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首的軍官只往椅子上一坐,隨手抓起茶壺就往口里灌,像是渴極了。
我抬眼偷瞟他,模樣長得還挺俊,身材魁梧,露出來的胳膊上全是結實的肌肉。雖然他垮著個臉,但還是可以看出勻稱比例的五官,精致的雙眼,濃粗的眉毛,非常有野性和男子氣。
只是他這粗魯無禮的態度給絕好形象大打折扣。
那些軍官剛沖進來的時候,我見著他們的穿著打扮,怕是柴紹派人來捉我,所以很明智的就順手抓了一把辣醬抹在臉頰上,看上去就像個痴傻女人。我想,反正只要人家認不出我的容貌,被當作痴傻也不打緊。
那為首的軍官喝完茶,開始發話。
我原以為他會問,有沒有見過李令月,或是拿出我的畫像什麼的,誰知他竟說︰
「燕國已亡,我北魏國君如今一統天下,正在圈禁農田,打算屯兵積糧、休養生息。你們這個村子現下歸太子爺管制,從今兒個起改名為‘藥田村’,明**們少東家武承嗣大人就會前來會見大家了,請做好迎賓的準備。每家每戶按照人頭算起,須得準備三斤豬肉、一斤牛肉、一籃子雞蛋和一壺好酒。實在準備不急的,直接給武大人送紅包去也行但是總共不得低于每人三十兩,有違命者,一律逐出藥田村」
「什麼,三十兩?」牛麗麗突兀的聲音一下子從牛嫂子背後竄了出來。只是這女人一直躲著不敢露面,倒好像是牛嫂子在說話一般。
「怎麼,不滿意啊?不滿意現在就給我滾出村子」
「沒有,沒有,沒有……哎呀,軍爺~~您莫生氣啊。」我諂媚的上前安慰一句。
他雖不是來捉我的,可他方才說的很明了了,如今天下一統,大勢已定,北魏的皇帝得了江山,自然第一件事情就是圈禁土地、劃分新國的疆域咯。
那皇帝會派軍官來擾民,倒也不稀奇,可這牛嫂子家里上上下下四口人,還不算上鎮子里做伙計的老牛哥,他們上哪里找得出一百二十兩銀子去孝敬那位勞什子的武大人?
我見那軍官直冒汗,我便又腆著臉道︰「軍爺您很熱吧,奴家找扇子給您消消暑?」
「不必了……」
那軍官似是特別反感女人,根本不讓我親近。自己索性取下頭頂的軍帽開始扇風,我這才發現——原來他是個禿頭的和尚
牛嫂子和牛麗麗見了,也是一愣。但礙于那和尚軍官的佩劍就在眼前,門口處又是齊刷刷站著一堆人,所以她們倆也不敢多言。
「軍爺,您看您這坐也坐了半會子了,茶水也喝了,暑氣也消盡了,是不是能給咱們窮人家通融通融?三十兩銀子實在是多啊,咱出不起啊就算剝了一層皮,也不見得能換三十兩銀子呀」
我會這樣討價還價,其實是有原因的。禿頭和尚軍官明顯穿著打扮非凡,肯定是那勞什子「武大人」的得力助手,是他眼前的大紅人。
到時候獻上三十兩銀子,只怕這禿頭就要撈取十五兩的油水
現在這個年代,誰不是上級壓下級,官員壓百姓的?百姓的苛捐雜稅繳上去以後,不都是被中間過手的人給吞了麼?
「你這丫頭莫不是有什麼好點子?要想少交銀子,那就換成別的也罷。」
「刺繡的花布絹子、緞料,軍爺覺著可行?」
「那得上好的,入得了眼的。你可別拿什麼粗麻布搪塞本爺。」
「奴家哪里敢?」我嬌笑一聲,知道這禿頭不吃女人那套,才故意撒嬌著做給門口那些軍官看的。
走到布片簍子那頭,隨手抽了兩副帕子來,遞予那禿頭,便道︰「怎樣?軍爺覺著如何,可入得了您的眼?」
我的語氣中滿是自信,我拿的雖不是自己的作品,但牛嫂子繡的花樣也絕對不差。那禿頭見了,果真喜歡的緊,便道︰「也罷,就減到二十兩吧」
「二十兩?」
「怎麼,二十兩還嫌多啊?爺爺我可是下血本了」
「哎喲軍爺,您說的這是哪里話呀」我又開始撒嬌,直看得門口那幾個家伙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軍爺您人這麼好,不妨再通融通融,要不就十兩吧,咱家窮,沒有豬肉、牛肉,家里的母雞一年到頭也沒下多少蛋,大不了以後咱多往您家送些虎啊豹的花樣子,到時候給您做個百來套精神威武的軍裝,您看怎麼樣啊?」
「這……」禿頭果然有所觸動,開始撓他的光頭。
我連忙拿起他的佩劍,殷勤的遞給他,又把他扶著站起身,暗示讓他快點滾蛋,然後嬌滴滴的說︰「軍爺,就這麼定了,奴家燒香拜佛給您祈福還不成嘛」
「那好吧……」他接過佩劍,「爺爺我叫惠範,暫時會住在你們村口的軍營里,等到武大人舉家搬遷過來,我才會去武大人府上居住。丫頭你記住了,進軍營的時候就說我的名諱,那守營的軍官自會放行。」
我忙點頭稱是。他說完這話,便帶著嘩啦啦一串軍官離開了。
屋里頓時安靜下來,涼掉的飯菜還隱隱冒著酸味兒,又聞的我是一陣干嘔。
「嫂子,我實在不舒服,就先回去躺著了,您別著急,明兒一早咱們再想辦法,那每人的十兩銀子,小月保證都幫嫂子湊出來」
牛嫂听了這話,重重嘆了一口氣︰「麻煩你了。哎……」
「客氣什麼,大家都這麼熟了。」
我見那牛麗麗一直不懷好意的瞅著我看個不停,心里覺得不自在的緊,便轉身回自己屋去了。
怎麼辦?十兩銀子呀,我上哪里變出來呢?早知道會這樣,我就多做些花布絹子多打些豬草了。想來想去沒有合適的辦法,最終只得操起老本行來。
我這一生最擅長做的事情,無非就是琴棋書畫。在這偏遠貧窮的鄉村里頭,這些附庸風雅的技藝根本拿不出手來,要說彈琴,一來買不起樂器,二來彈的再好听也是對牛彈,無人問津。
至于下棋也是一個道理。這下棋最重要的便是棋逢對手,別說鄉下地方沒有圍棋了,就算是有,恐怕也沒幾個棋藝精湛的能與我對弈。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如作些畫,托人拿到鎮上去賣?最好還可以遇上識貨的高官,那打賞下來可就不是十兩銀子這麼少了
村里最有學問的,當數木木的老師,張夫子莫屬。他既是讀書之人,想必對畫作也有一定的了解,實在不行,我還可以給畫好的作品題詩。不管怎麼說,牛嫂子一家人都待我實在太好了,偶爾犧牲一下賣弄賣弄學問也是必要的。
想到這里,我便趁著天兒還沒黑透,急急忙忙又跑去找張夫子。
張夫子家境算村里比較富裕的了,但是跟鎮上的富貴大宅子里的人物比起來,還是差的遠些。
他家有一方農田,夫妻二人都不耕地,只雇來農夫耕種。家里的瓦房倒是挺大,總共加起來有四間大屋子,外加一個小柴房,一個小廚房。其中最大的那間屋子被張夫子用作學堂,供村里想上學又交不起銀子的孩童們用。
男的白日教書,晚上寫文,女的則是帶孩子,夫妻二人過的倒也逍遙自在。
我叩響張夫子家的院門時,就見里頭傳來小孩兒的朗朗讀書之聲︰「人之初,性本善……」
屋里燭光特別亮堂,想是張夫子的兒子在挑燈念《三字經》。
進去以後,夫妻二人皆是很熱情的相迎,還問我今兒身子覺著如何,有沒有動胎氣等等。
那位夫人我是頭一回見,原是來替我診病之時,我睡的正香。夫人長得眉清目秀的,三十歲的年紀皮膚卻保養的相當好,我暗暗心想,這位傳奇的醫女肯定有什麼美容養顏的秘方,才會使自己的皮膚如十五歲的少女般白皙、吹彈可破。
我很客氣的感謝夫妻二人的照顧,也不忘告訴他們自己身子很好,沒有大礙。由于急著那「十兩銀子」之事,所以我直入正題。
「令月不才,跟著木木學了些詩詞,自己又想信手涂鴉作些畫,題上去,不知拙作入不入得了張夫子的眼。」
我的言外之意已經很清楚了,我是想說自己缺錢,想要賣畫。這鎮上但凡有些學問的男子,都會來找張夫子討教,做了詩歌托他拿去鎮上賣。有的是香詞艷曲,最適合青樓的歌姬。有的是手抄版名著,供世人傳閱。
張夫子雖不為官多年,卻也改不了文氣的習慣,三天兩頭就要去鎮上找些書看,或是和那書鋪的老板交換寶貝。
所謂的「寶貝」,無非就是張夫子在村里搜羅的好詞好詩,加上他自己的作品,然後再拿去跟那書鋪老板從各地搜羅來的名書名畫交換。
張夫子果然是個明白人,直截了當的說︰「李姑娘且畫上一幅,老夫替姑娘看看便是。」
「有勞了」
我剛走到書桌邊上,始才發覺自己走的匆忙連紙筆都忘了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