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情感熱線 正文 第八十三章 變故(三)

作者 ︰ 魔小貓

那豁口打開之時。鋪面而來的灰塵,使得唐小凌鼻咽受嗆,發出一聲輕微的咳嗽。而這咳嗽之聲,竟然在豁口處傳來了裊裊的回音。

唐小凌頓時覺得毛骨悚然,那豁口下面若不是有一片極為廣闊的空間,是斷然引不出這樣的回音的。

而且,伴隨著嗆人的灰塵一並飄逸出來的,還有一種陳郁的濃香。這香味唐小凌再熟悉不過,是陳年女兒紅的味道。

這豁口下到底是什麼地方?難道竟是一方酒窖?

憑酒香判斷,這酒絕不是普通的女兒紅……唐小凌雖然不多飲酒,卻也模模糊糊地知道,普通的女兒紅,香氣雖也清冽撲鼻,卻決不至于如此濃郁……

唐小凌正胡亂猜測著,卻聞百里珍珠低聲道︰「難怪都說綠影山寨中有寶藏。這里的女兒紅,陳釀了至少百年以上,遠勝過人間一切佳釀。」

他話音未落,人已輕飄飄躍了下去。他人站在黑暗之中,四處環顧了一下,仰起頭來,似是對唐小凌道︰「連皇帝老兒都享不到的百年陳釀女兒紅。這里竟然有滿滿一室,足有上百壇。」

唐小凌不想回應,也沒法回應。她眼見他掏出火石和火折子,點燃,一點殷紅的光映照在他俊美異常的臉上,他的眸子似星芒,薄薄的嘴唇緊抿,面部刀削般的線條格外冷峻,竟恍惚如黑暗中的魅靈一般。

怪異的是,那一點殷紅只亮了流星般短暫的瞬間,轉眼就熄滅了。

唐小凌還來不及詫異,一陣風從那豁口中輕拂上來,百里珍珠已經赫然重新站到了她的身邊。

「這地方封閉了太久,存了許多戾氣,足以致人死地,寨主暫時還下去不得,離這里遠一點比較安全。」百里珍珠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將唐小凌抱起,放到離豁口較遠的另一個角落。

確實如他所言,在這豁口旁邊待了不過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唐小凌已經覺得頭暈目眩,心跳氣短。

她渾身動彈不得,雖然滿心已被悲憤、惱怒和疑問填滿,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一句話也問不得。

百里珍珠卻並沒有要將她的穴解開的意思,探了探青石的地面,一片潮濕冰冷。稍一遲疑,便很快地從半開的門里閃了出去。

唐小凌的眼楮已經開始逐漸地習慣了這里的黑暗,能大致地看清這周圍的環境。

這所早已被人遺忘的糧倉里,橫七豎八地置放著一些廢棄的稻繩,星星點點地散落著些許早已變質發霉了的糧食,除此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門「吱呀」一聲又開了,百里珍珠的身影極快地閃了進來,他手里抱著一大捆稻草,來到唐小凌身邊,埋首仔細地鋪在地上。

「地上濕冷,有了這些稻草,濕寒之氣能減少不少,」百里珍珠自顧自地說著,忙不迭地將唐小凌從旮旯里搬到新鋪好的稻草上面,又忙著扶她躺下。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多了層小心翼翼的味道︰「如果能的話,睡上一覺也無妨。」

唐小凌睡得著嗎?

這里雖然離山寨的中心很遠,卻已經能听到鼎沸的人聲。唐小凌只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如同溺水的人抓不到一根稻草,痛苦而絕望。

她從小到大都生活在蜜糖之中。雖然當寨主的生活談不上有多富貴,卻帶給她足夠的快樂和滿足。她雖然沒有母親,但是爹爹和山寨兄弟們對她的關愛,讓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有什麼缺憾。在此之前,她一直是快樂的。

可是現在,家園將破,親人臨難的現實,卻讓她結結實實地感受到了痛苦,這種從沒真正有體會過的情緒,第一次和她見面,就如此濃墨重彩,分量十足。

面對這痛苦,她竟然沒有選擇面對的權利,只能這麼窩囊地躲在痛苦和災害之後,身不由己地任人擺布。

而擺布她的那個人,還是一個流氓,無恥的騙子,落井下石的混蛋。

作為一名流氓,他懸在半空中偷看她洗澡;作為一個騙子,他成功地躲過了她的懷疑,裝成繡花枕頭的窩囊樣,唯唯諾諾地出沒在她的身邊;而作為一只混蛋,他在她最需要露面的時候劫持了她,把她弄到這麼一個鬼地方。

他故意讓她變成一個無情無義的逃兵,他故意讓她全身麻痹,反抗不得。

唐小凌木頭一般地躺在稻草上,用盡了平生之所學,在心里狠狠地詛咒著這個面如春花,心如蛇蠍的男子。

這世界上果然是沒有天理的。被那麼惡劣地詛咒著的人,卻全然不受影響,絲毫沒有察覺到布滿了空氣的惡念。

「寨主,我知道你一定很懷疑我的身份,」被詛咒而安然無恙的男子開口道,「我只能說,我並不是什麼好人,卻也並沒有惡意,尤其——尤其是對寨主。」

他的濃密而縴長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空氣中勾勒出蝶翅的弧度,唇角也微微漾起︰「也許你並不知道,我來的這幾個晚上,已經完整地考察過山寨的地形。」

這人——竟然是個賊,唐小凌忽然很恨自己,那幾個晚上為什麼沒有派人監督在這個人的身旁。

「可是,結果卻令我很失望,整個山寨里,竟然連一個可能隱藏寶藏的地方都沒有。」那人轉過頭來,他的眸子在暗夜中閃著忽明忽暗的光,「寨主,你真的很窮。」

不知怎麼的,唐小凌竟然感到一絲羞愧。作為山寨的首領,她沒有讓兄弟們過上富足的生活。這難道不是她的責任?

只是,這種羞愧只是一瞬間,稍縱即逝。這人有什麼權利,對自己的生活說三道四?

「本來我已經打算離開,可是今天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據我所知,老寨主唐康是一個酷愛收藏名酒的人,尤其是女兒紅,可是我在你們的酒窖里看到的,只是很劣質的高粱燒酒。所以我想,一定還有一處藏酒的地方。是我所沒有發現的。」

唐小凌心中暗自一驚。只知道爹爹唐康生前酷愛飲酒,常常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卻從不知道,他還有藏酒的愛好。

「如你所見,我最終發現了這個地方。此地偏遠,而且隱蔽,縱然官兵找到這里,也斷然不會想到地下還會有暗室的,所以這是個絕對安全的地方。」百里珍珠緩緩起身,靜默了一會,道︰「酒窖里的戾氣應該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我這就送寨主下去。」

然後,他頎長的身子彎下,用極輕柔的方式,將唐小凌重又抱了起來。

他的臉與唐小凌只有寸余的距離,唐小凌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輕拂在自己臉上,暖而略微潮濕,這種感覺令唐小凌十分不適。

他緩緩地走到那豁口處,縱身一躍,輕然地便到了那泛著濃郁酒香的所在。唐小凌轉眸瞧時,那地窖內,果然滿滿當當的擺了上百個半人高的酒甕,整整齊齊,醇厚而清冽的酒味撲鼻。

百里珍珠幾近溫柔地將唐小凌放下,又上去取了稻草,鋪在唐小凌身下。

「我好像有點不對勁,」百里珍珠靜靜地俯在唐小凌身前,如同對自己說話般地輕喃,「我這一輩子,還沒有對那個女孩子這麼細心過。」

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他的眸子閃著清亮的光,猶如暗夜中的螢火蟲,飄忽不定。唐小凌只覺得渾身不舒服,不願意面對他這樣的直視,只能將眼楮閉上。

許是她听錯,百里珍珠竟似輕笑了一聲。低低地道︰「你在上面也做不了什麼事的,不過徒然送命而已。不如安心在這里休息,那些麻煩的官兵,自然會有人應付。」

唐小凌驀然睜開眼楮,眸中光芒熱烈如星子,灼灼地望著百里珍珠。

百里珍珠目不斜視地看著,平靜的聲音里听不出任何波瀾︰「不過那人決不是我——我本就是官府的人。」

唐小凌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官府的人,官府的人。

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重,兄弟們說不定已經和來襲的那群人糾結上了。可是……

官府的人。

唐小凌默念著這四個字,如墜冰窖般的渾身冰冷,眸子里的光輝倏忽隕滅。

所以他才那樣忽然地出現,所以他的行蹤才那般詭秘,所以他演起戲來,才這麼以假亂真。

若說先前她對這個男人還抱有一絲幻想的話,那麼現在,這僅存的幻想也蕩然無存——而變成了仇視,徹底的憤怒。

如果只是一個賊,那也算不得什麼,賊最多只是偷點東西,讓人蒙受一點損失而已;但是百里珍珠竟然是官府的人,他是個騙子,叛徒。

世上最為可惡的人,就是騙子。

騙子中最可惡的,就是叛徒。

她竟然被這人所擎制,隨他所欲,任他支配。

她和他說過心里的話,信任過他,甚至還被他吻過。

唐小凌不僅覺得寒冷,而且感到惡心。強烈的惡心。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痛恨和厭惡過一個人。

她忽然想起端木夕霧,連他也一並恨起來,他竟然眼睜睜看自己為這個人所制,不但沒有懲處他,還放過了他。

或許端木也被這個人給騙了,他說的活死穴,天知道是怎麼回事?

唐小凌只覺得渾身幾乎要哆嗦起來。夏夜本是溫暖而愜意的,這酒窖里卻寒冷得仿佛不似人間。她情緒本就極為不安,一時心神激蕩之下,身子竟打了個寒噤。

那人本來安靜地坐在他的身邊,仿佛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唐小凌身子微微顫抖,他很快就有所察覺,輕聲道︰「你冷麼?」

他不再叫她寨主。她也不是這個人的寨主。

唐小凌覺得這個人最好不要說話。現在,她連听到他的聲音都覺得無法忍受,而且他還是用那樣輕的聲音,令她更是沒來由地抗拒。

她只能把眼眸轉到一邊,看不見他的地方去。

那人低不可聞地輕嘆一聲,竟將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衫除下,蓋在唐小凌身上,順帶為她掖好衣角,動作極為細致。

唐小凌身子又是一顫,他的這件外衫猶如燙紅的熨鐵一般,她的身體拒絕觸踫。她寧可在這陰冷的地窖中凍死,也不願他的東西覆蓋在她的身上。

「我的話太多了,」百里珍珠緩緩站起,他的上身在空氣中,泛著溫澤的光,「或者我不應該告訴你真相,你也不至于這樣憎惡我。」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含著些許苦澀的味道︰「可是在你面前,我偏偏沒有法子偽裝。」

他從身上掏出一個暗黃色的小瓶,矮來,在唐小凌鼻前晃了一晃︰「好好睡一覺吧,什麼也別想。醒了之後,一切就都過去了。」

他的舉動猝不及防,唐小凌還來不及屏住呼吸,一種略帶腥味的苦澀氣味,已經在鼻端蕩漾開來。

百里珍珠收起瓶子,不再說話。他轉過身去,大步流星地走向豁口,停下,起身,轉瞬間已經不見蹤影。

唐小凌听得上面傳來輕不可聞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听見吱呀的一聲,上面的門重又掩上了。

轉瞬間,只余一片漆黑。

唐小凌的眼皮忽然沉重起來,鋪天蓋地的困意襲了上來,她閉上眼,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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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珍珠走出糧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正如他所預期的一樣,他成功地保住了唐小凌的安全,讓她得以無恙地從官府的手中逃月兌。

可是,唐小凌……恐怕住一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他了。

他也只能做到這麼多。

本想竭盡權利維護她純白的世界,叫她遲一步領略這世界殘酷的真相,可是,這一天還是猝不及防地來了。

他明了官府對待山匪的一貫這段。這樣規模的傾巢而出,蜂擁而至。剩下的,恐怕就只有鐵刃刀光間的殺戮了。

殺戮,他只幫她逃過了殺戮,讓她不必親自面對這血流成河的慘劇。

可是他卻注定愈痊不了這場殺戮後,留在她心底的傷疤。

她終有醒來的時候,終有從地窖中走出的時候,那時映入她眼前的,就只有尸橫遍野,房摧屋毀的滿目瘡痍。

她雖然是這群土匪的首領,可是她從來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她對他們賴以生存的生活方式打劫根本是懵懂無知,她的世界還純白如紙,她的人生還沒有展開,她不應該遭受這樣殘酷的命運。

想到唐小凌那雙清冽無塵的眼,百里珍珠只覺得心都揪了起來。

為了保護這雙清明的眼,他已經做了許多違背原則的事情,而且,不惜做得更多。

不管是對是錯,他什麼都肯做——即使違背唐小凌自己的意願。

他的眸中閃過狂熱的光芒,心念已定,他便不再遲疑,將身子轉了回去。

如暗夜的幽靈一般,他揭開青石板,閃入酒窖。

唐小凌已沉睡如嬰兒,紅潤的雙唇微張,閃著幽瑩的光,鼻端微微翕動,呼吸平穩而悠長。

她秀巧的眉頭卻微微地蹙著,她雖然睡著,卻不見得有多香甜。

百里珍珠怔怔地盯了這張臉很久,似在下什麼決心一般,雙唇一抿,終于從懷中掏出方才那的淺黃色的小瓶。

魂牽之霧。這世上最為靈驗的**,這麼多年來,他一直隨身攜帶,從未離身。

只要吸入一丁點,人就會立即陷入短暫的如死去一般的昏睡,吸入者立即對周遭麻痹無知,效果立竿見影。因了這樣的強效,魂牽之霧一直都被世人奉為上乘的迷魂藥。

只是,世人並不知道,這魂牽之霧其實還有一個名字,喚作「洗憶」。當用藥超過一定分量的時候,人除了昏迷之外,醒來之後,會連並自己的記憶也一起模糊起來,仿佛記憶被洗了一樣。

百里珍珠握著小瓶的雙手,竟然微微顫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如果用下這藥,她醒來後固然會面對著滿山的瘡痍全無反應,卻也會忘掉此前所有的記憶——包括他自己。

百里珍珠苦笑。那又何妨?她對他,本就已經憎惡已極,是他親身叫她領略了欺騙。忘記了也許是好事。

可是,如果現在他下不了手,那麼她以後的人生,必然是在痛苦中度過,以她的凜冽的性子,極可能就此沉淪無法自拔——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看見的事情。

百里珍珠微微地一咬牙,手一抖,那如煙似的細末便源源不絕地從瓶中傾倒出來,洋洋灑灑地紛落,盡數混入唐小凌的鼻息之中。

塵粉落盡,黃玉瓶空,錚然一聲,頹然落地。

百里珍珠只覺得這輕輕的傾倒,已經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再不忍多看唐小凌熟睡的面龐,腳步虛浮地出了地窖。

希望她重生之後,再不會遇見像他這樣無恥,無賴的人。

百里珍珠面上浮現一絲苦澀的微笑。關于唐小凌的一切,錯也好,對也好,已經到此為止。他也該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山寨里,早已被來襲的官兵手中的火把照得通明,人群糾集的地方,早已是人聲鼎沸。

百里珍珠向著火光最為集中的地方而去,官府的人已經侵到山寨堂前,與唐小凌的那幫弟兄們已經成對峙之勢。所幸,直接的持械沖突還沒有發生。百里珍珠趁著人多嘈亂,混跡在了人群之中,擠到了中間。

百里珍珠還看到,屈逍也在,只不過他並沒有站在官府那邊,只是混跡在山寨眾人之中,一副等著看熱鬧的輕閑模樣。

見到百里珍珠來了,屈逍還給了他一個俏皮的笑。

他應該已經知道,這些人不是為了歡迎他這個尊貴的皇族而來了吧。想起先前屈逍的話,百里珍珠的面上也浮現出怪異的笑。

「百里珍珠,你給我出來!」

百里珍珠心中一驚,知是對面已經有同僚認出了他,便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沒用的東西,潛到山寨這麼多天,連一點有用的訊息都沒反饋回來。」為首的是捕快頭子,見了百里珍珠就氣不打一處來,劈頭蓋臉一陣好罵。

山寨里的眾人一听此言,頓時炸開了鍋。原來此人看似忠良,其實卻是臥底,當下群情暴怒,各種難听的話都罵了出來。

兩邊都在罵自己,百里珍珠哭喪著臉,垂首回到了屬于自己的大本營中,一聲不吭地迎接著同僚們齊齊掃來的鄙視的目光。

這才是屬于他的角色,他早已習以為常。他的生活,終于可以回到正常。再也不必對某個人的名字心心念念,再也不必為了某個人而做出違背己願的事情。他的人生不正常了這麼幾天,全是因為某個人。

可是,他可以對他的同僚們熟悉的幸災樂禍的臉和世俗嘲笑的眼視而不見,對他們粗魯淺鄙的譏諷充耳不聞,只是,他的心,卻前所未有地空洞起來。

只是三天,卻已經恍若隔世。

好懷念……懷念那雙純真的眼。

剛剛離開她,就已經開始想念。

而耳邊,官府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談判似已崩裂,捕快頭子右手一揮,聲音極是雄武有力︰「兄弟們,上!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抓了就有賞!」

百里珍珠心中一驚,穆親王還在山寨,他們怎麼就敢下死令?

——難道他們竟不知道王爺在此?

兩邊的人群都騷動起來,官兵們已經忍耐了多時,听聞此令,立刻如被驚動的蜂群般,烏泱泱地涌了上來。

「誰敢妄動!」一個極為清亮的聲音在眾人頂上響起,一道墨色的影子破空而來。

話音未落,人已翩然落地。面目極為俊美的男子居中而立,狹長的鳳眼里眸光閃爍,形容堅毅而決然。

捕快頭子一愣,繼而面色陰沉道︰「你算什麼東西?給我上!先干掉這個攔路的!」

他這一聲喊,如同破雷般驚醒木立的眾人,重又蠢蠢欲動起來。

「鏗——」端木夕霧右手寶劍出鞘,青光似蓮,劍光所及之處,沖上來的人驚愕地發現,自己的胸前掠過一道狹長的劍痕。如閃電般稍縱即逝。

然後,那劍痕劃過的地方,衣料忽裂,殷紅的鮮血隨之汩汩而出。

所有負傷的人眼中,俱是不可置信的神氣。他們不信,有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同時傷七八人。

所幸那傷口雖然出血,卻只是傷及表層肌理,並無一人受重傷。

「若是有不怕死的,就盡管上來。」端木夕霧緩緩道。

青衣似墨,聲冷如霜。

果真再沒有一個人敢稍有所動。

捕快頭子的面上呈現出一絲微紅的尷尬之色,眼見這人的威風懾住了自己的人,勉強抬高聲音道︰「你是什麼人?膽敢管官府的閑事?」

端木夕霧並未回答,清冽的目光卻在眾多的官兵中搜尋,很快找到了想要找的那個人。

他要找的人,自然是將唐小凌帶走的百里珍珠。

自從端木夕霧出現,百里珍珠的目光就一刻也沒離開過他,他迎上端木夕霧搜尋的目光,給了一個令他心安的回答,兩人目光只蜻蜓點水般觸踫一下,便都匆匆收回。

只在這一瞬間,端木夕霧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似乎並不驚訝于百里珍珠的特殊身份,眼中也全無憎恨之意。百里珍珠還記得最初見面時,他交代給他的一句話︰「你是來做什麼的,我管不著,也沒有興趣去管。但是有一點,不要去惹唐小凌,也不要打山寨的主意。否則,我保證你活不過第二天。」

他頭一個在乎的,是唐小凌,第二在意的便是唐小凌的山寨。

現在他已不必擔心唐小凌的安全,所以他現在的身份,便是山寨的守護者。

端木夕霧似乎才想起來回答捕快頭子的問題,他眉頭輕鎖,冷然道︰「我是什麼人你管不著。你若是想要奪山,就走過來試試。」

捕快頭子的臉已經憋成一塊豬肝,這人雖然來勢洶洶,畢竟只有一個人而已,而他收下帶來的官兵,卻足以踏平整個山寨。縱然這人再難纏,難道竟能以一敵百?

想到這里,他便無所顧忌,重新發出號令︰「能拿下這個攔路凶徒的,賞銀一百!」

受到高額獎金的刺激,所有的人都忘了膽怯,仗著人多勢眾,重新一窩蜂地殺了過來。

……

半柱香的時間過後,捕快頭子才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他的面前,已經橫七豎八地躺倒了一大片。端木夕霧再沒有手下留情,這些已經躺下的,全是自己的人。

捕快頭子又驚又駭,這人不僅手法極為輕靈準確,他手中的那柄烏劍,更是如鬼魅附體般,來去無影,出入無門,偏偏又能一劍中的,劍鋒過處,處處都是殺招。

他本已是勇猛不可當,再加上身後那幫山寨的莽漢們,也都不是吃素的料。因了端木夕霧的英猛,他們也士氣大振,驍勇凶悍。官兵們一時竟難以前行半步。

捕快頭子臉色已煞白,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竟如地獄中復活的修羅一般可怕。

「對官府中人下殺手,你……你不想要你這條命了?」捕快頭子強撐著道,連他也能听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端木夕霧冰眸微抬,聲音慵淡︰「我是活得不太耐煩了,所以請你來取我的命。」

捕快頭子氣得煞白的臉又開始轉紅,卻不再敢亂下指令。這個人比他見過的所有頑強的敵人都要可怕,他已不敢輕舉妄動。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端木夕霧眼中暗流涌動,胸脯也不易察覺地微微起伏。這樣打下去不是辦法,以一敵百的神話,永遠只能存在于傳說中。他是人,不是神,這樣的對決看似輝煌,其實極費體力,如果對方再上來這麼一撥人狂轟濫炸,他已不能保證自己還能全身而退。

在人群中看熱鬧的屈逍也面露憂色。照這個打法,端木夕霧的體力很快就要透支,而一旦他呈現出頹勢,這些看起來凶煞的山匪們就會很快變成一盤散沙,不堪一擊。

其實屈逍還有一個辦法,能立刻替他這位俊美非常的朋友解圍,就是他自己站出來,表明身份。這樣的話,官府的人就會全軍而退,端木夕霧的危機也會隨之解除。

可是,除非到萬不得已,他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一來是因這次本就是秘密出行,不欲引起官府察覺;而來也是他性子素來淡漠,不願以王爺身份為尊,如果大家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一切就會變得很無趣了。

而且,他之所以一直保持緘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在他看來,端木夕霧還遠遠沒有到黔驢技窮的時候。

屈逍臉上帶著笑,他真的很喜歡看這種原生態的東西,這種真實而又激烈的對峙,讓他心中充滿了新鮮感。

正在他暗自感慨著此行不虛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道凜烈的目光,從不遠處向他投射過來。

屈逍只覺得背脊一陣發涼。他本能地察覺到,這束目光是不懷好意的。

而且他也已經看清楚了向他投射這束目光的人,正是他一直為之擔憂的好朋友端木夕霧。

他竭力地閃躲著這目光,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盡量地擺出一副輕松的表情,觀望著現場的形勢。

如果那人真的有什麼舉動,他也已經做好了拔腿就跑的準備。

可是,當他用眼角觀測到那條墨色的人影向他的方向破空襲來時,他就知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災難來得毫無征兆。待屈逍重新撿回自己的呼吸時,脖子上已經多了一柄冰冷的長劍。端木夕霧的那張冷冰冰的俊臉,已經緊緊地貼住了他的後腦勺。

屈逍只能在心中長嘆一聲︰交友不慎,錯愛白眼狼啊。

端木夕霧右手按劍,劍在屈逍的脖子上。他開口說話,聲音如碎冰般冷冽︰「你們馬上退兵,並且承諾,以後不得再來侵犯綠影山寨。」

那捕快頭領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待明了怎麼回事之後,忽然爆發出一陣不可抑制的狂笑。

那個被挾持之人,雖然也長得英俊的可以,卻一直站在山匪群中,最多也只是一個長得稍微好看一點的土匪。

他從沒見過這樣荒唐的事情,這個如同修羅般的劍客,看來只是個腦子進了水的呆子。他竟然企圖用挾持自己人的方式,來威脅到敵人的目的……

捕快頭領的眼淚都要笑出來,卻見端木夕霧右手在被挾持之人腰上略動,似是順手擼下了什麼東西,正在詫異見,只見一塊明晃晃的牌子劃破長空而來,直直地砸向他的腦袋。

他吃了一驚,閃身躲過,低頭看那牌子時,臉上的表情,就似被人踢了小肚子一般的難看。

那牌子約兩寸大小,通體用純銀制成,形狀玲瓏精致。這本沒什麼緊要。引人注目的卻是牌子上篆刻的幾個端正的楷體大字︰穆王府。

那捕快頭領一見這幾個字,頓時如遭雷擊般,雙腿哆嗦不已,兩眼發直,哀哀地望向丟給他牌子的那個人。

余下的官兵見了為首的這幅模樣,不由得面面相覷︰那塊牌子到底藏有什麼貓膩,竟然能讓這位大人一瞬間由狂笑轉為痴呆?

更為離譜的是,這大人哆哆嗦嗦地撿起地上的牌子,噗通一聲跪下,雙手持銀牌,如同捧著自家祖宗的靈位般恭敬,眼中泛著驚懼和惶恐之色,用那雙膝蓋一步一步地挪出了自己的陣營,帶著朝聖般的表情,膝下生風,踉踉蹌蹌幾下就到了端木夕霧面前,劈頭就是一陣狂拜,用幾近哭泣的腔調道︰「小的有眼無珠,不知王爺在此,多有冒犯,懇請王爺贖罪!」

此語一出,滿山盡是嘩然之聲。有些懂規矩的官兵已經率先跪下,余下的見了,雖不明就里,也懵懵懂懂地照做。就連山寨里的那些莽漢子,也烏泱泱地跪倒了一片。

屈逍尷尬地干咳了兩聲,勉強道︰「本王現在有性命之虞,你們是不是準備繼續剿山,任這位勇士砍了本王的腦袋?」

說罷,極為不爽地扭過頭去,用目光嚴厲地譴責著這位將劍架在他脖子上的勇士。

對屈逍的鄙視,勇士視而不見,臉上仍舊一派冷漠,手在劍上的力道也沒有因此而稍減。

那捕快頭領磕頭如搗蒜,一連聲道︰「不敢!小的這就撤兵!」

說著,揚起一張慘兮兮的臉,對端木夕霧哀求道︰「請勇士高抬貴手,將那劍移開,應勇士之要求,我們不會再來叨擾此山……」

端木夕霧卻似沒有听見一般,只冰冷地望著哀求著他的這個人,一句話也沒有。

這捕快頭領頓時不知所措,王爺的性命還在別人手里,自己這兵到底是退還是不退?

「你還楞什麼,還不趕快退兵!」屈逍暴躁地一跺腳,半是出自不耐煩,半是假意恐嚇,把那捕快頭領唬得連連稱是。

兵貴神速,這些官兵退起來尤其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如蜂般的人群便從山上撤離了個干干淨淨。

連並一個在此間逗留了三天的臥底,雖然很不甘心,卻也只能隨著大軍一並撤離了。

屈逍不爽地揉搓著脖子上被劍捱得發紅的皮膚,怒視著端木夕霧︰「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最少要被減十年壽命!」

端木夕霧收起劍,緩緩地送回劍鞘,慢聲道︰「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最少還能撿回十次性命。」

這樣地利用了自己的朋友,他竟然一點愧疚的意思也沒有。

被自己的朋友這樣的利用,屈逍竟然遠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生氣。

也許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這樣沒心沒肺地相處。

面對這樣毫無原則的伙伴,屈逍也只好自認倒霉,苦笑著將那塊救命的牌子重新懸掛在腰上,慢悠悠地向自己的住所走去,忽然又似想起了什麼,回首道︰「喂,好像沒有看見你那位俏皮的小寨主呢。」

端木夕霧靜靜地用袖子擦拭著劍鞘,淡淡道︰「她沒事。」

他與百里珍珠只有一瞬間的目光交匯,但見他眸光向山寨西面深長地瞥去,便已心知唐小凌便藏身在那個方向。

西面皆是山寨里平su人跡罕至的地方,多為荒草野木,只有三兩間被荒置的糧倉儲室之內,掩蔽在叢林深處。

百里珍珠行事謹慎,定是將唐小凌藏匿于這些荒室中的某一處了。

現在事情已經辦完,他也可以去找她了。

想到唐小凌的樣子,端木夕霧清冷的雙眸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

雖然這座山寨還面臨著更大的陰翳,但是此刻,她還是安全的,那便足夠了。

他轉過身去,眼楮望著百里珍珠所指的方向,他對這座山寨比任何人都熟悉,他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她。

他剛走了幾步,卻又猛然停下,他忽然听到了一種嗶嗶剝剝的聲音。

那聲音,竟似籠罩了整個山脈。

端木夕霧轉過頭來,眼楮里閃著不可思議的波光。

濃濃的白霧,夾雜著嗆人的煙,從山腰源源不絕地向山峰聚來。

這幫剛剛狼狽不堪撤下山去的官兵,竟然放火焚山了。

火從四面八方而來,密不透風。山底的動物們倉皇出逃,驚慌地涌向山頂,試圖逃出一線生天。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穿過火線逃下山去,已經不可能。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縱使天兵,也無法組織出這樣嚴密的火攻,唯一的可能,就是早有準備。從一開始,他們就準備了兩套路子。要麼剿山,要麼焚山,總而言之——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即使明知屈逍就在山上,也絕不手軟。

或許,他們的目標就是屈逍。

端木夕霧幾乎沒有留多少時間用來吃驚,因為山寨中的其他人,包括屈逍,已經全都從室內跑了出來,當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每個人的眼里都透出恐怖和絕望。

屈逍已經站到端木夕霧身邊,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原來他們的目標不是龍脈,而是我。」

屈昂遣他來查看龍脈,再借除匪的名義焚山,順便送他的這個弟弟上黃泉。屈逍若是死在這里,責任全在負責剿山的卑微官員。

端木夕霧忽然想到屈逍建在山腳的小木屋,如果屈逍現在在那里,一定死的更快。

「這麼想來,那小丫頭竟救了我一命。」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候,屈逍竟然還能笑得出來。

「她只是推遲了你的死期,」端木夕霧的冰眸中映出山下如火如荼的火焰,異常冷靜地說,「你躲得過這山火麼?」

屈逍被他的話噎住,這倒也是真。如果在山下,他很有可能已經變成一只萬箭穿心的刺蝟,而如果繼續留在山上,他應該會變成一只烤焦了的羔羊。

屈逍正悲觀地遙想即將到來的悲慘命運,卻見端木夕霧身形微動,找了一塊高高凸出的山試石站穩,對陷入恐慌的百來個人高聲道︰「要活命的就跟我來!」

人如果在陷入極端恐怖的環境,大腦會出現短暫的空白,這時候,若有一個保持著高度冷靜的人站出來,宣稱跟著他就有活路,百分之百的人都會選擇听從。

更何況,這個人本就是自己人。

所以,當端木夕霧再不多說一言,墨的身影開始急速地移動時,所有的人都選擇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如追隨著自己的影子一般,竭盡全力地跑動起來。

如果不這樣爭分奪秒,即使不被大火燒成焦炭,也會被越來越濃的煙霧燻死。

這些逃命的人里,自然也包括屈逍。

他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從來沒有听過任何人擺布的他,這次竟然不得不跟在某人的後面,拔足飛奔。

火勢越來越猛,端木夕霧又跑得很快,除了一部分身強力壯的人能勉強跟得上以外,那些體質稍弱的,已經被遠遠拋在了後面,永遠地留在了那一片煙霧之中。

被拋下的人發出痛苦的呼嚎,但是沒有一個人敢回頭。他們心里都清楚,在這個時候回頭,結果只是賠上自己的性命。

很多人邊跑邊流淚。端木夕霧的嘴唇,已經咬出血來。

但腳步一刻也沒有停歇。

過了良久,當這煙霧已經燻得屈逍不堪忍受的時候,端木夕霧終于停了下來。

一行人倉皇四顧,端木夕霧竟然把他們帶到了他藥房的後院,一個小小的,除了青草以外什麼也沒有的後院。

而端木夕霧自己則蹲了下來,用雙手細細地在草皮中搜尋著什麼。

他們不明白這個人在做什麼,可是在這個時候,只能選擇信任和耐心等待。

端木夕霧右手微動,一塊看起來毫無異樣的草皮,竟然被整塊地拿到了手中。而在這草皮之下,赫然是一個幽深的大洞。

屈逍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端木,這工程大得很呢。」

「是不太小。從這里到山腳的廢廟,我足足挖了三個月。」端木夕霧不動聲色地抬起頭,望向眾人。

被他這麼一望,被一系列太過于離奇的變故刺激得有些發怔的眾人,如同從夢中蘇醒一般,慌不迭地向這洞口聚攏過來,一個接一個地往下跳,待跳下去之後,一個個卻又似不舍地望向洞口,眼中含了留戀跟無奈,繼而一咬牙,倉皇而去。

這一路狼狽的奔走之後,原本百余個人的隊伍,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這些人的悲哀,傷感,似乎都刺激不到端木夕霧。他的面色一直如天上的那輪冰月一般,陰郁且冷淡。直到其中一人跳下去之後,忽然問出了一句話︰「寨主呢?寨主還沒有找到。」

端木夕霧的眸光這才微動,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只淡淡道︰「你們先走,寨主有我。」

那人卻似心有不甘,咬牙問道︰「咱們以後還能回來重聚麼?」

端木夕霧沒有作答,但是他眼中的蒼涼,已經說清了一切。

那人眼中有依稀的波光閃動,死咬著嘴唇,一跺腳地走了。

洞外,沒有走的人都紅了眼眶。

屈逍一把推開端木夕霧,道︰「你快去找丫頭,這里有我。」

端木夕霧雙眸微亮,想要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他站起身來,墨影似羽箭地離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迅疾。

他對這片土地,比百里珍珠對女人的身體構造還要熟悉。

而且,他恐怕是除了百里珍珠以外,唯一一個知道那個地下酒窖的人。

很小的時候,他曾經無數次去那里找到過失蹤的師傅,唐小凌的父親唐康。唐康嗜酒,而且每飲必醉,醉了總是胡言亂語地發酒瘋,似乎是很沒有酒品的一個人。

可是,就是這麼一個粗野的男人,對于各種酒卻有著卓然的認識,他尤其鐘愛醇香清冽的女兒紅,單看外表,五大三粗,胡子拉渣的綠影山寨寨主,絕不像是一個擁有著豪華型女兒紅專藏室的人。

可是他偏偏是。

世上的事情通常都是這樣。看起來像的不一定是,以為沒有可能的,卻往往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端木夕霧憑著直覺,沒有走多余的路,很快就在酒窖里,找到了想要找的那個人。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也看不見她的臉色。端木夕霧只知道她沉沉地睡著,呼吸平穩,悠長。

僅這一點,就能證明她一切安好。

他的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

百里珍珠的確是個細心的人,他不但將唐小凌很好地匿藏了起來,而且用**將她送入昏睡。

這樣很好,這場家園淪陷毀滅的慘劇,唐小凌至少不必親眼看到。

百里珍珠信守了他的承諾,所以他也能活得很好。端木夕霧在他羶中上種下的活死穴,根本就是虛晃一槍,對他的身體造不成任何傷害。

端木夕霧信他,是因為無意中看到百里珍珠瞧著唐小凌時,眼里閃過的那一縷柔光。

一個男人若對一個女子有著這般溫柔的眼光,那麼他將會把這個女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

端木夕霧深信這一點。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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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珍珠的故事,到這里因他思緒的切斷,戛然而止。

醒來之後,他沒有問我任何問題,只是呆呆坐在那里,良久,才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的選擇,是對是錯。」

我亦默然,我無法評判。

但我必須說出我想說的。

「因為愛,而冒然切除一個人的記憶,完全地將她和她過去的世界切分開來,這樣的舉動,實在值得商榷,說實在的,也並不值得鼓勵。但是,在那樣的情況下,一切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也不必過于自責。只是,問題的答案,我已經看得很清楚。唐寨主對你的情感,似乎只屬兄妹之情——其實,你也一早就清楚這一點,不是麼?」

良久,百里珍珠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垂著他側面弧線優雅的頭,久久地思考著。

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對我道︰「是了,我自欺了太久,如今也是該清醒的時候了。只是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情,我便永生不會忘記,也算是對我這一生中唯一一次動情的忠貞吧。」

我細細地看著他︰「既然已經找到答案,那麼閣下此來,怕是另有目的?」

百里珍珠抿了抿嘴唇,肯定道︰「是。我想請姑娘,幫我恢復唐小凌的記憶。」

我萬萬想不到,百里珍珠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可是天知道,我雖然能讀取別人的記憶,卻是萬萬不能操控之的。

讀取回憶,從本質上來說已經是對他人思維的一種侵襲,本是一件難于上青天的事情。若非際遇巧合,我縱有滔天的幻想奇才,也不能想象這種事情。

更不要說對別人的思維進行操控了——這不是一個科幻的世界,我也沒有《盜夢空間》里萊昂納多那神乎其神的記憶植入術。

我將自己我無能為力告知于百里珍珠,他卻似乎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多多少少表現得有些失望。

而此刻,我的心早已不在百里珍珠這一點微薄的男女之情上,反倒非常不負責任地對方才故事中的那些人的命運,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但百里珍珠卻告訴我,自從那日綠影山寨一別,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唐小凌了。說完這句話沒多久,他就起身告辭了,他告訴我,他要去尋找唐小凌的下落。

臨走時,他對我說,雖然他在唐小凌的心中,到現在為止還是只佔了一點點的位置,但他會努力,將這個位置擴大,再擴大。

對于恢復唐小凌的記憶,他仍是不死心的樣子,一再地道︰「如果有需要,我還會再來麻煩姑娘你的。」

我諾了,望著他大步流星離去的背影,一顆心猶自沉浸在那被烈火和傷情湮沒的綠影山寨,久久不能平靜。

令我意外的是,不久之後,在一個冬日的黃昏,百里珍珠重又來訪我,這一次,他帶了一個女孩子過來。

瓜子臉,大眼楮,瘦小的身材,並不是美人兒的樣貌,卻讓人一眼就能記住她臉上的那份真純和靈氣。

我喜歡這樣的女孩子。

這女孩子竟然就是百里珍珠傳說中的唐小凌,我有種粉絲見到大明星的感覺,雖然對方是一個生理和心理年齡都比我小很多的女孩子。

總而言之,這種感覺,很難用語言描述……

當我問道百里珍珠的來意,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已經得到佳人的芳心,特此來炫耀。」

然而這句話,卻只換來唐小凌的一對白眼。

百里珍珠立刻窘迫起來,那麼高大的一個成熟男人,在這樣嬌小的女孩子面前,竟然完全被挾制住了。

可能這就是,愛的力量吧。

百里珍珠似乎想起什麼,笑道︰「忘了告訴姑娘了,唐姑娘的記憶,已經恢復了大半了。」

唐小凌則展現出和我記憶力如出一轍的清新笑容,道︰「是了。端木哥哥擔心我記憶沒有完全恢復,特意要百里陪我來看大夫的——百里說,姑娘是了不起的……的……心理大夫。」

我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可擔當不起,只是听听故事,再陪客人聊聊天,解解悶兒罷了。」

百里珍珠在一旁笑道︰「是了,這次就是讓她來講故事了。寨主,你這幾日舟車勞頓,好好兒在樂姑娘的塌上睡一覺吧。」

于是,鬼使神差的,幾個月之後,我竟然得以了全心願,從唐小凌的腦海里,「看」到了那個讓我念念不忘的故事的後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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