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城的城墙上,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杀气,一场战争似乎一触即发。城墙偏僻的拐弯处,一个身披黑色连帽斗篷的纤细身影突然窜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来到一个守城士兵的身后,一个手刀打晕了他。趁其他士兵还没发现,黑色的身影又悄悄地将晕倒的士兵拖走了。
很快原来空了的拐弯处倏地站出一个看上去比较瘦小的士兵,不错,那是我。风萧萧,圆月高,一切发生的快速而又安静,士兵们的表情依旧那么肃杀,风吹黄沙的声音更添了一份,别样的诡异。
我和清悦快马赶往青门城,将清悦安置在青门城附近的镇上后,我便只身一人实行我计划的第一步——偷偷潜入。青门城里的所有居民早就被送到安全地带了,此时,我若在城内出现,定会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只有天璇的士兵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城墙上,所以只能朝他们下手。
明明已是夏天,可阵阵的风却是带着凉意的,吹得人格外想睡。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城墙上,下面是黄沙和几个小小的丘陵,远处却是一片绿色的树林,这样的地形对天璇来说应该是有利的呀,为什么打不过?可能是人数问题,天璇与赤丹的战斗人数差太多,再加上一直打败仗,军心不稳,这样看来,的确易败。不过……
无双哥哥,上天派我来帮你了哦。以我的实力,一顶几千不成问题吧。
突然间,林间栖息的鸟雀受惊吓飞起,浓浓的杀意一**的袭来。不同于天璇士兵的肃杀,那种杀意仿佛是要将人吞灭一般。来了!远处的树林里,伴随清晰的马蹄声,黑影一个一个窜出,那林子看上去简直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不断吐出黑烟。时过七年,再见赤丹黑色的军服,我心中的怨气更加强烈,不自觉地握紧双拳。
“赤丹进攻了!快去禀报将军!”“弓箭手准备!”……
那么有序却又紧张,赤丹,真就赢不了你们吗!看守城墙的士兵全都下城墙去与大军汇合,只有我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微低着头,却又认真地注视着城下的一切。
城门被打开了,两排身穿白色军服的天璇士兵大喊着“杀”冲了出去。紧跟着,是穿着早上蓝色衣服的无双和一身铠甲的年轻将军。金冠束发,束身铠甲,身形修长挺拔,气度俊逸轩昂,宛如天将。因为是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望着奔驰而来的赤丹士兵,凝神大喊:“兄弟们,无论今天成败与否,都请拼尽全力护我天璇,大不了黄泉相见!”回应他的是众将士高亢的呼声:“杀!”“杀!”“杀!”
赤丹的士兵也接到将领的命令,毫不犹豫地提刀冲来,一时间,竟是人喊马嘶,刀光剑影。殷红的鲜血溅起,宛若鲜花怒放,花开却只一瞬,迅速凋零落下,恰像生命。不断的有士兵倒下,黑白之间满是血红。我定定地看着这一切,眼眶逐渐猩红。我冷着脸月兑下包在外面的军衣和头上的头盔,右脚轻轻勾起身后的斗篷,衣衫翩翩时,我已恢复原先来时的模样。
轻轻戴上斗篷的帽子,一把拔出背着的木剑,我用力点地跳上墙头,再一脚蹬下,借助弹力飞了下去。众人因为我的凭空出现,有些慌乱,他们都不知道我帮的究竟是哪一方。在快要落地的时候,我反手握住木剑,借着滑翔的冲击力,一连划破数名赤丹士兵的喉咙,这是我的习惯,破喉毙命,就如七年前弑狼是一样的。
我的出手让赤丹的士兵们愤怒不已,顿时,我成了他们的重点攻击对象。我不停挥着木剑,周围的士兵在我眼里全部变成了野狼,我仿佛回到了当年不懂武学的自己,只知麻木地杀,不同的是他们再也伤不到我!曾经所受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不再在敌人脖子上留下致命的血痕,而是直接斩断。惨叫声不绝于耳,木剑竟因为我的使力过大,断了。我红着眼丢掉木剑,“啪”的踩在死去士兵的剑柄上,剑应声弹起,我伸手接住它,一个旋转,又是几朵生命之花的凋零。
直到围攻我的人越来越少,我才回过神,从嗜血中月兑离出来。最后一击,身边的最后一人消失。不远处余留的赤丹的将领和士兵不禁节节退后。看着满地和斗篷上干了的黑血,我的头一阵眩晕,我将剑插在地上,紧握剑柄撑着我欲倒的身体。身边的一切都静了。我淡然回头,身后是遍地赤丹人的尸体,残破不全。尸体鲜血的狰狞丑陋为这个宁静的夜添了些许恐怖。而那个年轻的将军正怔怔地看着我,血液溅在他银白的盔甲上,月光下显得夺目刺眼,我看清了他的脸,即使分别七年,但林清寒那邪媚的样子我却是一眼就认出。无双骑着马立在他的身边,借着月光,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里露出的难以置信。
我站在小小的丘陵上,月光照着一地狰狞,我手握长剑,巍然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所有人。抬手将帽子拉下,绑在额头的红色绸带随着风轻轻地飘。
“是你!?”无双惊讶的声音传来,打破这一窒息的静。林清寒皱眉,侧着脸问:“无双,你认识他?”无双微微一笑,“早上曾经巧遇过。”然后便不再说话。林清寒转过脸正视我,朗声问:“这位英雄,可留下姓名啊?”我凄然一笑,“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绝杀!”然后,我丢下手里的剑,逃似的飞离此地。
我要离开,离开满是血腥的战场。只第一战,我便开始厌恶战争了。
——
“吱呀”,我疲惫地推开客栈房间的门。原本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的清悦见是我回来了,忙从桌边的椅子上站起,笑着跑了过来。
“梨儿姐姐,你终于回来了!可急死我了!”她扶着我的手臂,柔声道。我没有说话,只是迈着步子,向里面走去。清悦发现了我的异常,可她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扶我坐在椅子上后,就转身走向门外。“梨儿姐姐,我去问小二要点热水,你好好洗洗澡睡吧。”说完,她就跨出门槛,将门轻轻关上。我伏在桌上,闭着眼像雕像似的僵卧着。直到清悦回来,我还一直是这个姿势。
“梨儿姐姐,水准备好了,你去洗澡吧。”清悦拍了拍我说。她心疼地看着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嘴唇微张了张,又负气地抿了起来。
我微微点头,起身掀开帘帐走了进去。褪去身上的衣物,我踮脚跨进冒着热气的木桶里。暖流流窜在我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间,让我疲倦的身体得到了舒缓。我放松身子躺在热水里,任由水气湿润我的脸。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可是,看着丢在衣架上的那沾着黑血的斗篷时,我紧闭双眼,痛苦地咬紧嘴唇。
血,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闭上眼,便会有黑暗和恐惧包围,睁开眼,更是满目狼藉,血肉淋漓。原来这就是战场,是死亡的坟墓。明明四周水汽极重,我的眼里确是干干的,涩得有些疼。我在水中抱紧自己,蜷成小球。娘亲,梨儿好怕,梨儿杀人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生命啊,都死在我的手里了!娘亲,你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报仇呢?娘亲,梨儿好难过啊,你告诉我,梨儿到底该怎么办呢……
脑海里突然浮现娘亲美丽的面容,水晶似的明眸慈爱地看着我,像小时候一样,她抚模我的脑袋,嘴角挂着浅浅的甜甜的笑容。
梨儿,坚持下去。
我倏地睁大眼睛,一扫眼底的恐惧,换上全是狠厉的眼神。我抬起泡在水中的双手,架在木桶上。我深深地闭上眼,又缓缓地张开。猛地伸长十指,然后紧紧抓住木桶边缘。指甲陷入木头里,留下深深的抓痕。
我不能放弃,我怎么可以放弃!我永远不会忘记娘亲的死,永远不会忘记我要报的仇!杀人又如何,就算万劫不复,就算下十八层地狱,我也绝不后悔!赤丹的王,你给你我等着,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取你项上人头!今天,还只是第一战,所有的所有,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月光凄凉地照着人间,像一只圆圆的眼睛,静静地,悄悄地注视着我。风声咿咿呀呀,呜呜咽咽,一时起,一时落,像琴声漂泊不定,吹得人愁绪满心。抬眼望去,淡漠的月光,沉沉的暗夜,几道微绿的萤火,渺茫闪烁。
挂在我胸前的金锁一如七年前夺目,我注视着它,抬起手用指尖挑起,然后紧紧地将其握住。飘渺的雾气遮住我的眼睛,我凄楚地笑着。为娘亲,为天璇,我注定满身污血,一生不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