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青,颖都。*******$百*度*搜**小*说*网*看*最*新*章*节******
丞相安仲禹走出皇宫时,已是夕阳西下。
血色般的残阳挂在山头,挣扎着不肯落下,拼尽全力想将自己的光华绽放,却再也不复白日的辉煌————就如这个国家一样。
他挺了挺背脊,没有乘马车,反而负着双手,慢慢走着。
沿途的风景很喧嚣、很繁华,他却只看到背后的寂寥、萧条。
直到华灯初上,他才回到丞相府,他挥退了前来伺候的下人,独自去了栖芳亭。
栖芳亭不是亭,而是一座院子,也是丞相府最特殊的地方,除了丞相和管家,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而丞相每天都会抽出时间,亲自打扫,不假人手。
他走进栖芳亭,点了灯,再走到墙角拿起扫帚,熟练地将走廊、里屋扫了一遍,又打了水,用抹布仔细擦试着屋里的摆设。
雕花木床有些陈旧,帐子也退了颜色,但他仍一丝不苟地擦着。
他亲手雕的莲花纹梳妆台,那些纹路也有些模糊,他仔细擦干净铜镜,看着里面自己的脸,依稀还有当年的轮廓,只是却多了沧桑与稳重。
他叹口气,坐了下来,如往常一样仔细打量着屋子。
这间屋子,住过两个他最爱的人。
一个是他的原配妻子,一个是他的女儿。
一个给了他三年甜蜜,却最终因他缠绵病榻,与世长辞。
一个给了他温暖慰藉,却也因他而远嫁他国,如履薄冰,且如今下落不明。
他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也是文坛大儒,桃李天下,却只有这个地方,是他的幸福和苦痛之所,所有喜怒哀乐,都留在了这里。
他想到安瑾,眼里有了一丝笑意。
都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又何尝不是父亲的?
在他最艰难痛苦的日子里,只有那三岁的女童是唯一的温暖,让他一步步重新站了起来。
后来她被接去了碧霄宫,父女俩聚少离多,感情却没有疏远。
可如今啊,两人想要再见,却是难上加难了。
当初和亲圣旨下来时,他多方奔走,甚至在乾元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可原本就软弱无能的皇帝,不知又听了哪个奸佞的话,怎么也不肯见他。
最终,他只等到安瑾来到他面前,对他说道:“父亲,阿瑾愿意出嫁
她的目光,仍是熟悉的温暖,仍是那般懂事体贴,却让人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管家进来,他才回神。
“老爷,许姨娘让奴才来请您到前厅用晚饭管家轻声道。
“在这用吧他摆摆手。
“是
管家出去一会儿,便将晚饭亲自端来。
他吃的很简单,只是四菜一汤的家常菜,却吃得很香。
而他的右手旁边,还摆着一副碗筷,盛满饭菜。
管家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老长。
前厅里,许氏看着满桌的饭菜,满心凄凉。
这么多年,他还是宁可陪着一个死人吃饭,也不肯和自己同桌……这么多年,她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却还是换不来一丝怜惜。
她虽然主持着内宅大小事物,使得下人对她服服贴贴,做着本该是当家主母做的事,但……她却不能融入这颖都的贵妇圈子里去,只因为,她,只是一个妾。
故去的老夫人也曾经劝他将自己扶正,可他却冷冰冰地看她一眼,说了一句:“什么人,什么命
想到此,她猛地将桌子掀翻,任碗碟碎了一地、汤汁横流。
安珉走进来,看看母亲,又看看地上的狼藉,清俊的面容上,无波无澜。
安仲禹走出栖芳亭时,一个黑衣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管家见此,连忙退下。
安仲禹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递给他,说道:“想办法把这个传到锦王手上,告诉他,本相的女儿虽远嫁北辰,却也不是任他们蹂躏的,若她再出什么事,本相就让他和北辰吃不了兜着走!”
“是
那是孙家与南青权贵来往的信件,内容没什么要紧的,但却足够给他们扣一顶大帽子了。
敢动他的女儿,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至于为何给锦王,也是想敲打敲打他,不管他当初求娶安瑾是什么目的,也绝不能欺负了她去。
楚定乔牵着马,在喧闹的街上走着,仔细打量着周遭的商铺和人群。
这几日,明里暗里地搜寻都没有结果,不知道那人带着阿瑾藏在什么地方,也许是哪个不知名的小肆,也许是哪处贵人的别院,也许他们刚刚与他擦肩而过,而他却不知道。
他走到桥头,看着脚底的河面,河水已经解冻,却还未恢复到夏天那奔腾的状态。
河岸的柳絮被风吹起,零散地落在头上,他看着盎然的j□j,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南青颖都的春天,也这般娇女敕。
还有那年,站在满树桃花之巅抚琴而歌的女子,素手轻捻,便有伶仃的琴音流淌。
他之前一共见过安瑾两次,说过一句话,但显然她已经不记得了————虽然他那时戴了面具。
这场和亲,知情的都说他疯魔了,娶个敌国之女来做自己的绊脚石。
不知情的,都以为他是被迫的,为他以后的路途叹息。
可他却知道,当初娶她的念头原本只是一闪而过,可不防之后却越来越强烈。
他历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一直按着自己的心意来走,所以这十几年来,可以说是毫无遗憾后悔,这次也一样,也许只是略微莽撞了点。
不知不觉间,他走入了一条小巷,抬头一看,却是一家名叫“藏坞”的书店。
他牵着马,在门前站立,目光晦暗不明,良久,才转身离去。
坐在摇椅上假寐的白石先生,拿开盖在脸上的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犀利中有几分审视。
楚定乔回到府中,管家连忙迎上来,有些欲言又止。
楚定乔心情很差,根本没注意到,径直往安园走去。
“王爷……”不得已,他开口唤道。
“什么事?”他停下脚步。
“那个、杨、杨小姐在安园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停下脚步,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惠妃的侄女,宣平帝恩师杨沐的小孙女,名唤盈娇。
“她来干嘛?”
管家头皮发麻,能干嘛?还不是冲着您来的,可他却不敢这么说,只道:“奴才也不清楚
“哦?”楚定乔眼睛微眯,抚了抚袖口的花纹,“于老,我说过外人可以随意进出安园了吗?”
“王爷……”管家低头,杨小姐是御封的县主,脾性又有些刁蛮,她要硬闯,下人也不敢拦啊。
“算了,你下去吧他说道,“以后记得,来访的人要有名帖
“是
他一到安园,就看到小涓守在门口,一脸紧张地向里张望。
她自从被人找到送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哭,后来好些了,但脸上也少有笑颜,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脸上有别的神态。
“王爷小涓行礼。
“嗯他点了点头,向里走去。
小涓心里一急,孤男寡女,这可怎么办?
她没办法,只好死死守在门口。
“乔哥哥!”一道火红的身影向他扑过来,他侧身一让,那身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乔哥哥……”杨盈娇捏着手帕,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杨小姐找本王何事?”
“乔哥哥……”杨盈娇走上前,想拉住他的袖子,“你变了
“我与小姐没见过几次,小姐知道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他退后一步。
“我……”
“杨小姐无事,还是请回吧
杨盈娇瞪大眼睛,“乔哥哥,我想、想与你说说话
她的声音有些委屈:“以前你都任我来王府玩耍的,如今……娶了王妃就变了吗?”
楚定乔闻言,似是恍然大悟般说道:“是本王以前无礼了,以后杨小姐要来之前,还请先给内子下帖,内子有空,自会好好招待
杨盈娇闻言,忽然没了之前的娇弱,大声喊到:“什么内子?”她声音尖厉,“都不知道死在哪了!”
“呃……”她的喉咙忽然被扼住,发不出声,她看着楚定乔,他的眸光如寒潭般让人发抖,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呼吸越来越困难。
“放、放开我……”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楚定乔想到她是惠母妃疼爱的侄女,最终还是放了她。
杨盈娇摔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看向楚定乔,有着七分畏惧,三分怨恨。
“滚他挥袖。
杨盈娇心脏一抖,连忙爬起来,往外跑去。
“等等
她顿住脚步,颤抖着转身。
“把那整理好指着花树下的一张躺椅,那是之前安瑾喜欢待的地方,今天却被杨盈娇坐得有些皱。
杨盈娇哆哆索索地整理好,才在他不耐的目光下离开。
门外的小涓,捂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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