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長女 071 贓物

作者 ︰ 祝流蘇

蔣三郎的徒弟在隔日悉數到齊,一共五個,全都齊齊整整列在姜照跟前。其中一個還帶了自家妹妹過來,說是想送妹妹來侯府干活賺錢。

蔣三郎有點尷尬,他自己也沒想到只是給徒弟們送了個信,說有個到侯府來當護衛的機會,這群孩子就撂下家里農活緊趕慢趕地跑過來,這讓他覺得自己師傅當得很失敗,這麼些年都沒給徒弟帶來什麼好處。所以見有個帶妹妹來討差事的,他也沒好意思攆回去,一並厚著臉皮帶給姜照看。

歉然對姜照說︰「都是孩子家里太困難,才提這種蹬鼻子上臉的要求,四小姐千萬別為難,有髒活累活的空缺能讓她補上最好,沒有就讓她回去,不妨事的。」

姜照細細打量幾人。

一看就是貧苦人家出身的,個個很瘦,除了一個稍微白淨些,其他都是皮膚黝黑,似是在田里農活做久了曬出來的樣子。那女孩子也是黑黑瘦瘦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就這樣的徒弟,怪不得蔣三郎武館維持不下去,光收孝敬能手上多少來?

姜照打量他們,他們也打量姜照,外頭人不知道上下尊卑,想看就看,個個眼巴巴地等姜照答應他們。兩個年紀大些的不太敢直視,估計是不好意思盯著女孩子,但其他幾個全都十幾歲,眼楮里滿是好奇和羨慕,在姜照和丫鬟身上不住地看。

蔣三郎呵斥徒弟,「規矩些,來之前跟你們說什麼都忘了?不許亂瞟,低頭!」

于是幾個人齊刷刷低下頭去。那稍微白淨的少年低了頭還忍不住說︰「師傅,這幾個姐姐真好看,比村里求雨時扮龍女的還好看,好看多了。」

蔣三郎大巴掌招呼在他後腦勺上,「兔崽子還不閉嘴!」又連忙給姜照賠禮。

姜照忍不住笑。鄉下孩子樸實,比當慣了奴才的人心思直白,她很喜歡。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那少年。

少年偷眼先瞄師父,怕又挨打,不敢直接說話。蔣三郎頭疼,「四小姐問你話呢!」這樣少年才說,「我叫瘦貓。」

噗!後頭夷則和白鶴都沒撐住,悶聲笑了。這孩子的確瘦瘦小小的,但也不帶取這麼貼切名字的,他爹娘可真有意思。

少年不好意思地解釋︰「本來我一下生虎頭虎腦的,家里取名叫小虎,可後來長大一看,太瘦了!哪里像老虎啊,根本就是個病貓。我爹一琢磨,怕叫老虎名字太沖不好養活,跟村里先生一商量就改成了瘦貓。嘿,還別說,自從我改了名一場病都沒得過,別看我個頭小,身板特別特別好,當護衛最合適不過啦,四小姐收下我吧!」

「哈哈哈!」旁邊幾個師兄弟笑話他又耍貧嘴。姜照和僕婢們也被他一通胡侃逗笑了。

蔣三郎笑呵呵踹他一腳,「兔崽子。四小姐別見怪,他爹農閑時是做貨郎的,能說會道,養出兒子來也是油嘴。」

姜照朝幾個徒弟道︰「既然你們都來了,就都留下,蔣師傅的人品我信得過,帶出來的徒弟我也願意用。只一樣,在我家里當護衛要听我的話,守我的規矩,做不到這點是不能留的。從此以後你們要听師父的,更要听我的,若犯了事和師父求情沒有用,一切都在我。知道嗎?」

幾人沒想到這麼痛快就能留下,于是都連連點頭,滿口答應知道,臉上都見喜色。

姜照又和那女孩子說,「先跟我來,要在侯府做事需得學好規矩。」

女孩子清脆答應一聲「哎」,說自己叫小妮。

「蔣師傅,空地那邊的武場你先用著,帶著他們熟悉熟悉如何訓練,等以後招了人來,他們可以幫你訓別人。」

姜照交待兩句就帶著小妮回去了,蔣三郎帶著徒弟們去侯府新開的武場上熟悉情況,半天下來幾個孩子個個納悶。

「師父,怎麼和平時練武不一樣啊?」

「師父,干嘛老叫我們排隊走道?」

「師父,我跑得比他們快,排著隊跑憋死我了,師兄老在前頭擋著我。」

蔣三郎一板臉,「讓你們干什麼就干什麼,這是四小姐的規矩,訓護衛就得這麼訓!拿她的銀子吃她的飯,哪來這麼多問題,以為是在自己家啊?」

徒弟們啞火了。訓練繼續。

蔣三郎雖然教訓徒弟,可他自己心里也沒什麼底,姜照的練兵法子雖然看著新奇,听她解釋得也頗有道理,可最後到底能訓出什麼樣的護衛,他未曾親眼見過自然推測不出來。只姜照堅持這麼做,要求每天時間平均分成三份,一份練武,一份練體能,剩下的時間必須進行這種訓練。他如實照做,行不行,一段時間後再說。

于是一個虎背熊腰大男人,帶著五個孩子,在初夏的日頭底下揮汗如雨。

——

姜駟已經幾日沒見賀氏了,一直在幾個小妾房里過夜。倒是沒時間尋歡作樂,這幾天一直在忙著處理官司的事情。已經和樂康城的知府打了招呼,這官司不往上面捅,盡量平息在府城之內。

但事情要想平息,總得先找到原告通個氣,探探口風。

可知府衙門自從接了狀紙就再沒見過洪九娘的人,在姜駟授意下一連找了好幾天,仍是不見人影。姜駟自己也在找,他比誰都關心外室和兒子去了哪里,可暗暗派出許多人去,到頭來依舊是什麼都沒找到。

當時接狀子的時候,知府老爺一看事情涉及侍郎府,就存了心眼,本來民告官的處理方式,基本都是先把那告狀的小民打一頓收監,無論如何關幾天再說。但因為洪九娘自稱是姜駟的外室,知府哪敢打,只把律例必須要求的上拶子輕描淡寫上了一遍,事後就放她回去了。還偷偷派了兩個衙役去尾隨,探知她到底住在哪里,以後好辦事。

結果,需要找人時再去探知的住處找,卻已經是院門緊鎖,再找不到人了。打听左鄰右舍,說這房子是新近租賃出去的,新住戶行蹤不定,他們也不知人在哪。最後知府老爺沒奈何,把房主拘來打了一頓板子,依舊沒問出洪九娘的下落。

「姜大人,您看原告都找不到了,這狀子……是不是她打算撤回去了?」知府給姜駟遞話,準備討好銷案。

這狀況,讓姜駟更加懷疑賀氏。

琢磨著一定是這婦人虛張聲勢,賺了洪九娘過去折磨,又作勢告狀,想讓他對洪九娘厭棄,然後她好悄無聲息除掉失寵的外室。

這種干掉小妾的方法,以前賀氏還真用過。姜駟心知肚明,于是把查訪的矛頭直指內宅。心里憋著火,暗暗決定等讓他找到實際的把柄,揭開賀氏裝蒜的臉皮,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頓!若不高興,休了她也不在話下。

可惜在內宅又找了兩天也沒找到線索,他正氣悶,這日被小妾攙扶著在院子里溜達,假作養病散心,走到後園桃樹林邊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丫鬟在擺弄什麼東西,蹲在水井邊玩得聚精會神,連他走近都沒察覺。

那小妾這兩日得老爺眷顧,氣焰有些張狂,立刻出聲呵斥那丫頭,「見了我們過來還不行禮,有沒有規矩?!」

誰知那丫鬟一抬頭看見他們,立刻驚慌失措,順手把擺弄的東西扔到井里就跑了,撒丫子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咚一聲重物落水的聲響,小妾氣得罵人,姜駟卻覺得真古怪。後頭跟著的婆子說︰「那丫頭恍惚是二太太院子里的。」

小妾道︰「鬼鬼祟祟一看就沒干好事,做什麼一見人就跑?想是什麼地方偷了主子的寶貝,怕人看見,扔井里頭銷贓呢。撈上來!直接拿去問她,打爛她的腿!」這是被姜駟寵出來的氣焰,連最近臥病的主母賀氏她都有點看不上,何況是庶房二太太。

姜駟懶得管這種內宅小事,回身坐在不遠處的亭子里想事情,任由小妾帶人折騰水井。

不一會還真撈上了東西,水淋淋放在井邊草地上,映著日頭閃閃發光。「咦,是個金掛飾,是對鴛鴦呢!」小妾一驚一乍,撿起來就往姜駟跟前獻寶,「老爺你看,是真金,妾身說的沒錯吧?定是那丫頭偷的。可是偷誰的呢?妾身沒見過家里誰帶這東西。」

姜駟目光一觸,臉色當即大變。

「這是撈上來的?!」一長身直接站起來,連裝病都忘了,直接大步走到井邊去。

「哎,老爺小心!」小妾嚇了一大跳。

姜駟趴在井沿往里頭看,恨不得直看到井底去,「再撈!再撈!」

他臉色嚇人,底下的誰也不敢多問,一頭霧水接著再撈。姜駟被小妾好說歹說勸到安全地帶,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期待著再撈出什麼,卻又怕撈出什麼。

那金鴛鴦他再不會記錯,是他當年收房洪九娘時送出的佩飾,算是定情之物,洪九娘這些年一直貼身帶著,從不遺失。現在洪九娘人找不到,金鴛鴦卻在他家井里,難道……他真怕撈上來一具尸體。

定是賀氏那蠢婦悄無聲息害了人,竟然還敢死不承認,還裝病!

撈來撈去,又撈上幾件,不是金銀就是玉石,全是貴重玩意。姜駟看來看去,沒一件不是洪九娘的。姜駟看得臉色陰沉,直逼著底下人撈了大半個時辰,看看的確再撈不上什麼了,這才罷手,吩咐下去不許外傳,說亂說打死誰,又親自去尋那跑掉的丫鬟。

庶房的院子在北宅一角,今日二老爺不在家,姜駟也不管男女之防,直接帶人進了院子,唬得正晾曬衣服的丫鬟連忙把不好見人的里衣收下去。

二太太王氏聞聲接出來︰「大哥來了?您不是在養病麼,怎麼有空過來逛逛?」

姜駟不答話,青著臉讓人滿院子尋模先前的丫鬟,可巧就在牆根看見了。那丫鬟正要跑,姜駟也不跟王氏商量,直接讓人把丫鬟拎到了跟前,「東西是哪里來的?照實說!」

丫鬟嚇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

王氏不高興了,「大哥你這是干什麼,無緣無故跑到我院子里,又教訓我的丫頭,你總得給個道理吧。我家老爺今日不在,大哥這樣鬧可是打他的臉。」

姜駟的小妾道︰「二太太,你的丫鬟偷了東西,被我們撞見還扔在井里跑了,現在贓物都被我們撈上來了,人贓俱在,老爺親自看見的!二太太不是我說你,底下奴才你也好好管一管,眼皮子沒深淺偷了東西,就不是打你們的臉了嗎?」

「哪有你說話的份?」王氏上前,主動伸手把那丫鬟拽了起來,將之讓在身後,朝那小妾一斜眼楮,「一口一個奴才叫別人,要我說,梅香拜把子,哪個又是主子?我的丫鬟自有我管教,要打要罰也該我來,你摻合什麼?」

明是說小妾,暗暗指的是姜駟。

小妾這兩日正在興頭上,哪里听得什麼梅香,登時惱了,上前半步就要吵架。姜駟喝住她,「好了!」

他身為大伯哥,擅自跑到弟媳婦院子里本來就不佔理,見王氏又一反常態地強硬,心里更煩。王氏他是不怕的,但現在的首要問題是找洪九娘,他不想在此糾纏。

「你那丫頭的確是偷了東西,我親眼所見,就讓她當我的面交待。」他沉聲道。

王氏回頭杵了那丫頭一拳,「別畏畏縮縮的,有話趕緊說,背著偷兒的名聲好听嗎?還不如實交待!」又跟姜駟道,「這是我娘家帶來的丫頭,從小跟著我,和我一起長大的,絕對沒有偷東西的道理,她要是偷,那我肯定也參與過,大哥要問罪直接把我也捆了吧!」

那丫鬟縮在主子身後戰戰兢兢地說︰「不是偷的,不是……是我那天路過井邊見有人往里倒東西,咕咚咕咚的倒了好些,我覺得奇怪也沒留意,可今天又路過時,突然看見旁邊草窩子里金燦燦的,扒拉開一看,是個挺好看的金首飾。我、我想著是不是那人倒東西落下的呢?一時覺得奇怪就貪看起來,後來大老爺到了,我……怕被誤會偷東西就趕緊跑了。我隨手一扔,可不是故意扔到井里銷贓,太太給我做主,您知道我的,從來手腳再干淨不過!」

「手腳干淨也不如頭腦清醒好!」王氏罵她,「知道會被誤會還撿,還貪看?這宅子里整日不知多少事,躲還來不及,你還上去貼,淨給我惹事!」

丫鬟跪在她身邊直討饒。

姜駟關心的卻是別的,問︰「你看清沒有,是誰往井里倒東西的?」

「沒看清,離得遠,那人動作快跑得也快,就知道是個灰衣服婆子。」

府里底下干活的婆子都是灰衣服棕衣服,這說了等于沒說。小妾猶自不平,「老爺,這賤婢一定是拿謊話誆您呢,該鎖了她仔細拷打!」

王氏呸她,「大太太臥病,你倒成主子了。」

「老爺您看二太太……」

「住口。」姜駟滿月復都是火,哪有心情安撫小妾。王氏丫鬟說的話他一听就信了七八分,因為撈上來的東西都是洪九娘的,再如何庶弟一房也不會和洪九娘扯上關系,定是賀氏的手腳了。殺人銷贓,賀氏干得出來。

只是洪九娘又是怎麼逃出去,去官府告狀的呢?現在人又在哪里呢?

他決定去跟賀氏問個明白,轉身走了。

倒把小妾弄得很沒臉,狠狠瞪了王氏一眼,只好匆匆跟上。

王氏冷哼,「自己窩里反,倒來我這里吵鬧。」厲聲吩咐底下人,「最近沒事別往前頭跑,小心又被誤當成賊偷,老老實實在家里待著,有事出去走後門!」

下人們紛紛答應,各自上心。他們的院子本就在角落里,後面有個小門和外頭街面連通的,平日里無事很少去前頭礙大房的眼,這下更是不敢去了,全都走後門便是。王氏把跪著的丫鬟叫起來,當眾說,「你雖然不謹慎,但到底受了委屈,進來,賞你兩套衣服壓壓驚。」

于是滿院子人艷羨地看著那丫鬟。他們主子手頭緊,很少像大房奴才那樣得賞賜,大家都道這是因禍得福呢。

卻不知王氏和丫鬟進了屋,賞衣服事小,關起門嘀咕起來。

——

賀氏在床上病歪歪躺著,面色蠟黃,怎麼吃補品都補不回來。這兩日她病得難受,連折騰郭姨娘的精神都沒有了,自從挨了窩心腳吐了血之後,身病加心病,天天躺著起不來。

費嬤嬤伺候得倒是得力,但終究不如李嬤嬤讓她貼心,只可惜李嬤嬤從南宅被半死不活抬回來,現下也臥床不起,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說。

樁樁件件的鬧心事讓賀氏夜不能寐,這日白天好容易眯了一會,姜駟突然青著臉闖進來,喝退眾人,兜頭把幾樣東西砸在她床上。

正是從井里撈上來的那些。

賀氏迷蒙中被驚醒,腦袋上被不知什麼砸了一下,生疼,心悸不已定楮一看,是姜駟怒沖沖站在床邊。

「你又來做什麼?」賀氏病怏怏地問。對丈夫是心灰意冷了,幾日不照面,照了面看樣子又是要跟她發火。

姜駟指著鼻子問她,「這下你再如何抵賴?你既死活說不認識九娘,怎麼她貼身的東西卻在你的井里!快將她交出來,老爺我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是真不論洪九娘死活的,只想趕緊見著心里有了底,好一心去擺平外頭的官司。可這話听在賀氏耳朵里,卻是他跟洪九娘感情深厚,連尸首都要親眼見了才能甘休。

賀氏當即就冷笑,撐著力氣把砸在身上的東西一樣樣全都掃落在地,「老爺這話問得好,我不認識她,她的東西何故在我家里?顯是她故意陷害我,躲到不知哪里去了,白弄些東西出來糊弄。我辛辛苦苦服侍你這麼多年,你不說替我申冤,反而一下子就認為是我藏奸,如此,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干脆死了罷了,如你所願,請她回來當侍郎夫人。」

說著又忍不住哭起來。

她病得蓬頭垢面,頭不梳臉不洗,口里有幾天未清理的濁氣,本就不招人待見,姜駟一見她死不吐口,頓時更厭煩,「好,好,你嘴硬,有本事死也別承認。等讓老爺我找到人回來,可別怪我不留情面,就算她死了我也要休了你,追她做誥命夫人!」

終于是把休字說出來了,賀氏百般委屈,又氣又灰心,一張嘴又是一口血。姜駟也不管她,徑自出去,叫人鎖了她跟前所有的下人拷問,連外院當差的陪房之類全都一並鎖了起來。

登時北宅震動。

姜蕙齡哭著去父親跟前求情,叫給娘親留點臉面,姜駟黑著臉把她罵回去,「跟你娘一個德行,渾不知事,只給我添亂!」這是還跟二女兒生著氣,嫌她不答應嫁給趙主事的弟弟做填房。

郭姨娘躲在房里暗暗拍手稱快。

姜芙齡還在朱仲書那邊,听下人稟報了家里的事,說老爺為個外室跟太太鬧起來了,神色淡淡地說︰「長輩的事我不好插手,父親母親伉儷情深,一時別扭過後就好了。」是撒手不管的態度。

二太太王氏听見前頭鬧騰,只連連冷笑。

晚間丈夫姜駁歸家,她就和姜駁訴說姜駟百日闖進來的委屈,「……這個家咱們是呆不下去了,平日里受受折辱都可,我能忍,也叫底下人忍著,可現在他們鬧出這些惹人恥笑的事情,連帶著咱們名聲都跟著壞了。現在外頭傳揚什麼你不知道麼?家里簡直都成了滿城人的笑話。我娘家爹爹在家听見閑話,都氣病了。」

姜駁自小在嫡母嫡兄的陰影里長大,是懦弱性子,聞言只是嘆氣,「我比你出門多,怎不知外頭的閑話,可是又有什麼法子呢。」

王氏道︰「沒法子就想法子。咱們大人倒好說,孩子怎麼辦?眼看著芝兒滿十四了,親事卻還沒有個著落,本來我娘看好了一處人家,試探之後人家也有意動,可……你瞧那三丫頭干出來的好事,自她那事出來,人家那頭就冷了下來,再不提芝兒的事。你說,有那麼個親堂姐戳在前頭,好人家誰敢娶咱們芝兒,都以為姜侍郎家出來的女孩一樣不知廉恥呢。」

芝兒是她女兒,跟著大房女兒排下來叫了姜芝齡,族里行五,只比姜照小幾個月。當年因為前後腳有孕,王氏和過世的何先柔一度關系不錯。

「還有咱們的兒子哥兒,到現在還沒正式進學,以後怎麼好?當年大哥把自己兒子五六歲就送進好書院里去,輪到佷子卻不管了,只讓在族學里上,你是知道的,族學里現在哪有好先生,不過教認認字讀讀書,以後科舉進業那是白扯,還不如帶回我家讓我爹教他呢。咱們家底薄,留不下什麼給他,他自己要是再不出息,以後娶妻生子養家都是大問題。等咱們老了沒了,難道只能在地下干看著兒子受苦嗎?」

說得姜駁眼角也濕了。他自己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從小就被壓著,現在依然是,官身沒有,財產微薄,不靠著大房分過來的家用連養活下人都困難,又能怎麼辦。明知道不能長久靠著大房,但一旦離開讓他拿什麼度日?

默默半晌,唯有嘆氣。

王氏知道丈夫立不起來,翻身沖了床里躺,「你沒辦法,我去想辦法。我嫁了你受屈也罷了,不能再讓孩子受屈。」

妻子今日反常的火氣大,說話也沖,姜駁嘆口氣從後頭摟住她,抱著安慰。王氏吸吸鼻子,默默流淚。

——

姜照一身短打扮,穿得利利索索站在武場邊上,觀看蔣師傅訓徒弟。

日頭很曬,身後夷則已經曬得滿頭汗珠子,不住拿帕子擦,她還是清清爽爽的,只在鼻尖見些微汗。少年們站在太陽底下練隊形,一個個按要求站得筆挺,絲毫不敢懈怠,不然蔣三郎的棍子就抽上去了。姜照也陪他們一起曬著,不喝水也不歇陰涼。

蔣三郎過來勸,「四小姐回去吧,我不會放松的。」

「身先士卒嘛。」姜照開個玩笑,復正色道,「以後我要帶他們做事,他們會的我要會,他們吃的苦我也要吃,這才能服眾。」

蔣三郎暗暗佩服,覺得有理,回頭更加賣力地訓練徒弟,自己也陪著他們站在一起。姜照下場給他們做指導,把當年在川南見過的場面一絲不苟教授出來,光只是一個站姿,就從頭到腳教了許多細節,直教到日過中天。

姜照這才朝蔣三郎點點頭。

蔣三郎揮手,「散了,吃飯去!」

大大小小五個徒弟頓時松垮,拎胳膊拎腿活動筋骨,叫瘦貓的還一**坐倒在地。不怪他們沒規矩,任誰像旗桿子似的站上一兩個時辰都受不了。可姜照臉色一冷,道︰「不許懈怠,當了我家的護衛,行動做事都要講規矩,結束了訓練之後你們仍然是護衛,不是爛泥,都站好了!」

幾人趕緊再排一列。

姜照讓蔣三郎下口令,指揮著他們齊刷刷轉身,齊刷刷往飯堂方向走。她自己也隨後跟了過去。

飯堂是她專門在武場邊收拾的空院子,專給護衛們做飯吃飯用,前頭一排滿屋桌凳,後頭一排每個房里都架著大鍋小鍋,是灶房。現在人少,只起一鍋就夠了,早有香噴噴的飯菜等著享用。

不是山珍海味,只是普通的米粥面餅,菜也是尋常炒菜,但蔣三郎的徒弟們在家都是吃粗糧野菜長大的,能吃到這些跟吃山珍海味也沒區別,要不是有師父和姜照在旁,早就沖上去哄搶了。

姜照讓灶房的人盛飯上來,大米粥白面餅擺了一桌子,熱騰騰散著香氣,卻不讓吃,先跟他們講吃飯的規矩。細嚼慢咽,先稀後干,不許只盯肉不吃菜,不許吃得過飽犯困,不許和同伴搶東西,拉拉雜雜說了一會,把幾個人說得直咽口水,干看著不能吃很是痛苦。

姜照暗自好笑,不過為了立規矩,也為了磨練他們意志,直說了盞茶工夫才罷休。一伙少年撲到桌上,狼吞虎咽吃起來,吃相讓蔣三郎直罵兔崽子。

姜照要了碗粥,也跟他們坐在一起吃起來,並招呼蔣三郎和夷則一同來吃。

大家都愣了,少年們目瞪口呆一時都忘了嚼咽。姜照慢條斯理喝粥吃餅,「怎麼都停了?」

「四小姐這……您身份尊貴,這群都是野小子……」蔣三郎不知該怎麼勸。姜照說的身先士卒的道理他明白,但看到這樣還是覺得別扭。

姜照跟那幾個少年道︰「你們是護衛,蔣師傅是教頭,我是你們的首領,以後來的人多了依然是。在這里我不是什麼侯府小姐,只是護衛首領,跟你們一桌吃飯一起訓練是理所當然。以後只要我有空,都會來和你們一起吃的,怎麼,你們不會緊張得吃不下去吧?那餓的可是你們自己肚皮。」

瘦貓率先反應過來,喜不自禁,「怎麼會怎麼會!能跟四小姐一起吃飯簡直太好了,我想都不敢想!」說著吭哧咬了一大口面餅。

于是一伙人圍在桌上吃了頓飽飯,飯後姜照讓他們散步消食,之後吩咐去歇午,下午接著練習武藝。

四姑娘在武場和護衛一起吃飯的消息,像風一樣刮過了整個府第,幾個護衛去歇午的時候,滿宅上下已經少有不知道的了。

姜驊把女兒叫了去,訓又舍不得,說又知道肯定說不听,最後直嘆氣,「你怎麼……你這都是哪里學來的鬼主意?從小我不拘束你,可眼看著你一年比一年大了,這男女大防還是要注意的,你又不是男孩子,在這上頭疏忽會吃大虧!」

痛心說教了半日,姜照只回一句「我有分寸」,明顯不想悔改。

半途來了傳話的翠翹,「老太太告訴姑娘收斂一些,不過,該做什麼繼續做便是,家里下人不會亂嚼舌根的,老太太已經讓太太拘束了,外頭還請老爺費心管著。」

這……

姜驊不敢相信,當祖母的不該比他更加著緊女孩子名聲嗎?

姜照這下得了依仗,笑眯眯跟父親告辭走掉了。

于是一切照舊,她依舊每天泡在武場上半日,依舊在飯堂吃午飯。弄得灶房很緊張,做飯做菜上心了許多,還專門去內廚房請教四姑娘愛吃什麼,變著法的做,倒是便宜了幾個護衛。

消息傳到北宅,北宅正忙著官司的事情,哪里有空管這個,下人們私下傳揚議論一番也就罷了。倒是姜芙齡那邊得了消息,很是痛心地跟朱仲書學舌一番。

朱仲書很厭棄,「我已給家里去了信,婚事絕對不成了,以後別在我跟前提那無恥東西!」

姜芙齡難為情地點頭,「嗯,不提了,不惹你生煩。只是……」很擔憂地幽幽嘆口氣,「我有這樣的姐妹,一旦被你家里爹爹娘親知道,他們想必也要懷疑我的品行,只不知……能否還接受我。」

朱仲書已經再三說過絕對會把她帶回家,所以她才有此一問。

「不會,見到你的人,就知道你和那東西絕對不一樣,他們怎能誤會。」朱仲書不以為然。

「但他們終究沒見過我四妹,不知她的荒唐。」

「擔心什麼,有我呢。」

姜芙齡黯然︰「我怎不擔心。听說族里有宗老來了樂康,不知哪天就要找我算賬,我心里不踏實。仲郎,你什麼時候離開?」

朱仲書要等著家里回信,徹底斷絕了這門婚事的可能再走,不然總不甘心。「別怕,你只在我這里住著。」

一口把姜芙齡的安危包攬下來。

姜芙齡柔柔靠在他懷里,婉聲道謝。

——

姜照每天加大了對自己的鍛煉。早晨再早起半個時辰,多扎一會馬步打硬基礎,晚上就寢前要模黑在屋子里閃轉騰挪,練習靈活度,白天更是有空就把自己關在屋里,背著人進行體能和拳腳訓練,每每練得身體疲軟才罷休。

這樣還要抽出時間去武場盯著,還要關注北宅和父親那邊的進展。

杜嬤嬤帶來北宅二房的消息,說二太太王氏想求她幫兒子找個好書院,事成必定重重酬謝。

姜照笑道︰「二伯母嘗了甜頭,這是想繼續幫襯咱們。」

杜嬤嬤也笑了。上次在井里扔東西的事成果不錯,北宅里頭鬧騰起來,王氏功不可沒。原本最開始沒有她摻合,本是杜嬤嬤私下和她陪房閔媽媽商量的,閔媽媽早和大房有嫌隙,又承當年的老交情,又得了杜嬤嬤的實在銀錢,當然辦得利索。後來王氏知道了,也主動摻了一腳,給姜駟兩口子添了大堵。

事後姜照讓杜嬤嬤以個人名義,把娘親留下來的一個鋪子讓閔媽媽入了股。閔媽媽的股背後自有王氏,大家彼此心知肚明,都不挑破罷了。

姜照本以為王氏入股後實在賺了錢才會繼續親近,沒想到她要求提得這麼快。想起她兒子姜已經十多歲了,也難怪她著急,失了深沉。

「好書院不難找,回頭我找父親去,讓他托付個朋友也就得了。」在王氏眼里非常艱難的事,姜照有個文壇朋友遍地的爹爹,辦起來自然不在話下,「只是您老轉告二伯母,兩邊關系僵著,我爹給她兒子找去處恐怕礙著姜駟的臉面,讓她別聲張。她娘家不是秀才麼,干脆借口是她家找的算了。」

杜嬤嬤贊同︰「這話很是。外祖父幫孫兒進學理所當然,別人挑不出理去。」

于是姜照托爹爹給朋友去了封信,這件事輕松敲定,姜隨時能去上學。王氏得了信感激得無以復加,匆忙和娘家通氣統一了口風,忙讓丈夫去找姜駟知會。誰知姜駟正忙洪九娘的事,哪里耐煩听這些,當即把庶弟罵了回去。

「好好的族學不上,去外地念什麼書院?哥兒是那塊料嗎,去御書房里念書也白扯。他外祖找的又怎樣?他到底姓姜,得听姜家的話!」

姜駁懦弱,被罵得沒臉,回去就跟妻子商量,「要麼……別讓孩子去了,那麼大老遠咱們也不放心,何況出去的盤纏吃穿,在書院里的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銀錢,咱們恐怕供不起。」

氣得王氏直哭,「你真窩囊,給不了兒子前程就罷了,我家辛辛苦苦找了書院你還不讓去,有你這樣的爹嗎?大哥欺負你,你回來欺負我們。」

也不等姜駁再去姜駟那里求懇了,自己私下給兒子備好了盤纏下人,隔日找輛車直接把兒子送走了。等姜駁回家之後知道,也沒辦法,少不得又被姜駟叫去罵了一頓。

姜照听了消息只笑︰「自作孽不可活,姜駟自己不留後路,眾叛親離是早晚的事。」又讓杜嬤嬤給閔媽媽偷偷送了點銀子,填補王氏送兒子上學的虧空,弄得王氏更加感激不盡。

——

姜照去見洪九娘。

從阜寧把她帶回來之後,姜照輾轉換了幾個地方安置她,就是為了防止消息走漏,被北宅的人發現。果然奏效,直到狀子遞了之後她的行蹤也沒暴露。

洪九娘和兒子形同被軟禁,周遭看守的人越來越多,先是姜照的,後來姜老夫人也派了人過來,守得更加嚴實。她去告狀,兒子就被留在家里形同質子,拴著她必須回來。

姜照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喂兒子吃飯。

五六歲的孩子還喂飯,可見溺愛至深。

姜照打量洪九娘,見她臉色紅潤,穿戴齊整,早已沒了初初被擄的驚慌。「這里過得還習慣麼?」姜照問。

洪九娘放下羹匙,把兒子打發去跟丫鬟玩耍,站起來默默看了姜照一會,福身行禮,口中說︰「多謝您給我機會。」

姜照莞爾,這女人還真不簡單。

狀子是她派人逼洪九娘去送的,利害深淺雖然早已說明,但到底是逼迫,且讓她受了刑,沒想到這麼快她就轉圜過來,不管真謝還是假謝,這分氣度很難得。

「手上還疼麼?」姜照看向她為遞狀子挨了拶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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