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羞愧的看了張夫子一眼,他便十分慷慨的拿出他自己的筆墨紙硯借給我用。
我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肖像畫了,而那些山山水水、花鳥魚蟲什麼的,畫出來雖然好看,但除了美景以外毫無意境和深度,我不希望因為自己畫了一座漂亮的山、一條美麗的河卻不懂得作畫韻味,而被張夫子鄙視了去。因此我選擇畫肖像。
以前總是畫女人,畫過的男人少的可以用指頭數出來。筆法早已是純熟到一定的境界了。這次保險起見,我還是畫的女人。每一筆每一描,都細心精致,不多時,一副年輕女子的畫像躍然紙上。
我又在一旁附上四個字「靜女其姝」作為畫名。沒錯,這畫中的女子,正是張夫子的夫人。
「張夫子,您看,如何?」我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他,希望能得到他的肯定。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張夫子看了半天,竟然一言不發。
等待良久,我心里有些發 了,難不成一個月不動紙筆,這畫功竟差到了如此田地,連一個鄉野村夫的眼都入不了了?
「張夫子?畫的很差嗎?」。我又忐忑的問一聲。
「不不是很差……實在是太好了太像了……夫人你快過來看,我們初次相會的時候,你就是這副妝容,太像了,簡直像極了」
那夫人聞聲,連忙走過來看畫,看過一眼之後也是愣在了那里。
我心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原來是要夸我。
還好自己下筆的時候留了余地,特地把那夫人的容貌畫的年輕了一些,想說如果張夫子覺得不像夫人,我就隨便編一個人,反正只要入目三分,下筆有神,管他畫的是誰呢
沒想到張夫子這麼給面子既然連他都覺得不錯,那麼拿去鎮上賣銀子就有望了
「李姑娘何不把《靜女》的全詩都題上去?」張夫子笑道。他看著我的眼神滿是驚喜與贊揚,至少我是這麼覺得。
我想了想,點頭說聲「好」,便又重新提起毛筆,蘸了些濃墨,洋洋灑灑的寫道︰
「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
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想到這樣的場景——那個容貌姣好的女子,站在城牆下,等待著她的心上人。看張夫人的第一眼時,這個場面就不知不覺浮現在我腦海里面了,而畫作之上的城牆、彤管,以及撫著自己青絲的美人,也是我根據詩經里的《靜女》所描述的樣子畫出來的。
實在不知道,原來張夫子和他的夫人還真有一段類似的情緣。
寫完這詩,收好毛筆,我又靜靜地看著張夫子,希望他能快些答復我。
銀子急著要,廢話得少說。
那張夫子也是十分爽快,一邊夸我字寫的漂亮,一邊恭恭敬敬的收好那幅畫,說是要換銀子容易的很。
我便趁熱打鐵道︰「令月的家中還有不少畫作,只不過都是一些山水,不知道張夫子要不要?」
「既然如此,姑娘明日全都帶來予我吧老夫好好挑選一番,再將優秀的留下,一並帶到鎮子上去賣。正好明日我也打算帶著夫人一起去購置一些肉食,隔日拜訪武承嗣大人。李姑娘,你大概已經有所耳聞了,咱們村子被北魏皇帝圈佔,分給了武承嗣大人,以後大家都得從事采藥的工作了。」
「哎~~是啊幸福悠閑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張夫人也感嘆道。
我本以為張夫子這麼守節,該是會憤然離開這村子的,于是便問他︰「張夫子為何選擇留下來侍奉權貴呢?您老不是最看不慣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官員嗎?」。
張夫子苦笑著嘆了一口氣︰「哎那囂張跋扈的軍爺前腳剛一走,我後腳就已經開始收拾行李包袱了。不過我夫人勸說,村里還有那麼多孤苦無依的孩子等著我教授知識,我若就這麼甩甩袖子走了,再隨便找一處悠閑的地方隱居,的確落得個逍遙自在,可那些孩子就真的沒指望了。後來,老夫自己想了想,夫人說的的確在理,何況這人跟人啊,相處的久了都是有感情的,老夫也是實在舍不得拋下那群孩子不管」
他倒是個感情豐厚的老先生。我的心中不由得對他更敬畏了幾分。
告別張夫子他們一家,走在回去的路上,我的步伐特別沉重。一邊感慨著事態萬千的變化,一邊默默的想︰不管我走到哪里,這場燕國與北魏之間的戰爭依舊是波及甚廣,就連偏遠的小村莊也不能幸免于難。
張夫子家那位年輕美貌的夫人如此深明大義,還真是讓我小小佩服了一把。
最後一眼趁著夜色看看這篇鄉村的美景——青山綠水,花香鳥語,梯田層層,果樹滿坡,處處洋溢著一種生機勃勃的美,處處流露出一種自然的美。
只可惜再過幾日,武承嗣大人搬過來以後,所有的莊稼都得毀掉了,所有的果蔬梯田都不能存活了,而是會變成一片藥田。將來也許漫山遍野長滿了藥草,田間小路上全都是村民們采藥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這樣的「藥田村」是幸福還是不幸,那個武大人會分發工錢,大家不用忍饑挨餓了,但至少村民們從此沒有了自由和無拘無束,那才是真的。
有錢花加上被束縛,和無錢花加上自由,不知道村民們喜歡哪一種類型的生活呢?
一回到房間,我便開始挑燈夜戰,一夜之間要盡可能多的畫出些作品來,第二日才好給張夫子交差。早知道會有今天,平時我就該多練練筆,少偷點懶了。臨時救急畫出來的畫,還真缺少了許多靈氣啊。
好在我先前就跟張夫子聲明了只給他山水畫,現下不用畫人物的樣貌,就會容易許多,只需把心中所想的任意一種美景詮釋出來,再稍加技巧,一幅幅美麗的山水畫就可新鮮出爐了。
這個時代的人,尤其是文人,特別喜歡留戀于山水。
山水畫曾經是東唐、西周、南燕、北魏四國百姓們情思中最為厚重的沉澱。游山玩水的文化意識,以山為德、水為性的內在修為意識,咫尺天涯的視錯覺意識,一直成為山水畫演繹的中軸主線。
從山水畫中,文人們可以集中體味出大好河山的意境、格調、氣韻和色調。再沒有哪一個畫科能像山水畫那樣給四國百姓以更多的情感。若說與他人談經辯道,山水畫便是民族的底蘊、古典的底氣、各國的風俗外貌、國人的性情。
如今北魏一統了天下,大好河川全都歸屬北魏一國了,難免有些暴殄天物。我雖不知那北魏國的國君是賢德還是昏庸,但至少從武承嗣霸佔良田一事看來,北魏的朝野體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個素未蒙面的武大人,讓我充滿了無限幻想。在我決定留在藥田村,與牛嫂子一家人共榮辱、共存亡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暗中告訴自己,這個武大人將會是我們的統治者、大東家。我必須想盡辦法討好他,才能得一息安寧。
下筆之際,腦中最清晰的畫面便是唐朝長安城的圖景,以及蘇州、杭州的山水及寺廟。
于是我大筆一揮,連著畫了好些這樣的山水畫。
在現今流行的山水畫元素中,我曾經分析過不少名畫的摹本。我出生的那個國家東唐國,其實是和前世那個盛唐十分相似的國家,在先輩們的畫作中,我經常會看到峰、石、雲、水、樹的復雜表現。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幅名為《畫雲台山記》的,這位「發前人所未發,開後人之師承」的畫師前輩,其文題中心雖然是趙升舍命從師的故事,但其環境刻劃部分卻成為山水畫的後來觀照。
我曾經從柴紹的母親那里學來一些技巧。
她說,一部好的畫作當中,山要有受光面、背影,水要有倒影,祥雲可成為東與西的重要觀照,水天的「空青」可托出有太陽的天氣。另外,排置遠近山峰的時候,筆者需要按照東西的順序,這樣才可以營造一個高峻險絕的境地。
而中段布局主要講求取勢的「對峙」,也就是說景物與景物之間其實是具有相對意義的。
如果是純粹描摹山峰,那麼東、西、中三段山要用「緊湊性」將長卷關聯起來。在山的三分之一以上部位,做清氣使之分為兩重。
這位先輩的畫作之所以能夠流芳百世,主要在于他提出了行雲流水的線性形狀,鳥瞰呼應的重疊形式,三段山、三分位的空間模式。
我將這些技巧早就牢記于心,夜里的白燭被我不知燃盡多少根,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太陽也露出了小腦袋,我才終于伸個懶腰能夠歇息片刻。
數了數,不多不少,剛好十張畫,拿給張夫子看看若能不被退回來的話,少說也能賣個百兩銀子了。
事不宜遲,我用手扇了扇那畫紙上未干的墨跡,最先畫好的那幾幅早已經干透,而手上這一幅也干了,我才卷好所有的畫軸,拿去給張夫子過目。
張夫子夫妻二人這天也是起了個大早,他們家的小兒子還在睡覺。我前去叩門的時候,恰巧踫上張夫子在整理行裝,夫人在廚房做早飯。
我將約定好的畫作拿給張夫子看,然後問道︰「夫子以為我這些拙作如何?可有能賣銀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