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戰艦瑪洛斯號 暗涌

作者 ︰ 林

12月12日。

瑪洛斯號,十七層甲板,醫療中心。

15:30。

雖然已在醫療中心休養了十數日,那天被司徒文晉和伊斯特從審訊官手里救下的戰俘,仍遠沒有康復。一名原本強壯威武,如今卻瘦削虛弱的男人,正用帶南美口音的西班牙語,邏輯略帶混亂地滔滔不絕著。坐在他床邊的孔真,目光專注,認真聆听。

那日司徒文晉和伊斯特佩槍上膛,強行把身受重傷的俘虜們從三十層甲板護送到了十七層甲板醫療中心。司徒永茂等人雖然暴怒無比,但因此事早已傳遍了戰艦,因此他也只好允許俘虜們在醫療中心接受救治。

之後,司徒永茂勉強听從了兒子和伊斯特的建議,讓高級戰略分析師謝元亨的妻子、哥倫比亞大學民族學教授孔真來接管審問俘虜的工作。接著同尼亞薩號的空戰爆發,戰艦上下全力迎戰,自然也就少有人關心這群俘虜狀況如何。而孔真也得以靜下心來,不緊不慢地細細進行調查詢問。

沒人想得到,孔真這個文弱書生,由于精通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加上熟知諸自治領當地狀況,居然輕輕松松就取得了俘虜們的信任。

這一日,這名來自南美的俘虜,同孔真用西班牙語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合眾國當地政府如何暴虐無度,受政府保護的殖民者如何欺辱當地百姓,如何天災、民不聊生。

「這是官逼民反,教授女士,這是官逼民反哪。」說到家鄉同胞的苦痛,他雙目含淚,不斷喃喃。

自從被尼亞薩號咬住死戰開始,瑪洛斯號上很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一個疑問︰他們為什麼如此仇恨我們?我們給了那些落後的自治領那麼多財政援助、優惠政策,他們為什麼不但不感恩,反而恨不得我們去死?

合眾國旗艦瑪洛斯號的成員,大多是生長于合眾國最發達富庶地區的天之驕子,自然不知道被政府緊緊壓制的新聞媒體,根本不敢報道各個自治領的真實狀況。而多年來長期在各地做民族學調查的孔真,早看到了當地民族社會矛盾激化的程度,因此對于今天的狀況毫不驚訝。

听著那俘虜的喃喃,孔真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幀老照片來。

那是一張在合眾國維和部隊官方網站上掛了將近十年的照片。照片甚為滑稽,因為它捕捉的,竟是南美草原上一群奔騰的羊駝,正在凶神惡煞地追逐一名維和部隊戰士的瞬間。照片里臉蛋精致漂亮的黑發女軍官,正被追得丟盔棄甲。她抱著一柄微型沖鋒槍一邊發足狂奔,一邊不斷回頭張望,臉上的表情,盡是對自己所處狀況的不可置信。——羊駝本是無比馴順的一種動物,誰也想不到它們居然也會有主動攻擊人類的時候。那女戰士瘋狂奔命時那無比驚愕的樣子,這是這張照片最大的笑點和賣點。

維和部隊官網掛出這張照片,是想要展示維和部隊將士生活的歡樂瞬間。而今天瑪洛斯號的狀況,同那名被羊駝死命追趕的女軍官,實在是沒什麼兩樣。

混蛋,你自己被幾百頭草泥馬追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這一點都不他媽好笑。——這是那位女軍官梅弗兒-伊斯特的原話。當然,這句話是不可能和那張照片一起登在網站上的。

那張照片其實是孔真照的。十年前,孔真剛剛成為民族學研究的碩士生,對南美文化特別感興趣,正好伊斯特正在南美維和,于是到了暑假,孔真買了機票直奔南美,準備給閨蜜一個驚喜。

孔真來到維和部隊營地的時候正是清晨。按照地址找到釘著「.伊斯特少尉」銘牌的門,她一邊敲門,一邊想象著閨蜜看到自己時的驚喜表情,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開門的居然是一名高大的金發男軍官。他雖然只穿著睡褲,一副沒睡醒的懨懨樣子,可那張臉仍然英俊漂亮得讓孔真足呆愣了半分鐘——即便那時候孔真已和謝元亨訂婚;即便那時候謝元亨尚是同司徒文晉齊名的上品型男。

而更讓孔真不敢相信的,是此時屋里傳來的一個慵懶的倫敦音,

「比爾,是哪個混蛋這麼不解風情,大清早的就來擾人春夢?」

只見一雙細白的手從後面摟住金發軍官那長著六塊月復肌的腰,一個穿著蕾絲吊帶裙的黑發美人,從男人的胳膊底下探出頭來。——說話的,正是孔真那許久沒見的閨蜜伊斯特。

乍見到對方,伊斯特那雙煙水晶色的眼楮,和孔真那雙亮栗色的眼楮,都瞪得眼珠子快要掉出來。

「阿真,這是威廉-羅斯托;比爾,這是孔真。」伊斯特終是模模鼻子,干巴巴地道。

孔真仍然處于呆愣狀態。

倒是羅斯托大方伸手,「原來是孔小姐,幸會幸會。梅弗兒經常提起你。」接著低頭看了看自己衣冠不整的樣子,赧然加了句抱歉。

孔真呆呆伸出手,給羅斯托握了握。羅斯托回身去找件T恤套上,而伊斯特將她讓進自己凌亂的房間。孔真坐在沙發上,大腦仍然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猛料。

孔真在伊斯特的駐地呆了十天。十天里,伊斯特和羅斯托兩人帶著她在駐地四周的風景名勝玩了個遍,但孔真所希望做的民族調查,和兩人提了兩次,不論是一向對孔真有求必應的伊斯特,還是溫和有禮的羅斯托,卻都沒接口。孔真開始時還不高興,直到有一日搭伊斯特的直升機飛躍當地鬧市區,親眼目睹了一起慘烈的自殺式爆炸之後,孔真這才明白,當地的狀況,和她在紐約新聞里看到的和諧景象,完全是天堂與地獄的區別。

被困在了軍營的孔真,同羅斯托抬頭不見低頭見,整天郁悶到死。

威廉-羅斯托的工作雖然是領著一群兵痞打游擊,可這家伙卻能把野戰軍服穿得像燕尾服一樣優雅。盡管孔真從一開始就決定討厭他,但是除了第一次見面時,羅斯托因為剛從伊斯特的溫柔鄉里爬出來而沒穿上衣之外,這個畢業于劍橋大學古典系的溫雅金發軍官,卻實在是讓存心找茬的孔真死活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但孔真還是決定討厭他,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不是司徒文晉,而伊斯特和司徒文晉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從十七歲相戀開始,伊斯特和司徒文晉兩人就如橡皮糖一般日日黏糊在一起。可從西點畢業之後,一人登上星艦,一人遠走西非,兩人莫名其妙就分了手。對此,兩個當事人都不願多談。听未婚夫謝元亨說司徒文晉兩年多來失魂落魄,因此孔真覺得這一定是伊斯特受不了異地戀,而整出了什麼折磨司徒文晉的ど蛾子。這次來南美看她,孔真也是有借機替這對戀人說和轉圜的意思。可無論如何沒想到,一直以來把司徒文晉放在心尖上的伊斯特,居然轉身就戀上了他人。

而這個威廉-羅斯托,即便是偏頗如孔真,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是被他的溫柔巨網網住,就算是多任性的女人,都逃月兌不了乖乖愛上他這唯一活路。

更何況他對伊斯特那麼好。

盡管司徒文晉對伊斯特也一向是寵著慣著,但兩人畢竟同歲,又是同等優秀,一對年輕眷侶,相處的方式自然是攜手並肩、相互依賴扶持。而長伊斯特七歲的威廉-羅斯托,對待他年輕任性的戀人,則是將她嚴嚴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沒原則地嬌寵溺愛。羅斯托對伊斯特過分的嬌慣,有時連孔真都看不過去,對此,羅斯托只是望著在不遠處聚精會神調試直升機的伊斯特,溫然笑笑,

「我苦苦追求她兩年才得償心願。對她,我會盡我所能。」

至今,孔真還記得他溫柔語調中的堅定決絕。

但那又如何?此後的十年,伊斯特數歷磨難、幾經生死,可不論是羅斯托還是司徒文晉,卻沒有一個能站在她身畔、護得她周全。

結束了對戰俘的調查問話,孔真走出醫療中心,正好遇到剛做完體能測評的伊斯特。見伊斯特神情愉悅,估計是醫療中心給她重返駕駛艙開了綠燈,孔真也跟著高興。伸手攬過閨蜜的胳膊,孔真笑著撒嬌,

「梅,陪我去吃印度菜吧。我要無聊死了,元亨這幾天忙個臭死,連一起吃個飯都沒時間。」

看到孔真,伊斯特本頗為高興,可听到「印度菜」三字,她卻有些猶疑,

「不如我們去十九層咖啡廳吃女乃酪通心粉,我請客。至于三十層甲板以下,阿真,最近你還是不要去的好,下面挺亂的。」

孔真「咦」的一聲,「昨天還看到寧馨那丫頭下去唐人街買外賣呢,我這麼大的人了,反倒混得比小丫頭沒出息了不成?」

伊斯特略一遲疑,覺得聰明如孔真,這種事情早晚要被她知道,只得道,

「因為我們無論如何甩不掉尼亞薩號,所以現在瑪洛斯號流言說艦上必有內奸。而尼亞薩號是非洲血統……而且前些天劫持中控室的也多是深色皮膚……」

孔真精研民族學,自然一點就透。孔真出身世家,在大都會紐約自然是無人敢加刁難,但這些年因為田野調查而在世界各地東奔西走,卻沒少因為自己的褐色皮膚而受到冷眼歧視。

見孔真皺起眉頭,知她已領會自己的意思,伊斯特也煩悶道,

「這幾天下層甲板出現了不少針對非裔的威脅涂鴉,盡管至今還沒真出事情,但是如果戰事繼續這麼膠著下去,人心浮躁,誰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雖然尼亞薩號的攻擊效率已經遠不如戰事剛剛開始之時,但十天來高強度的運轉,已經讓二十層飛行甲板的飛行和後勤人員疲憊不堪,士氣也一落再落。為此,司徒文晉和伊斯特都大感擔憂,卻沒商量出什麼解決的辦法。

「那我們就去吃通心粉吧。」孔真晃晃伊斯特的胳膊,想要將困擾閨蜜的煩惱盡數甩月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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