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甸甸的壓了下來,沒有星星,蒼白的明月映在中央,是那樣落魄冰冷。花園里,老樹下,習習涼風浮動,索繞著他孤單的身影。
「惜蕊……惜蕊……」他望著遠方蒼茫的天際,在心中不斷的默念著她的名字。
如同每一個不眠之夜,當他被思念的痛折磨的幾欲成狂的時候,他都希望這些刻骨的感情只屬于他一個人,他要她好好的生活,可是為什麼,他卻分明感覺到她在哭?懶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玉箏提著燈走到他的面前,語氣透著十二分的關切。
他轉過頭,眼中的一抹柔情瞬間消散,留下的唯有不變的淡漠。「你不是也沒睡?」
「我在想皇兄。」她的目光黯了下來,「你說完顏亶會不會用他來威脅父皇,讓父皇答應他的條件?當初與宋軍交戰,他也是用這招威脅宋主就範的。」
「你父皇並不是宋主,何況,西遼與金國隔著一個蒙古,不會有開戰的可能。」韓康平靜的說,盡管內心和她有著相同的擔憂,但是事已至此,一切都已成為定局,安撫是他唯一能做的。耶律霆嘯已經出了事,他不能讓耶律霆嘯唯一的妹妹重蹈覆轍。
「但願如此。」玉箏嘆道。想到他們馬上就要回到上京,眼底一抹詭異之色在溶溶月光下,肆意的蔓延開。
他還不知道,說不定惜蕊公主已經知道了他的死訊,這次重返上京,他,惜蕊公主,完顏亶……每個人都別想好過。縱然惜蕊公主是無辜的,可誰讓她又是那兩個男子深愛的?蟲
……
晨曦穿透雲層,天,亮了。
睜開眼的一刻,枕頭上的大片水跡讓他眩暈。他知道那是她哭了一夜的淚。而此刻的她平躺在他的身邊,合著長長的睫毛,像一個沒有生氣的瓷女圭女圭,唯有兩行清晰的淚仍在臉上流淌,清楚地告訴他,她依然醒著。
那雙緊閉著的眼楮里蘊著多少幽怨,他不敢去想,心在狠狠地抽-搐,那種熟悉的疼痛從昨夜,在她的洶涌的淚水與他燃燒的欲火猛烈地交織中肆無忌憚的蔓延,在冷卻下來的氣息中變得那樣真切。
「惜蕊……」他抱起她,吻去她臉上的點點淚光,溫熱的呼吸灑在她的臉上,只要她睜開眼楮,一定會觸到同樣凝結在他深邃的眸子里的晶瑩的光。可是她依然選擇決然的別過頭去。
她無聲的抗拒仿佛在告訴他,道歉也好,承諾也好,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他的雙唇抿成一條剛毅的直線,讓余下的聲音破碎在心里。
惜蕊,你的心里不是沒有我,只是,在愛與恨中,你選擇了恨。
宮女端著洗漱用品魚貫而入,他為她蓋好被子。眼底泛濫著一片苦澀的淚海,在轉身的瞬間,無聲的隕滅。他走下床,讓宮女為他更衣。
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只是感到那雙平日不敢直視的眸子散發著懾人的寒冷,每個人的心都懸到嗓子眼,小心翼翼,連大氣也不敢出。
眼前突然閃過一個身影,如一陣生風,淬不及防,掃過一室靜的窒息的空氣。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下意識抓住那只手腕,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她是那樣決絕的奔向遠處*的柱子,冰涼的手從他的掌心中滑落,隨即一聲轟然響動,充斥著他的耳膜,足以將他的心震得粉碎。
她沿著柱子慢慢的倒了下去,一縷鮮血沿著花紋緩緩的流淌著,白皙的額角上的一片奪目的紅,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惜蕊——」他閃電般沖了過去,單膝跪在地毯上將她抱了起來。
惜蕊躺在他的懷里,眯著眼楮,看著那雙深邃的眸子里閃著的慌亂無措,以及那滴懸在眼角的淚是那樣清晰的映入她空濛的眼底,她釋然的笑了,緩緩地合上眼楮,像一個疲倦的孩子。
愛與恨之間,她掙扎的太久,真的太累了,完顏亶,他到底還是為她指定了最終的歸宿……
血,沿著她的額角不住地流淌,一滴滴烙在他的手上。當初在懸崖邊上那種久違的恐懼又重新佔據了他的心,他真的害怕她就這樣睡過去。
屋里一片混亂,葉兒拿著紗布飛快的跑過來,跪下呈給他,他飛快為她包扎好傷口,然後將她抱起來,小心翼翼的放回到床上。整個過程中,他的手不停的在顫抖著,「快去宣御醫。」他懾人的聲音帶著強烈的狂躁,他真的害怕失去她,更不敢想象沒有她的世界,他將如何獨自支撐。
待御醫為惜蕊處理好傷口,跪下稟報道;「皇上,公主並未傷及要害,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臣懷疑公主的腦中也許會出現血塊,雖然不能危及到生命,但,但以後也有可能產生別的癥狀——」
「什麼癥狀?」他的心一凜,轉過身,兩道冰冷的寒光從眼中射出。
御醫顫聲答道;「皇上贖罪,現在公主仍未清醒,臣不敢妄下結論。」
「朕知道了,下去罷!」
揮手讓御醫退下後,他的目光又落回到了女子沉睡的臉上,她是那樣安靜。在她剛剛合上雙眼時那抹笑意似乎仍然留著一絲痕跡,那是生死迷離之際迎接死亡的釋然的笑,恬靜柔美,卻如一把利刃狠狠的剜著他的心。
御醫說的‘癥狀’會不會是失憶?如果她從此真的能忘記從前的痛苦,生活對于他與她而言,都將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他在她的身旁躺下來,將她輕輕地擁入懷中,吻著她的臉頰,她的唇,手臂微微縮緊,仿佛要與她融為一體。
……
夢里的世界,有和煦的陽光,有漫天飄舞的落花,還有媛兒,夢里的她們都是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她們在肅王府的花園里放風箏,蕩秋千……
額頭上有隱隱的痛傳來,笑聲沒有了,媛兒也消失的無影無蹤,她什麼也看不到,她的世界也變得空空如也,空空如也……??睜開眼楮,觸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她分不清是燭光還是月光,而傷口真切的痛,讓她意識到剛才的一切不夠是一場夢。
手被牢牢地禁錮在一個溫暖的掌心里,熟悉的觸感與氣息,她知道身邊的人是誰。
「我以為我已經死了。」她漠然的說。冷冷的看著他,卻看不清他的輪廓。
「有我在,你不會死。」黑暗中傳來他沙啞的回答,「天已經黑了嗎?為什麼不點蠟燭?」她四處張望著。
她的眼神黯淡而空洞,燭火映在里面,卻泛不起一絲光芒來。
他定定的看著她,心底一陣陣颶風掃過。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著起初的平和;「你別動,我現在就去點。」
放下一句話,他起身走向燭台。
她不可以看不見,不可以再失去光明,一切傷害都是他給他的,他是否可以替她承受一些?
一朵朵閃動的燭花不斷地在紅燭上綻開,將室內照的亮如白晝。眼前的光影仿佛亮了一些,她起身下床,模索著向前走著,跳動的火光映在她的身上,她能感受到它們的溫暖,卻什麼也看不見,腳下柔軟的地毯平日走過幾百次,在一片模糊中卻是那樣陌生。她茫然的向前走,腿突然撞到了桌前的凳子,隨著砰然倒地的聲音,她的身體也跟著倒了下去。
只是,她並沒有摔倒,一雙手及時的扶住了她,溫暖的氣息,將她融入他結實的懷抱里。
「你點了燈,是我看不見。」她轉過身,怔怔地說,空洞的眼楮大睜著,掠過的恐懼讓他心痛。
這難道就是御醫說的‘癥狀’?他的心也仿佛跌入了谷底,靈魂中轟然碎裂的聲音,震得他幾近窒息。勉強平穩著自己的情緒,他將她抱起來,重新放到床上。
「你的頭上有傷,好好休息,明天就會好。」他為她蓋好被子,聲音依然平靜。他也在心里這樣告訴自己,她只是因為頭上有傷,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閉上眼楮,兩行淚沿著臉滑了下來,悄無聲息的融入錦被中。而她冰冷的聲音幾乎是在快意的詛咒;「讓我再看見你,我情願永遠生活在黑暗中。」
他苦笑,方才恍然想到,她走到這一步,都是對他的恨促成的,以往在她的心中固守的國恨家仇,如今又多了一個韓康。這些他都知道,只是更多時候,他只想逃避。
「那又如何?就算你看不到我,我也一樣會在你身邊。」他欺身上前,捏著她的下巴,一字一句的說;「因為,你是我的女人!」
「不是,你不配!」她猛然坐了起來,對他歇斯底里的大喊;「我告訴你,我早就想要這樣的結果,我恨你,如果再讓我看見你,我情願自剜雙目,現在多好,我不用再看見你,遲早有一天我會將你碎尸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