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人感应廷策,博士洽论,开儒学新宗
副题:挚语激励千古名将
细细想来,卫青甚觉愧疚。他知道,是自己在辜负甚至伤害公主。他在有意识地躲避,躲避公主那美丽而深情的凝注。自己最近一次见公主还是前年,在曹侯的殡仪上。元光四年冬,被病魔折磨了五六年的平阳侯曹寿不治而逝,移箦停柩别馆三十rì,临出殡时,卫青才独自去吊唁。平阳主素服素妆,更有一种清水芙蓉的秀婉风致。她拉着六七岁的孝子曹襄敛容俯首向卫青表示谢忱,一黛似云微蹙的双眉下,洞闪着一双灼热撩人的美目,粉颊飞红,如傲雪寒梅燦烁着这个年轻少妇对他的浓浓情思。卫青心明若水,但他此后再没去过平阳府。他在躲避,其实是在苦苦等待。等待是情感的充分发酵、酝酿和升华的必经环节,等待的过程越长,这份情感就越淳正。卫青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并对这样的做法可能收获的淳正爱情深信不疑。但当公主为夫守制期满,卫青满怀信心地要叩响他和公主美妙的爱的曲律时,才发觉,他错了,他被公主委婉地拒绝了!是自己这些年来的感觉错了,还是公主变心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今天早晨一进平阳府,公主就给了个大出意外的冷遇:先让他在书房等候,而不是往常那样亲迎至正堂。卫青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公主姗姗现身,依然素洁不加修饰,衬得苍白丽容更添几许憔悴。“不知哪阵风送来青儿玉踪?”平阳款款落座淡淡地说。“平阳姊。”卫青挨向平阳。他原想大胆地握住这位自己的朝思暮想,娓娓道出反复温习了多少遍的情话,却激动的心跳气喘口干舌燥,两手颤抖着无所措置,头上汗如雨下。平阳明显地呆了呆,看着卫青的窘态,惨淡玉容红透,迅即挪身去端来茶盏,亲手放在卫青面前,低目柔声说:“青儿要没有其他事就先去了吧,奴约好了的,要去觐见母后。”卫青顿觉脑袋“嗡”的一声,世界不复存在,懵懵懂懂地走出平阳府,迷迷糊糊地走到东市,听到公孙敖招呼才清醒过来。
“我实在猜不透平阳姊到底是为何,为何这么待我?”卫青强忍着泪,扭头望着窗外。街对面是公子少爷寻花问柳冶游处“翠香楼”,楼门前数名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媚笑着迎送进出男客。
公孙敖静静地听着卫青的叙述,先是惊奇,继而摇头,后又哑然失笑:惊奇的是卫青竟能喜欢上孀寡的帝姊平阳公主;摇头是觉得好友不谙世故太过纯情;再一想,又自嘲自己这是感得哪门子伤,平阳虽出自帝门,但温顺娴淑,有仁爱心,只是造化弄人让她早夭了夫君,卫青和平阳郎才女貌,俩人联姻未必不是桩好事。他听完卫青讲述,便以一个局外人清醒的口吻的开导说:“平阳不是拒绝,是你们俩人的时机还不够成熟啊。你想,陈皇后去年被贬长门宫,至今未立新后,皇帝属意卫美人,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卫姊出身寒门,在宫中根基薄,难孚众望,就是册立为后,怕也难站稳脚。皇帝锐意革新,用人上更是超迈千古,不计出身,只看贤能与否,你我适逢其会,不趁时立功,卫姊何以立足?门阀失对,怎能娶平阳?”“那我该怎么做?”公孙敖的话让卫青心悦诚服,大睁着两眼讨教。“杀敌立功。你饱读兵书,胸怀韬谋,娴习剑道骑shè,武技jīng湛,不去驰骋疆场报效国家,争得个封侯晋爵,枉为此生。我们探悉匈奴正调集人马,有用兵我大汉的倾向,我是以回朝禀明皇上,事先做好准备。”卫青至此茅塞顿开:不建立功业,微贱的卫家得不到朝野认可,不但自己娶不到平阳,就是阿姊唾手可得的后位也可能失之毫厘!浑身荡豪气,满腔滚热血,他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义凛然地说:“感谢敖兄勉励,青当请命出征!”言讫,和公孙敖拱手作别。公孙敖清了帐,即去准备面圣事宜。
梅蓉室chūn意盎然,其乐陶陶。8岁的卫长公主牵着二公主诸邑在皇帝和卫美人膝前来回穿梭,烂漫童声盈屋,皇帝被逗得龙颜大悦,不时应以两声开怀大笑。对面榻上,子夫接过嬷嬷抱来的还在襁褓中的石邑公主,微侧了侧身,在皇帝贪婪的目光中解怀喂rǔ。近年来,子夫不停歇地为皇室连续诞下三女,略略丰腴的腰身寓示着女xìng成熟的娴雅与成功的自足,金黄富丽的居室更多了份祥和,多了份温贴。皇帝看着看着,想起和子夫初游太液池时,曾涌出隐没村野的念头甚是幼稚平俗,觉得眼前才是人间佳乐至景,惜乎不能作画留存,否则rì后或年老时再览不知能勾起多少美好回忆呢。黄贵在室外轻声启禀:“陛下,该上朝了。”皇帝起身走到榻前轻抚着低首育婴的子夫乌亮秀发,温声说:“朕去啦,晚间再来。”
入朝,众臣群舞嵩呼毕,分班列定,皇帝缓缓举手,问:“众爱卿有何要议奏?”丞相平棘侯薛泽奏说:“陛下,梁王刘襄与城阳王刘延先后上书,愿意将属邑封赏子弟,让他们同沐皇恩。”皇帝沉吟着,未及表态,中大夫主父偃双手捧章出班说:“陛下,臣以为可行,谨呈《推恩令折》,请御鉴。”主父偃出身贫寒﹐早年学长短纵横之术,后从大儒董仲舒学《易》《chūn秋》,元光元年抵长安,直接上书朝廷,得到皇帝亲自召见,应对裕如,拜为郎中,不久又迁为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四次升迁﹐深得皇帝赏识和重用。“古时候的诸侯国再强大拥地不到百里,朝廷易于控制,现在最小的诸侯国也是连城数十,强者甚至地方千里,这些诸侯长期割据一方,朝廷管束的宽,就骄奢yín佚;管束的紧,就联合起来反抗,这样对实现国家大一统、推行zhōngyāng政令十分不利。”他简明扼要,禀报了“推恩令”的中心意思,见皇帝翻阅着奏折,龙颜并没有不悦表现,于是大胆进议,“臣以为,令诸侯得推恩分封子弟为侯,不但人人感念,而且王国领地分析,权力极大削减……”“准议!”皇帝拍案打断了主父偃的奏述,果决敕令,“梁王、城阳王奏牍批行天下,令诸侯照此析地分邑,封子弟为列侯!”稍顿,又缓缓垂问,“朕常常自思自问,应该怎样做,才能彰显先帝洪业,才能与尧舜功德相媲美?”博士董仲舒童颜鹤发,神清气朗,昂然回答:“臣谨奏《天人三策》。臣以为天是宇宙间的最高主宰,有着绝对权威,人君受命于天,奉天承运,代表天的意志治理人世,举国臣民都要绝对服从君主,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所谓‘天人感应,君权神授’。围绕这个主旨,臣进三策,一是建立‘三纲五常’的伦理秩序,以此为标准,量才授官,录德定位,树立起布施仁政的治国理念;二是独尊儒术,抑黜百家,那些和儒家学说不相符的三教九流诸杂术,都要废止,以免蛊惑百姓;三是创立太学,扩大教育覆盖面,统一黎民思想,这样才能有统一的法度,百姓才能有明确的行为准则,才能维护与巩固政权统一。”“从建太学入手,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chūn秋》。”主父偃的议奏引起皇帝极大兴趣,即刻颁诏,“招聘贤良方正任为博士,教授弟子。选贤才,举孝廉,入庠序,以养天下士。”皇帝话音刚落,班内又闪出一人,朗声说:“陛下,臣有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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