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長女 070 深夜

作者 ︰ 祝流蘇

姜照失笑︰「蔣師傅多慮了。我都沒準備簽你的身契,怎會要你女兒為奴呢?我會給你們父女另外安排院子居住,你願意讓七巧做工,我照樣發她月錢,若不願意,你只自己養著她便是,和在家一樣。」

蔣三郎微微羞赧,「多謝四小姐體諒。我先自養著她,至于學刺繡……我知道好繡娘挑徒弟都是很嚴格的,已經承了小姐的情,不能再讓小姐費心了,順其自然吧,看她造化了。」

姜照便也不堅持,蔣三郎是個不攀附,願意自食其力的人,太主動幫他反而不美,以後慢慢相處便是。

「蔣師傅今日有空麼?你既答應做教頭,我們商量一下招攬人手和訓練的事。」

「當然有空。」

姜照鋪紙研墨,當即開始畫出構想,一邊畫,一邊和蔣三郎解釋。

蔣三郎先還靜靜听著,听到後來,神情越來越驚訝,看向姜照的目光也不同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踫上了一個非常非常奇怪的女子。

這些練兵和防御的法子,虧她怎麼想來!

畫完了,姜照放下筆,給蔣三郎接受和思考的時間。過了一會才問︰「蔣師傅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有什麼問題?當然沒有!蔣三郎低著頭,將紙上畫的東西看了一遍又一遍,半晌之後向姜照道︰「我只是個會兩下拳腳的武夫,頂多教幾個徒弟強身健體,對訓練布局之類是不懂的,四小姐的解釋讓我大開眼界,可也擔心自己做不好這個教頭。」

「蔣師傅過謙。這也沒什麼難的,不過是尋常練兵之法罷了,是我家祖父昔年在邊關見過的,留了些手記,我小時候看著玩的,現在要練家丁就借來用一用。你心里沒底,我心里其實也沒底,不知能否管用,總之咱們齊心協力一起做吧,蔣師傅,還要你多多費心。」

姜照把事情推到過世的祖父身上去。其實她給蔣三郎看的這些,都是川南那邊秘密訓練內廷禁軍的辦法,她稍微改動便用上了。她記得川南也是在後來才開始用的,算算時間,這時的川南還未有此法,所以不用擔心家門因此被牽扯。

蔣三郎果然就信了,頓時對已故的建平侯無限憧憬。

姜照讓他下去準備,她自己也繼續準備招買人手。家丁護院,別的不說,可靠是第一位的。侯府名下的莊田里自有農戶子弟,挑那些身家清白的能組成一部分力量,另則,家生奴僕的後代里有閑著的,也可挑選加入。原本是僕役的就不用說了,不管改作護院還是繼續做活,姜照都準備把他們訓一訓,不必練成高手,能在家門有難的時候抄起家伙御敵即可。

她這都是為了以後所做的準備。

一旦戰局起來,侯府必須有足夠的力量和人手,可進可退,力保無虞。

她還想在城中貧戶人家中招攬一些人手。猶記得當年城破,百姓流離,混亂和淒慘就不用說了,如今痛定思痛回頭想來,當時若是守城的官民能多出些力,興許城池沒那麼容易告破。

官軍依舊不能指望,但她若能組織起一股平民力量,說不定戰時能派上一些用場。

所以為了這些籌劃,這些天她一直在忙。

——

樂康城西坊民巷,黑漆大門掩蔽的院落之中,也有人一直在忙。

小院互相連通,道路錯綜復雜,外人來了只會迷惘非常,但里頭人是非常清楚布局的,無論去往哪個方向都不會走錯路。

卻有人開了這樣的玩笑,「朱千戶怎地到這邊來了,可是人生地不熟,不小心迷了路?」

朱千戶正是朱富。

他在飛魚衛里領的是千戶職,手下卻沒有校尉兵丁,只是等同千戶領餉的虛餃。

今日他一身大紅富貴袍,腰間瓖金束帶勒得齊整,依然像是暴發戶的穿戴。慢慢背著手踱步走到一個小套院中,他咧嘴笑了笑,「吳堂副說笑話呢,樂康城我來了多次,地面極熟悉的,怎會迷路呢?倒是這里穿堂風很大,吳堂副圖涼快可別被風迷了眼楮。」

跟他開玩笑的正是樂康堂口的副主吳長明,這院子是堂口分給他的私人居所,連帶著也做辦公用,今日無事,他正坐在院中歇蔭涼,朱富卻領著長隨侯三晃了進來。

旁邊有吳長明的兩個貼身隨侍,一見來客,紛紛暗暗戒備。

吳長明穿著一身家常道袍,坐在搖椅上意態悠閑,倒是沒那麼緊張,笑呵呵地伸手請朱富落座,只欠欠身子算是行禮問好,並沒站起來。

朱富在他對面涼凳上坐了,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茶盤上,「堂副好雅興,很會享受,朱某自愧不如。」

吳長明笑意岑岑,稜角分明的臉龐在斑駁樹影下顯得神秘莫測,「哪里是什麼雅興,我們這等窮人比不得朱千戶朱爺您財大氣粗,閑來消遣,也只好吹吹過堂風,喝喝五毒茶。」

說話間,已經伸出修長手指提了茶壺,將朱富面前的杯子倒滿了,「朱爺要不要嘗嘗?」

「五毒茶?」朱富望向那明黃帶綠的湯水。

「所謂五毒,乃是蠍子,蜈蚣,蜘蛛,蛤蟆,蛇。」

「五毒餅听說過,茶可未曾听聞,吳堂副可否告知一二?」

「五毒餅以五毒入餡,食之百毒不侵。五毒茶則是以毒汁浸泡茶葉,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毒性全部浸入葉子中,再用熱水烹煮,甘美異常。那茶葉也有講究,乃是種茶時就以五毒蟲豸啃咬樹根樹干,以培養新芽毒性,這樣由內而外制出的五毒茶才是上上佳品。」

朱富聞言唏噓,「這可要費不少功夫。」

「為了能做出功效出色的茶,這點功夫不算什麼。」

「敢問功效是?」

「提神醒腦,喝了之後能時時保持警惕。常年飲用可生闢邪功效,小人不犯,毒手不侵。」

吳長明指尖輕推,把茶碗朝朱富推近一些,「您嘗嘗,看是不是立刻頭腦清明?」

朱富接了茶碗在手,目光卻一直未曾離開吳長明的臉。

兩個人對視片刻,雙雙哈哈大笑。

「沒想到吳堂副真是風趣之人,玩笑開得極有意思。」笑畢,朱富感慨,手里茶湯在大笑時一點沒灑,而且連水面波紋都不曾有,可見功夫精深,手頭極穩。

吳長明喝了一口茶,笑道︰「玩笑需和懂玩笑的人開才有意思,否則對牛彈琴,豈不無趣。」

「有理。」

兩人目光再次交匯,各有深意。

朱富的長隨侯三此時才插言湊趣,淡淡言道︰「只听說過把五毒花紋印在餅皮上的五毒餅,端午討吉利用的,卻不曾听說可以用五毒做餡,吃了恐怕能毒死一城人。這餡餅該怎樣做法,吳堂副再說個笑話听听如何?」

本以為吳長明會繼續杜撰,胡謅亂侃,誰料他神色轉淡,一口拒絕了,「不想說。改日若做出來給三哥端去嘗嘗。」

侯三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似笑非笑道︰「那就早點做出來,不然等我們回京,千里萬里可嘗不到了。」

「怎會,我必定親自送到京城里,一定會讓三哥吃到的。」

吳長明骨節分明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黑衢石般的眼楮里閃爍飄忽不定的光芒。微風吹過,院牆上新攀的爬山虎葉子刷拉拉亂響,空氣卻有凝固的勢態。

朱富笑而不語,輕輕把茶碗放到桌子上。

侯三衣角飄起,肩頭微動。

吳長明兩個隨侍暗暗挪動雙腳,將手按在腰間。

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隔壁院子里有人打水進去洗臉,洗完又出來把水潑掉。嘩啦的潑水聲打破了這邊寂靜,朱富這才微微側了側頭,示意侯三退後。

「吳堂副最近似乎很忙。」他說。

「朱爺怎麼知道?」

「幾次想來找你閑談,都見院門鎖著。」

「朱爺想談什麼?」

「沒什麼,閑聊罷了。」朱富捏捏胡子,「據我所知,堂口最近的公務比較清閑。」

「沒有公事,總有私事。搶幾個民女,盤剝幾家商鋪,外地置辦些私產,這都是咱們衛所里兄弟們常干的事嘛。」

朱富大笑︰「吳堂副別這麼直白。」

吳長明也再次笑了。他身後的隨侍這時候才拿下了按在腰間的手。

「朱爺最近似乎也很忙。」吳長明主動挑起話題,「前陣子听說有宵小闖您的宅院,堂里出動了快馬都沒捉到,這段時間您一直在忙著捉賊嗎?」

朱富眼光一閃,「我忙是為了國公府的事,小小賊人倒不必操心。不過,吳堂副有沒有線索?」

吳長明攤手,「沒有。能跑到堂口里闖宅院的都是高人,我可不想主動惹事,無故去找人家線索。」

「呵呵。」

「呵呵。」

兩個人天南海北又聊了半天。

說著說著,話題轉到了樂康城大戶。吳長明笑吟吟地說,「听說最近您家二少爺被人揍了,不要緊吧?」

「不要緊。二少爺不想讓我知道他在,我唯有假裝不知道。」

「您可真心寬。」

「呵呵,身份使然。」

朱富是唐國公府四管家,背地卻屬于飛魚衛的編制,是朝廷安排在國公府的坐探。說起坐探制度,當年成祖設立時本是為了監控官吏,秘密在臣僚家里安插探子,把動靜一五一十匯報上去。臣子們也不是傻子,時間長了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君臣關系一度緊張僵硬。成祖過世後,接替的新帝是他佷子,登基時就打著清楚舊弊的旗號取得民心,大肆改弦易張,走的是以德服人路線。于是把密探都改成了明探,並且跟臣子們明言,這都是前任飛魚衛指揮使不干好事,朕給你們做主,把他們都送回飛魚衛去。

結果有個善于揣摩帝心的,上折子表態,說他一心為國毫無私隱可遮蔽,願意把坐探繼續留在家里,以最透明的狀態為天子和萬民辦事。新帝龍顏大悅,準了這份奏請,還把此官小小地升了一級。見此,其他臣子也紛紛表示自己也是干淨的,願意把坐探留下。皇帝自然推辭,臣子繼續表忠心,再三之後,這制度就莫名其妙地保留了下來,流傳至今。

現在,坐探們有明的有暗的,有被臣子重用的也有被嫌棄的,不一而足。朱富就屬于被主家知道的明探,唐國公府用他當四管家,連兒子娶妻的事都交給他來牽線,自然是為了跟今上表清白表忠心。

所以二少爺被人揍了朱富還笑呵呵談講,就是「身份使然」的緣故。他的編制在飛魚衛,自然對主家沒有那種死心塌地的忠心可言。

不過他的身份卻也不是誰都知道,除了飛魚衛之外,國公府里也是極少數人才清楚他的真正身份,至于外頭類似姜駟之流,現在還以為他只是個管家。

「這下您家二少爺被未婚妻打了,婚事恐怕要泡湯,朱爺是不是很快要回京去了?」吳長明笑問。

朱富擺手,「不急不急,等國公府來了信再說。樂康城山清水秀十分宜居,比京城多了幾分自在,我倒有些流連忘返了。」

話鋒一轉,「吳堂副似乎對姜家關注頗多?上次姜四小姐來,你還特意請了她去單聊。」

吳長明道︰「那是公務,例行檢查。希望下回朱爺別再給我出難題了。」

朱富言有所指,「只要吳堂副肯給面子就好。」

兩個人又不著邊際胡侃了半晌,朱富才起身告辭。吳長明把他送到院門口,回頭關上門,一直掛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見,臉色沉了下來。

「大哥?」隨侍上前。

吳長明擺手止住,慢慢步回搖椅上坐了,晃晃悠悠的,獨自陷入沉思。半晌後他招來隨侍吩咐,「今晚我出去一趟,你們各處都仔細些。」

「大哥,他剛來過你就出去,恐怕要被他懷疑。」

吳長明噙了冷笑,「已經被他懷疑了。他這個老狐狸,沒幾分把握是不會輕易出洞的。」

「你身上的傷還沒……」

「不要緊。」

——

入夏了,一天比一天熱,姜照的春衫已經換成更加輕薄的夏衫。

晚飯後她一直在忙,先是算賬,估模著最近娘親的產業能有多少進項,算完賬稍微歇息一會,又把杜嬤嬤交上來的名冊拿在手里看。

名冊上都是這次願意進侯府做護衛的莊戶子弟。杜嬤嬤親自去最近的一個莊子走了一圈,把消息放出去,然後把報名的人一一登記。按照姜照的吩咐,名冊上不但記錄了每個人的祖宗三代,身家背景,還有性格、手藝、周遭人對他的評價,以及他對幾個特定問題的回答。

為什麼要做護衛?

護衛是干什麼的?

殺過人嗎?

如果強盜同時要殺你娘和你主子,你先救誰?

這就是姜照提出的問題。結果收上來的回答也是五花八門,很有些讓人忍俊不禁的。

為什麼當護衛?能吃饅頭,能穿新衣服!要是當不上護衛,當什麼都行,看大門,打更,挑水,掏糞,都成!

護衛是干什麼的?就是給主人看家護院的。

姜照把記檔念出來,夷則也忍不住笑,「又不是狗,什麼就是看家護院啊?」

杜嬤嬤道︰「莊戶人家老實,別笑話。」

夷則說︰「您老人家也真是的,他們說什麼您就讓人記什麼,也不挑著些,純給姑娘找笑話看呢,是不是?」

姜照笑道︰「是我告訴嬤嬤如實記錄的,這樣才能看出每人本色。像這個問題,問先救娘還是先救主子,立刻答先救主子的都不能用。」

三個人捧著記檔一邊笑一邊商議,姜照把自己選人的原則解釋出來,讓嬤嬤和夷則也有了解,這樣以後主僕幾個心意相通,更好辦事。轉眼就過了二更,嬤嬤說︰「姑娘快睡吧,這才是挑人的時候,別把身子熬壞了,等人挑進來更有的忙呢。」

姜照點點頭,保持規律作息才能長久做事,最近重生日久,她心思寬了些,夜里也睡得踏實了。當下听了杜嬤嬤的話,簡單梳洗一下就換了寢衣入帳。寢衣是比夏衫更輕更軟的菱紗,夏日穿來最是清涼,姜照側身朝床里躺著,夷則替她掩好帳子吹滅了燈燭,輕手輕腳去外間睡下。

夜里溫熱,紗窗外有小蟲鳴叫,偶有暖風帶著花香卷入帳中,姜照閉上眼楮,須臾就睡著了。

許久之後,很遠的街上有更鼓響,遙遙傳進內宅。伴著這幾點鼓聲,紗窗外伸進一只手來,靈巧撥開窗栓子,有個身影推開紗窗一下跳進了屋內。落地時悄無聲息,比夜行的貓還潛蹤匿影。

窗子合上,和之前並無分別,窗外鳴叫的小蟲都未受到驚動,依舊霍霍的,一聲接一聲的唱著。

那身影從窗根底下一直潛到床邊來,屋里擺著的桌椅櫃子全被其靈巧繞過,沒踫觸一樣東西。里間外間是兩個女子熟睡的輕柔呼吸聲,極其規律,此起彼伏。影子在床前停了片刻,確定帳內人沒有醒來後,伸手慢慢撩開帳子。

刷!

暗夜之中,寒光驟起!

一柄不知何處而來的利刃閃電般直直劈來!

利刃寒光里映出少女冷靜清亮的眸子,于黑夜里盈盈瀲灩,攜裹殺機。

潛伏的影子連忙縮回手,一個倒仰躲開突襲,電光火石間第二刀卻又直直劈來。驚虹貫透菱紗帳,眨眼間帳中已經劈出六刀,刀刀致命,專朝人之要害招呼。只披了一層寢衣的姜照,也隨著刀鋒所向迅捷騰挪出床間方寸,輕盈的身體是比刀鋒更凌厲的武器,一拳一腳,殺氣凜然。

原來她早被驚醒了,只是裝睡而已。

悄無聲息的,雙方已經過了十幾招。

兩人從床邊打到窗前,又返身打回來,彼此全都默契躲開桌椅,一絲動靜也未踫撞出來。姜照攻勢凌厲,那潛來的人影卻也不弱,她劈得快,那人躲得更快,片刻間又是幾十招過去。

突然間,姜照陡然收手,一個後跳躍了開去。

兩人中間正好隔了放茶盞的圓桌,面對面站住。姜照面朝窗外,借著窗外微光看到對方面帶黑巾。可這並不妨礙她做辨識,靠身形,靠氣息,靠眉宇間不同的距離寬度,乃至靠舉手投足的細微動作,都能辨認出一個人來。她以前接受過專門認人的訓練,精于此道。

「吳堂副。」她壓低聲音,一語道破對方身份。

說話間刀柄緊握,警惕戒備,隨時準備防止對方被喝破後暴起。

但見對方抬起右臂,姜照陡然沉腰,刀尖變向。然而對方接下來卻只是伸手到臉上,把遮面的黑巾拿了下來,微光刻出臉部輪廓,那弧度和眉眼,正是吳長明沒錯。

「四小姐真讓人驚訝,好俊身手。」他輕聲打個招呼,一雙眼楮在夜里晶亮,上上下下打量姜照蓄勢的身形,「你到底是誰,真是侯府的四小姐麼?」

姜照戒備地慢慢收了蓄勢,短刀依然緊握在手里不放松,喝問,「你來做什麼!」

「你哪里學的功夫?招招都是殺人的路子,我可不記得本省哪里有這樣門派,你又沒出過省界。」

「你最好把來意說清楚。」

「姜四小姐最近天天早晨扎馬步練武,和以往大不相同。可光扎馬步能扎出拳腳功夫來?我真懷疑你的身份。」

「吳堂副,我在問你話!」

「這位姑娘,我也在問你話。你的臉,真沒易容麼?敢不敢讓我查一查,模一模?」

「你說我是冒充的。」

「別讓我撕下你的人皮面具來。」

兩個人站在黑暗里彼此警戒懷疑半天,外間夷則被驚動了。「姑娘你在和誰說話,是叫我嗎,要水還是要什麼?」有下地穿鞋的聲音傳來。

姜照趕緊止住她,「沒事,我說夢話呢,把自己說醒了。睡吧,不用進來了。」

夷則穿鞋的動作停滯一瞬,又問,「真不用嗎?姑娘是不是作惡夢了,害不害怕?讓我進去陪你吧。」

「不用,你進來我反而更睡不著。」

一邊警惕著吳長明,一邊好言好語把夷則哄得重新躺下,姜照靜靜地再不言聲。

吳長明也不再說話,仿佛他也不想被人听到似的。

姜照權衡再三,決定還是冒險一下,把這個不速之客趕緊解決掉為好。她伸手指了指窗子。

吳長明點點頭,當先轉身奔了窗前,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潛了出去。

姜照看見他無比迅疾的身形之後,心里警惕反而減淡了幾分。她方才就感覺出他在留手,並不是全力與她爭斗,及至此時更加確定了。就憑他的身手,想害她是輕而易舉的,還真犯不著拐彎兜圈子。

收刀入鞘,她匆匆套上花梨衣架上掛著的長襖,把刀子收在袖中,也跟著潛了出去。

院子里花木扶疏,星斗漫天,廂房里下人都睡了,只有檐角和院門處幾盞調暗了亮度的燈籠在微風里晃。吳長明並不在院子里,姜照四處看看,發現他已經跳上了房頂,正朝她招手。

那高度……

現在的姜照可跳不上去。

她只是扎馬步打了基礎,閑時偷偷在屋里練習一些招式罷了,沒有經過專門的體能和功夫訓練,並未恢復到前世的水準。方才在屋里打斗片刻已經讓她滿身大汗,氣息也紊亂著,哪里能躍上房脊呢。

她朝房頂的吳長明搖了搖頭。

同時留意四周,並沒發現有其他人的跡象,于是略放了一點心,估計著落入圈套陷阱的可能大概是沒有了。

她輕手輕腳繞過正屋,在耳房邊的牆上順手一撐,蹬了兩腳翻到牆頭去,又跳下,熟門熟路沿著小徑快速奔跑。吳長明見了,便從房頂跳到牆上,影子一樣貼上了她。

姜照帶路躲過兩撥巡夜的婆子,避開燈光明亮的區域,沿著少有人走的花徑七拐八拐,在一座院門前停下。門並沒鎖,她側耳貼在門上听了听,然後推開門示意吳長明進去。

院門從內關上,吳長明發現這是一處比姜照院子更雅致的所在。

「這是哪里?」

姜照帶路朝屋里走,哂笑道︰「吳堂副高來高去,不知探過我家多少次了,怎地不知這是哪里。」

吳長明挑了挑眉。他的確不是第一次來,也路過過這個院子,稍有印象,但這里一直沒人住,他就沒留意過。

待進屋之後,一眼看到廳堂正中供奉的牌位,借著星光用極好的目力仔細查看,他才恍然這是什麼地方,「何夫人生前的住處麼?」

「是。」姜照在黑暗里對著靈位拜了幾拜。

「怎麼帶我來這里?」

「你害怕?」

「我不怕鬼,只怕人。」

「你娘才是鬼。」

「可巧你說對了,她真是鬼,做鬼做了多年了。說不定九泉之下,我娘和你娘還能相遇做朋友。」

這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姜照神色冷淡在椅子上落座,

吳長明接著道,「……不過話說回來,你是不是何夫人女兒的真身,可還說不準呢。」

這是姜照重生後第一次被人當面懷疑身份,沒想到來自這個人。不過她渾不在意,只盯問,「說吧,你半夜三更潛進侯府,闖到我內寢去干什麼?」

「那是‘你’的內寢?」吳長明還在此事上糾纏。

姜照仰了仰臉,「過來‘看一看,模一模,’確定了真假之後,請你好好跟我說話。」

這是回應他方才要查看「人皮面具」的要求。但「模一模」什麼的從男子口中說出來頂多算是孟浪調戲,出自女兒家口中,可謂一語驚人。

但吳長明也是個接受能力很強的,聞言只微微一笑,竟真得走上前來伸手要模。姜照仰著臉冷冷看他,不躲不閃。指月復和掌心皆有薄繭的手,就這麼落在了她的臉上。

溫熱,柔軟,光滑……肌膚相觸的一刻,吳長明的手微微停滯一下。但很快,就沿著發跡鬢角一路揉捏下去,一直捏到下巴和脖頸。

須臾手掌移開,吳長明點了點頭,「不是面具。」又細看她的臉面,在眉間鼻頭輕輕一抹,「也不是妝面易容。」他退開兩步,坐到對面的椅子上。指月復間仍然殘留柔軟的溫熱,他搓了搓手指,有點留戀。不由回想起方才兩人纏斗,她衣衫輕薄,汗水混著香氣透出輕紗,殺氣夾著香氣,別具一格。

姜照雙手覆面揉了揉,緩解被他揉捏的不適,手掌移開時露出的眸子里光芒更冷,「吳堂副可又欠了我一條命。」

吳長明這次不意外,「讓我猜猜你的邏輯,我無禮,你放過我沒殺我,就是饒了我的命?可你還真沒本事殺我,這次不算。」

「以前的呢?只算以前的我也是你恩人,夜半入宅,拳腳相向,這就是你報恩的態度麼?」姜照當然知道此刻她沒本事傷他,但來日方長,她總有練好的那一天。

吳長明道︰「我來是跟你談事情,可沒想與你爭斗,是你先砍我的。」

「談事怎不白天來,或讓人事先知會,偏要夜里潛入。」

「你知不知道這宅子被朱富盯著呢?」

姜照當然知道,只是依她現在的本事,還沒能察覺盯梢的人到底在哪,也許在府外,也許在府內,她只是憑推斷而知。「原來吳堂副和朱管家積怨甚深。」她笑了笑。

旋即對吳長明的行為釋然,「來談何事,請說吧。」她心思豁達,從不在小事上糾纏。

這豁達反讓吳長明有點不適應,頓了一下,才緩緩道明來意,「令尊近來在做的事,我想摻一腳。」

姜照低眉。

他怎麼知道父親在做什麼?

既找上門來,顯然是知道一些了。

可父親的信件來往十分隱秘,言辭晦澀,就算被人截獲幾封也無法探知根底,除非所有信全都劫了,一封封連起來看全局,才可知道到底要做什麼。朱富有這個能力麼?興許有。但她們要對付的是姜駟,即便朱富知道了也會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所以姜照一直沒擔心這方面的危險。

卻不料當密探的除了朱富,還有一個吳長明。

姜照極為不悅。

家里防衛沒有做好,普通的巡夜值夜對高手來說都是形同虛設,秘密很容易就會泄漏。雖然家里除了對付長房,目前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但這種被人窺探的感覺十分不好。

「吳堂副,你的開門見山我很欣賞,但在知道你到底了解多少之前,我不會給你答復的。」

大家都是明白人,沒必要遮遮掩掩了,姜照索性也放開了說。

吳長明笑笑,「我的意思是,宋尚書的事我想摻一腳。」

姜照眉頭更低。原來,連宋尚書他都知道了。

難道他是個耗子,沒事就往侯府書房里竄?飛魚衛的人就是這點很惡心。

「那件事我們不做,吳堂副另請高明吧。」不管對方懷著什麼目的,姜照都不打算與之合作。

「真的?」

「真的。」

「四小姐冷靜一下,不要為了與我生氣錯失大好良機。我能給四小姐帶來的便利數不勝數。」

「那就不必數了。」

吳長明模著下巴,靜了一會,眼楮在黑暗里一動不動盯著姜照,含著興味打量她,姜照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兩人對視很久,彼此都不退讓。

半晌後吳長明低聲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什麼處境?」

「你是說朱富?」

「看來你不是太傻。那你知道他已經把你看成游入釜中的魚兒,隨時可以撈起來吃掉麼?」

「我從那天去見他開始,就知道。」

「侯府附近有些探子,他手底下也帶了不少好手。」

「至少他現在還不想吃我。」

「與虎謀皮,該說你膽子太大還是心思太蠢呢。那老家伙出了名的雁過拔毛,你可別企圖佔他便宜,否則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姜照笑了︰「吳堂副,我對你們內部斗爭沒有興趣,你和他的過節自己解決去,別假手于我。你也看見了,我們家里自顧不暇,且更沒義務幫你。」

「他本是我要往上走的梯子,結交還來不及,怎舍得生過節。原本就是為了你家才結了梁子。」

「多謝吳堂副仗義。」姜照是一點都不信。

前世的「吳公公」有多心黑手狠,翻臉無情,根本無需贅述,若不是有那一場救命之恩的糾葛,她可不會冒著生命危險與之閑聊。

「四小姐真得不再考慮一下麼?」

「夜深了,吳堂副該回去休息了。如果有可能,以後請別隨便往我家里潛。」

姜照起身做了請的手勢,不想多談。半晌,吳長明只好也站了起來,笑著看了姜照片刻,點點頭,「好,既如此,告辭了。」姜照站在原地送他。

吳長明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到暗夜的微光下姜照綽約的影子,旁邊不遠處就是她生母的靈位,一瞬間他有種錯覺,覺得她仿佛是一腳踏在人世,一腳站在陰間,影影綽綽,看不分明。

這丫頭和普通人不一樣。

他目光閃了閃,轉身走出屋門,隱藏身形,悄無聲息消失在夜色里。

姜照沒有立刻離開,復又坐回原處陷入沉思。吳長明帶來的消息她早就料到了,朱富不會放任她太久,一定會在她周圍進行布控,監視她的舉動。但能讓吳長明夜潛都受到阻礙的布控,想必已經十分嚴苛了。

這說明朱富等不及了。

婚事眼看告吹,他在樂康還能停留多久不確定,走之前他一定想結實撈一筆。姜照覺得自己應該盡快去見一見洪九娘。北宅的官司進展正常,也該到見面的時候了。

她站起身來,朝著母親的靈位再次拜了三拜,「娘,夜靜更深,驚擾您了。」

侯府里閑置的院子還有幾個,但她第一直覺就是把吳長明帶到這里來,潛意識中總覺得這里安全。重生一次後她對鬼神之事多了一層敬畏,舉頭三尺有神明,她覺得娘親一定會暗暗保護她的。

她轉身出門,卻在要踏出屋外的時候听見腳步聲響。靜夜里聲音傳得遠,她耳力不弱,听出那是有人在朝這里走。鞋子踫觸石子小徑,緩慢的步伐,她听了听,分辨出是父親。

這麼晚了,爹爹過來做什麼?

姜照閃身出屋,輕輕掩好房門,轉到牆角的薛荔叢旁隱了身形。

院門開處,果然是姜驊提了一盞明瓦燈走進來,寬松長衫子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他另一只手里還有一個食盒,走到院中的石桌邊坐了,打開食盒,慢慢拿出酒壺,酒盅,小菜。

酒盅有兩個,小菜擺得齊整,他給兩個盅里都斟滿了酒。

「最近很忙很忙,沒來看你,你別生我氣。」他舉起酒杯朝對面的虛空說話,仿佛桌子前坐著另一個人似的。仰頭喝干了杯酒中,他又給自己滿上。

姜照站在牆角默默看,知道父親是來找娘親說話了,不由心下淒然。娘親過世這麼多年了,父親還是放不下。再抬頭時她發現父親的臉頰有幾滴晶亮,原來不知不覺間,是父親哭了。

姜照悄悄退開,移到正屋後輕手輕腳跳上院牆,走了。父親深夜躲到這里來發解情緒,她不想無禮偷窺。依舊按著原路返回,跳進寢房的時候,能听見外間夷則睡眠的呼吸聲。她除掉外衣輕輕躺回床上,頭腦清明得很,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索性跳下床閉了眼楮,只憑感覺繞著桌椅家具游走起來,在黑暗中鍛煉自己的辨識力和靈活度。吳長明的闖入給了她一個警醒,知道自己需把身手重新練起來,不然以後遇到難處,恐怕要束手束腳。

內宅之外,外院的書房隱密處,一條暗影悄悄潛入。書房有小小暗格,格中還有隱蔽的格,都被這人一一打開。暗格深處掏出幾封書信,火折子亮一下又很快熄滅,信上內容已經在須臾間被讀完了。

火折子點燃的瞬間,光亮映照出吳長明面無表情的臉孔。他重新把信件放回暗格,重新鎖了機關,對著內宅姜照院落的方向微翹嘴角,「不信任我,我只好自己來。」

鍛煉中的姜照突然若有所感,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剎住步子望向窗外,外面是沉沉夜色,無邊無際。她佇立良久,渾然不解方才的不適來自哪里。

星空下,迅疾的黑影已經潛出侯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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