面都鮮少露!近來因為那個男人,紅塵幾乎謝絕了所有的客人,不過那王亥王尚書倒是再也沒有來過,興許暗地里曾經想過使些絆子,卻被醉紅塵的人給悄然化去了。那王亥便算作是個過去了的人了。不過要說來這醉紅塵的客人們,哪個不是過客?
「還是沒有學乖。」紅塵嘆息,唇邊卻噙著冷笑,「該問的不該問的,興許你綠依的聰慧應該用在別的地方。」說著說著紅塵話鋒一轉,道︰「那左府夫人怕是沒有在我們的計劃之中,若是因為你那幾巴掌下去讓柄華侯注意到了我們這里,你自己該拿什麼來交代自己清楚。」
綠依笑意盈盈,道︰「我自是知曉,只是那柄華侯早已注意到了這里,紅塵鴇媽你又不是不清楚。況且••••••那幾巴掌讓他注意到的可不是醉紅塵,而是左卿楓。」
冷笑一聲,紅塵妖嬈的眼睨著綠依,道︰「你倒是一點不擔心你那舊情人。」
「既然都知道是‘舊’情人,那便是過去的了。」綠依想了想,道︰「不日怕是該我上台了吧,我可不能砸了醉紅塵的招牌。」
「隨你。」紅塵起身,赤、果的足踩過光滑的木質地板,盈盈走向了三樓。而綠依看著紅塵明顯沒有以往那麼燻然的醉態,心想那日綺蘭硬著頭皮勸紅塵吃下去的那個粉紅色的藥丸應該是起了作用,紅塵這幾日來飲酒沒有以往那麼頻繁了,雖偶爾還品品各分舵送來的極品醇釀,卻也沒有再加那傾城笑。
連綠依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的唇邊正微微地掀開了一個淡淡的欣然的微笑。
迎客廳內,燻香已斷,卻留余香在室內裊裊不去,真正如百里郁寒那日所言,就像是得道高僧的寢居一般透著股子禪味兒。
百里郁寒這幾日也是琴棋書畫能動的都動了,紅塵極少前來,而自從那日畫像一事之後紅塵更是對這里不聞不問了。百里郁寒當然知曉那個喚作青兒的丫頭時時刻刻注意著自己這里的一舉一動,然而那蜂鳥不是一般人能夠抓得住的物什,而且雖然沒有查到醉紅塵的幕後勢力,可從種種跡象看來,即使醉紅塵真的有些不同尋常的幕後勢力,那也只能夠是柄華侯的對頭,而不是靠山。
那鋪著柔軟涼被的小榻上,百里郁寒淺淺而眠,蜂鳥不知何時便會飛回來,雖然住在這里幾乎不出,但是外面的形式他全部都執之掌內,所謂的運籌帷幄不過與此。
淺眠而夢的百里郁寒沉下了那長年掛著微笑讓人看不清喜怒的臉,糾結著眉心,嘴角逸出了一句極輕極淺的︰「母後••••••」
夢中的百里郁寒似乎回到了那年,白雪皚皚,記憶中帝都似乎從未下過那麼大的雪,厚積的地方幾乎有了半個成人高。他看見了母後蒼白的臉色,那張以往如同櫻花般美好的唇如今也絲毫沒有血色,緩緩說著斷斷續續的言語,告訴百里郁寒,不要哭,要勇敢,要堅強,要成為千古一帝,要••••••他已然不記得當日母後離世前究竟說了多少個要,他只記得,只是清清楚楚地記得母後吃力地抬起她的手擦干他稚女敕的臉頰上的淚水,告訴他不要哭。于是他記住了,不要哭。
而後••••••而後看著白練素縞,六歲的他果然不再哭泣,他始終記得母後那雙緊閉的眼和眼角處沾染的淚水。他始終記得,母後死在了自己的懷里,而不是父皇的懷里。從母後病危到離世,父皇只是來看了一眼,只一眼而已。
他藏起了悲傷,六歲的孩童,每日掛著勉強的微笑現世,他勤學政治,天未明便起身練功••••••
夢里的百里郁寒站在漫天的白雪里面,稚女敕的手無助地握著與他差不多長的長劍,看不清楚身邊人的模樣,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有瘦的,卻只是一個個的影子。
然而,從那長廊處卻緩緩走出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穿了身平常的小男裝,糯嚅嚅的聲音低低傳來︰「你想哭麼?我姓慕,爹爹說,姓慕的人流血不流淚,可你不姓慕。」
姓慕的人,流血不流淚。
百里郁寒的天地里有了一個與他一起長大的孩子,夢里的百里郁寒扔掉了長劍跑了過去牽住了慕子楚肥肥的小手,卻在拉住的一瞬間發現那小小的胖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雙有著薄繭的修長的手,而自己的手被那雙有著薄繭的手反握住。百里郁寒抬頭望去,卻見了滿眼的血色撩人,眼前站著的慕子楚不知何時變成了醉紅塵的老鴇紅塵,那個著了一身血色長裙挽了一半烏黑長發蒙著面的紅塵。百里郁寒伸出手去,踮起腳尖方才夠到了紅塵的面紗,一扯••••••
「啊!」
小榻上,百里郁寒一驚而醒,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之後輕輕地將頭靠在了小榻的軟枕上,猶自還有些驚魂未定。
看了眼旁邊小幾上散開的畫軸,那是那日為紅塵作的畫,卻畫上了子楚的面孔,還惹得紅塵不快至今都沒有再來。一絲苦笑逸出,百里郁寒起身下榻開了窗,讓些許涼風吹入。這幾日怕是有些憂心過慮了,方才做了這麼荒唐的夢來!
夢里面,年幼的自己踮起腳尖扯下了紅塵的面紗,卻見那面紗下竟然如同那日所作的畫像一般生了一張子楚的臉!
笑著搖了搖頭,百里郁寒轉身收起了小幾上的卷軸,好好地用青色絲線栓了,放在了小榻旁。剛剛放妥,迎客廳的門吱嘎一聲開了來,一襲緋色映入眼簾,正是多日不見的紅塵翩翩而來。
紅塵進這迎客廳可是從來不敲門的,自己的地盤還要敲門?那可不是紅塵的作風。
然而紅塵卻是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才進來的,方才感覺到了門里面的人氣息不穩,似是被夢魘住了,便等著百里郁寒自己清醒過來。進門後看見的即是發絲和衣衫都有些許凌亂的百里郁寒。興許是百里郁寒自己被夢魘住了之後都沒有發覺罷,醒來後只顧著開窗只顧著收拾畫卷了,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忘了整理儀表。然而平日在宮中,可是從來不需要他自己動手的,一時半會兒會忘記了這個事情也情有可原是不?
可是紅塵卻是有些嗔然,百里郁寒將皇室血脈的俊美之表傳承得十分到位,再加上當年的皇後祁覃氏是公認的大燮第一美人,她生出來的皇兒可算是得天獨厚,少年之期百里郁寒便與慕子楚兩人並稱為「大燮雙子」,即是傳言這兩人均俊美無韜,然而平日里百里郁寒久居深宮不常出來晃蕩,不似那慕子楚但凡回京必定從大街上騎著戰馬接受著帝都女子的鮮花與愛慕,鮮少有人真正見到過百里郁寒的真顏。
若說那凌華的祀風長得有些似邪似儒,偶爾頂著一張無害的臉孔讓人以為他溫柔善良實則吃人不吐骨頭讓別人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慕子楚則是被大燮以及凌華、北戎南國都認作是天上人間只此一人,男女莫辯的俊俏臉龐讓他上得戰場卻失了些許的殺氣,更妄論那眉尾的一點朱砂紅痣更是憑添了些許的嫵媚,這樣的人,本不適作屠戮的將軍的。
而這百里郁寒,少年時期只言其俊美,可入了青年了方才見著其骨架修長,雖幾年下來瘦削了不少,卻也添了些男子的深邃和內斂。真真是處事不驚遇事不燥,一張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讓太師傅庸等人都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如今這百里郁寒落了幾絲亂發在頸邊,夏日衣衫涼薄,也松松地散開了來露出了狹長的鎖骨,那些久未見日光的肌膚白可似酪,恰恰與黑發鮮明地對比著。
紅塵甫一進門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景致,訝然而言︰「百里公子這莫不是要色、誘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