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巧的院内有数十棵梅花树,此刻,凌霜而开,艳红的花朵映在雪光之中,分外显眼。一阵带着清冽的花香扑面而来,雪霓伸手接住几片往下坠落的花瓣,叹道:“好可惜哦,风大,吹落了一地的花瓣。”
“快走罢,别让姐姐们等久了。”
“管她们做什么?小姐和她们亲姐热妹的,可除了三小姐,她们哪个把小姐当妹妹待了?”
“莫胡说,二姐待我极好的,还有大姐姐四姐姐,她们……她们也从没亏待过我。”佟嫣然低头看着绣花鞋的鞋尖,扶着雪霓的俏肩,缓步向前走去。
“小姐就是心善,看谁都好。别的不说,那二小姐待小姐就不是真心的,表面上跟一盆火似的,上回,她—”
“让你莫胡说了!”嫣然顿了顿脚,“你再这样信口胡说,我去回了老太太,不敢再要你了。”
雪霓嘟起了彤红的小嘴:“好小姐,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鹅毛大雪仍在纷纷下,间尔夹朵着雨点。通往上房的小径已被婆子们扫去了积雪,但不一会儿道上便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穿过一片萧瑟的斑竹林,前头便是二小姐佟媚然的迎风阁。
嫣然正踌躇要不要会同二姐一同前往上房,紧闭的院门,吱哑一声开了,走出一群人来。
嫣然依旧低着头,眼睛的余光只瞧见尺余前头的一道绣着折枝莲花边的袍裾,大红色的尖巧鞋尖。
满府的小姐丫头里头,只有二小姐媚然暗地里喜欢学南边女子的样子,虽不缠足,却把绣花鞋做成尖头的,且将鞋内垫高寸许。走起路来,细腰摆柳,袅袅婷婷,无限生色。
府里的那些丫头婆子常在背地里说,都统府的六位小姐,论长相,五小姐嫣然最出色;论体态和待人接物,那当属二小姐媚然。
“二姐姐早。”嫣然上前一步,施了个半礼。
佟媚然赶紧还礼,亲热地拉起嫣然的手:“姐妹之间何需这繁冗的礼数?总说你总不听。五妹妹,今儿天寒地冻的,你怎么穿得这样少?瞧你小手冷的,像冰坨。”
说着,就要解身上的猩猩毡。
“二姐姐,我不冷,真的不冷。”
佟媚然扭头朝雪霓皱了皱柳眉:“你家小姐是个省事的,那你们是干什么的?冻坏了她可如何是好?”
“二姐姐,别怪雪霓她们,是我不愿意多穿,穿得太厚实了显得太笨拙。”
媚然携着嫣然的手往前走,笑道:“我知道了,五妹妹是担心穿得太厚实显不出你那袅娜的身姿来。”
嫣然红了脸:“二姐姐!”抬头看了一眼笑意盎然的媚然。
就这一眼,不由地让嫣然心生喟叹,好个出众的美人儿!
瓜子脸儿,肤白胜雪,细眉细眼,一笑成新月芽儿。精致的飞燕髻上,右边插着姬柳慧心累丝珠钗,左边是一朵红色堆纱宫绢花。身上穿着狐狸毛领银红绣百蝶窄梢小袖袄,水绿色锦缎绣荷莲长袍,外面披着大红猩猩毡……
“二姐姐!”
一声娇唤,就见从玉带溪上的泻玉亭里走出两个人来。
待走近才看清,原来是四小姐佟娇然和她的贴身大丫头迎春。
三姐妹互相问了好,相偕往前走。
“二姐姐,昨夜我让迎月送去的鞋样子可喜欢?那可是妹妹特地央管事婆子去外面办差的时候上绣铺挑的。”四小姐娇然笑意盈盈地拉起佟媚然的手,问。
“四妹妹费心了,我可喜欢的紧。”
说着,一行人进了垂花门。
离垂花门不远,前面就是怡心堂。
一个身材高瘦的年青男子,正从怡心堂内走出来。
四小姐佟娇然眼尖,欣喜地迎过去,福了福:“逸轩哥哥,好久不见。”
那男子只是看了佟娇然一眼,随口答了一句:“四妹妹好。”继尔将目光落在后面的嫣然身上,走过去:“五妹妹近来可好?”
嫣然略略抬起头,羞赧地说了一声:“好,逸轩哥哥好。”
尽管老太太和老爷都有交待,逸轩不比旁人,他虽是老爷收养的一位军中好友的遗孤,但从小在府里长大,跟自家亲人没什么两样,姑娘们也不必避着。可嫣然每回见着,总是羞窘万分。
此时的他,身着天青色的袄袍,淡紫色的镶毛皮褂。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碧玉长簪在脑后随意地挽起,雪光把他的面容凸现得分外夺目。水凝般的皮肤,如修饰过般的眉眼,活生生的象戏台上扮相俊美的小生,空灵、活泛,眼波流动处,柔情四溢;高耸的鼻架,让面庞格外立体;厚薄相宜的唇,总喜欢轻轻地抿着,微微地向上弯成浅浅的弧线……难怪那些丫头们常在背后眼谗地说,逸轩少爷的眉眼五官不是生就的,而是画上去的。
逸轩默默地从袖筒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嫣然:“我在外间得的,治冻疮很是有效。”
嫣在不敢接。
雪霓一把夺过,低声笑道:“这下好了,夜里小姐再也不会嚷脚痒痒了。”
“雪霓!”
佟娇然一直恶狠狠地看着,这会儿上前猛地推了嫣然一把,笑向逸轩:“勉轩哥哥,你可不能跟她多话,小心被克。”
嫣然没防备,加上路滑,扑通一下摔倒在硬实的冻地里。
“小姐!”云霓赶紧上前挽扶。
逸轩大步上前,轻轻地捉起嫣然的手,心痛地说:“哎哟,流血了!五妹妹,很疼吧?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无碍的……”嫣然小脸煞白,夺手藏在身后。
“切不可大意,若是化了脓可就麻烦了。”说着,逸轩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小心地替嫣然缠上。
四小姐回头看了一眼,一脸的不屑和嫉恨:“又不是千金小姐,装出这付娇弱的样子给谁看?”
“四妹妹,你怎好这样说五妹妹?”逸轩皱了皱眉头。
看见心爱的逸轩哥哥如此偏疼佟嫣然,佟娇然气哼哼地说:“贱女留下的种子,偏生如此娇气!”
嫣然脸涨得通红,低低地回道:“父亲说过,我的姨娘并不是下贱女……”
佟媚然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笑着对逸轩说:“没事的,逸轩哥哥还是先回书房吧,免得让先生久候。”
媚然如此说,逸轩自然不能久站。他向嫣然说了一句:“五妹妹,这几日可别碰到水。”
“谢……谢谢逸轩哥哥。”
逸轩带着两个随身的书童往外走去。
眼看逸轩走远,佟娇然将莫名的怒气全集中在嫣然的身上,指着发作:“真扫兴,你没事又跑出来干什么?想克死我呀?”
“四姐姐,母亲要带我进宫……”嫣然怯怯地说
“你也要去?母亲也太仁慈了,竟要带上你!”娇然侧身看着低头走路的嫣然,上下打量,轻蔑地一笑:“既然母亲开恩,让你一同进宫,你就得穿得体面些。可瞧瞧你,穿成这乞儿的样子,你是成心想丢我们都统府的脸!”
嫣然垂着头,细声道:“我这身大袄不寒酸,还是老太太一年前亲赏的。”
佟娇然顿时有些恼怒,哼了一声:“好好,你也敢堵我的话了,真是出息了。前儿才让母亲罚跪,今儿又狂起来了?”
“四姐姐,我并没有堵你的意思……”嫣然低低地说。
佟媚然看了看一脸蔑视的四妹妹,又看了一眼手足有些失措的五妹妹,抿唇一笑,一手拉起一个来,劝道:“四妹妹多心了,我看五妹妹就不是那样的人。”
娇然气哼哼地说:“那是二姐你菩萨心肠,看什么都是好的,我倒觉得,二姐你看错人了。”
“四妹妹快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姐妹,分什么好的坏的?”媚然劝道。
又对嫣然道:“你四姐姐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你可别跟她计较。”
“妹妹不敢。”
佟嫣然边恂恂地回答边悄悄地看了一眼身侧的佟娇然。
佟娇然长相不俗,体态适中,圆眼细眉,有着一头丰盛黑羽般的头发。学二小姐媚然的样儿,梳着精巧的飞燕髻,鬓上缀着大朵粉色宫花,髻上插着一只滴翠纹珐琅的金步摇。身上穿着粉色洋绉绣花袄,女敕黄色镶毛滚边坎肩,里头是一件葱绿色盘金彩绣袄袍……
一行人进入垂花门,遇上从西面抄手长廊那头过来的三小姐佟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