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載踏莎行 第六章(1)芭蕉葉上鳴秋雨

作者 ︰

沈水銷紅,屏山掩素。鎖窗醉枕驚眠處。芰荷香里散秋風,芭蕉葉上鳴秋雨。

飛閣愁登,倚闌凝佇。孤鴻影沒江天暮。行雲懶寄好音來,斷雲暗逐斜陽去。

立秋已過了好幾日,七夕也過完,如今天氣也漸漸不似前些日子那樣悶熱,一陣一陣的風起,也些微帶了幾分涼意了。再幾日便是中元節,更叫人覺得憑空添了幾分淒涼之意。因著說中元將至恐鬼魅皆出,這王室女眷多有些信這些神鬼之說的,也都怕沾染了鬼氣,每日都閉門不出,在自己院子里求一份安寧,兼之節下所用的河燈、五色紙一類也都要自己親手做了才算是虔誠,也倒都有些事情做。闔府里都比往常冷清,只是中元本是祭祖祈福酬神的大日子,安雲佩的綺雲軒里頭卻是熱鬧的很,每日都有無數婆子進來回稟各色事物,倒是比往日更熱鬧了。

西疆人對這神鬼之事頗為重視,連上官啟這幾日也常留在府里頭,不在外頭處理政務,懷思和懷慕自然也就都在府里,連外客也閉門不見。自乞巧節之後,懷慕和青羅便時常一起悄悄兒往宜韻堂去,對懷慕來說,那是一個內心安寧的避風所,所說觸景傷情,卻也能得到安慰。而對青羅而言,也不知為何,那里叫她覺得莫明的熟悉安穩,她喜歡在那棵青楓下頭,嗅著那奇異的蓮香。七夕既過,這盛夏光陰也算是進了,滿府滿園里的荷花都漸漸謝了,水佩風裳,零落成泥,唯有這里的歲月似乎是靜止的,叫他們都能忘了外頭的歲月倥傯。懷慕這些日子和青羅之間的話卻也少了,似乎兩個人都刻意地忘了他們的約定和想要的東西,只靜靜地一起度過光陰。永慕堂透過合歡樹羽葉漏下來的夕陽,宜韻堂映在白蓮邊的明月,他們只是靜靜地瞧著。身邊伺候的人卻都看的不甚明白,也不知這兩位主子這幾日是和睦還是有什麼齟齬,卻也無從勸起,也只好這樣,連童嬤嬤也瞧不出其中的緣故,只是看懷慕的神色這幾日卻松泛了些,也就放下心來。

府里雖然有官中做的河燈並裁剪的五彩紙,按照習俗,骨肉至親所用,還是自己親手做的好,這一日用過晚膳,青羅也就領著眾人一起做著。說是領著,青羅在家時哪里做過這樣的事情,在這放河燈祈福消災,原也不是京中習俗,只是入鄉隨俗,說不得也就跟著學。侍書翠墨自然也是不會,都跟著倚檀等做。這樣大事,童嬤嬤自然也是要管的,這幾日也長長在永慕堂里頭坐著,教他們扎起各色花樣。童嬤嬤便對青羅笑道,「二女乃女乃在家中自然沒有這個習俗,只是咱們西疆都信這個,二女乃女乃也不妨自己親手做了,給自己的母妃祈福,也算是為自己娘家的親人盡一盡孝心了。至于先王妃的那一份,雖說和韻堂那邊自然也會做,只是咱們屋里究竟又是不同,二女乃女乃也為二爺盡一盡心吧。」

青羅名義上的母親,自然是南安王妃,當今君上的嫡親姑母,先帝的異母的姊妹慧嘉公主。想來慧嘉公主雖然也是指婚給南安王,分明是籠絡權臣的意思,卻難得與夫君情投意合,生下一子二女,而南安王也沒有其他的侍妾側妃,真是難得是佳偶。只是天妒紅顏,竟然就那樣早早去了,只留下王府里頭那一大片的清明晚粉,幽香郁郁,成為王府里頭每一個人心里磨滅不了的記憶。青羅很羨慕自己名義上的這個母親,雖然留在人間的時光那樣短,活著的時光都用于等待,盡管結局仍舊沒有等到夫婿歸來,然而她到底擁有了真情,擁有了值得付出一生的人,那個人在她死去多年,心里也只有她一個人。而柳芳宜卻沒有這樣的福分,她的人生與慧嘉公主正好相反,明著是恩愛,暗里卻只是權利的結果而已,比起慧嘉公主,她實在是不幸。而柳芳和的婚姻,似乎連這樣的謊言也不曾有,從一開始,就只剩了不堪的真相,和無邊的孤寂,歲月悠悠幾乎無人知曉。而自己在家時的兩位母親,生母趙姨娘這一生,似乎什麼都在爭,而什麼也沒有得到,自己口中喚了十幾年的王夫人,得了府中的權勢,庶子女的敬畏,可她又究竟有什麼呢?父親對她,似乎也就是那樣,淡淡相對,許以最高的權位尊嚴,其他的,她竟然也看不出了。

而自己呢,最後史書一筆,也不知會如何評說于她了。或者對皇權來說,她的意義與無數或真或假的公主王妃一樣,到和親遠嫁締結太平之約為止,她的人生就結束了,誰會去關心她是否得到了女子該有的幸福呢?歐陽修的明妃曲里頭就曾經說到,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狂風日暮起,漂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就是自己的一生了吧?莫怨東風當自嗟,這本是林姐姐的花名簽上的文字。而自己的,是日邊紅杏倚雲栽,那日大嫂子笑話自己,莫不是也是個王妃不成,而事到如今,原來風露清愁和瑤池仙品,芙蓉清冷與日邊紅杏,听上去似乎是截然不同的兩端,竟然都是殊途同歸的。天下女子皆命薄,話到最後,都只有那一句莫怨東風當自嗟吧?那個得了這個判詞的女子想必已經仙去,只有自己,還留在這世上,替她看這一年秋的木芙蓉,開出風露清愁來。

青羅想了想,就扎了三只河燈,又親自分別題了三首詩在上頭。第一只上題的是,

白玉堂前一樹梅,為誰零落為誰開。

唯有春風最相惜,一年一度一歸來。

第二只題的是,

素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真合在瑤池。

還應有恨無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第三只題的是,

水面芙蓉秋已衰,繁條到是著花時。

平明露滴垂紅臉,似有朝愁暮落悲。

想了想有扎了一只,卻不知說些什麼好,提起筆想了半晌,終究是擱下了,就那樣素色的一盞蓮花燈,與另三只放在一處。侍書想到,「二女乃女乃就是風雅人,中元節放一盞河燈也有這許多講究。」說著過來細看,輕聲念了一遍,道,「這第一只寫的是梅花,第二只是白蓮,第三只是木芙蓉,我卻都知道,不過二女乃女乃不寫人,寫這些花兒作什麼?」青羅笑道,「你這些日子讀詩文倒是長進了許多,這些你都知道了。只是這自古花如美人,這個道理你自然也是明白。」侍書道,「我自然是知道,只是我粗笨,還是不曉得這些花都是指的什麼人呢。」青羅笑而不語。此時懷慕走進來,見幾人正在扎河燈,笑道,「遠遠就听見你們在這里說什麼畫和美人的,元當你們在做什麼風雅事情,竟然是這個。」童嬤嬤與幾個丫頭忙起身道,童嬤嬤就笑道,「二爺回來了,我們也不懂這些,也不知道二女乃女乃寫的都是些什麼,只听著侍書姑娘念著覺得好听,卻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二爺可巧來了,二女乃女乃也就不嫌棄我們粗笨了。」懷慕一笑,就取過那幾只河燈細看,道,「這可把我難住了,這詩都是極熟的,只是這里頭暗含的意思,連我也只能猜個一二分了。」

倚檀正欲接話,童嬤嬤卻給眾人遞了個眼色,又道,「二爺,外頭還有好些東西要預備,二爺在此處陪著二女乃女乃,我們先出去了。」幾個丫頭會意,都跟著童嬤嬤退出去了。懷慕見眾人如此,也不說什麼,只是把玩著手中素白的河燈。青羅見他手里正是白蓮的那一只,心知他對自己的心意猜到幾分,也就值笑看著他。懷慕半晌道,「這一只的意思,我心里明白的很了,只是這兩只,卻是為誰的?」青羅想了想,便將慧嘉公主和黛玉的故事都略略說了,自然,說到黛玉時,只道是自己親戚家的姐妹。

懷慕听了沉默半晌,只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這戲文里頭自然是這樣唱的,只是就算是真心真情,也不能逆轉生死啊,何況這世間,如此之情本來就是少之又少了。只是你所說的事,雖說最後紅顏薄命,只剩了這兩盞河燈,然而一生如此,也不算枉費了,何況還有你這樣惦記著。」懷慕素來不常說這樣的話,在青羅眼里,懷慕幾乎是斷絕情愛的,平時在他眼里,兒女情愛哪里及得上家國半分,然而或者是他心里的溫柔都是被母親的不幸覆滅的,如今听聞這樣的故事,心里的寒冰也稍稍溶解了。一生如此不枉,想來也是他錐心泣血之言了。如果當年,他的母親能有這樣的一生,或者他的人生也就改變了,不必如此艱難,不必如此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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