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后的第十九天，昌浩忐忑地在一张大表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带着套袖手指纤细的女人揭开这张表，把一张蓝色的小纸向下串了串，然后开始点钱昌浩看见下面一页竟然也有自己的名字，他感到了这一刻的神圣正当昌浩发呆的时候，随着一声“五十四块六”，一沓子钱很响亮地摔在了他面前，昌浩拿起钱来准备给后面排着的人让地儿，那女的耷拉着眼皮说：“点一点，出了门可就不认账了啊”昌浩闪在一边认真地点了三遍，后面的人已经上来签好了字昌浩一脸媚笑地说：“正好儿”那个女人像是没有听见，继续给刚签好字的人点钱昌浩把头往前凑了凑，大声说“正好”女人剜了他一眼说：“听见了！”她的态度一点没有影响到昌浩的心情，边往出走边把整钱放到了饭盒里，四块六毛钱放在兜里，然后把上车的右腿甩出了漂亮的弧线，奔着小市场飞去
在这之前，昌浩只和婶子去过两次小市超这是第一次自己去他把装着饭盒的兜子斜跨在胸前，高兴地问着各种菜的价格从市场一头走到另一头，买了五斤鸡蛋一斤猪肉掂量着手里剩下的毛币和分币，走到一个卖朝鲜族拌菜的推车前，一样一样地问着价格，问到一盘子樱菜的时候，卖菜的大妈恼了，“你到底买不买呀？这盘樱菜都问了三遍了”昌浩虽然不太会说母语，但是能听明白，只是今天心情好，别人说什么都高兴，马上用笨拙的朝鲜族语说：“买”点了几样拌菜，结果价钱超了昌浩低头看看装着饭盒的兜子，没敢动手，就用汉语跟大妈商量减去一些，不知道大妈是听了他刚才的那个买字高兴呢，还是见昌浩真的买了，一切好商量，问昌浩买多少钱的，昌浩把八毛多钱全都拿了出来，大妈把几样菜稍稍减了一点儿，“多一点就多一点吧”统统装了起来递给昌浩
回家时昌浩走得很慢，怕把鸡蛋撞碎了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眼擦黑儿了，老远地看见叔叔和婶子在门口等着，昌浩高兴地奔过去，把东西从车把上卸下交给婶子，说：“开支了”婶子拎着东西一脸惊愕，“挣钱不是咱几个改善伙食的，是留着娶媳妇的”叔叔笑着说：“急啥，孩子不是孝顺吗我爱吃，把菜切点儿，俺们爷俩喝点酒”昌浩依然乐着，把车子放在了门廊里，进屋洗脸洗手了饭桌上，昌浩没有敢把叔叔倒给他的三钱酒一口喝下去，也开始抿了起来叔叔喝了一会儿，说：“昌浩，挣钱了，这些钱干什么用翱”昌浩看了看婶子，讨好地说：“攒起来”叔叔说：“好，那就把剩下的钱交给你婶子，明天我们俩去给你存到银行去，手里拿着小本本，丢了也不怕，到单位开个介绍信，就能找回来钱要是放在手里一扯了就没了”昌浩不知道什么是银行，他只知道家里的钱都攒在妈妈那个缝在裤腰上的小包包里昌浩到自己的房间，取出饭盒，拿出那五十元钱，叔叔数了一遍后交给婶子，“你看这孩子懂事，就花了个零头，整的都在这里呢”
昌浩上班后就不怎么看电视了，他要养足精神，明天多推几车砖坯子
睡觉前，昌浩看见那块肉泡在了一盆凉水里
第二天，昌浩一起来，就看见饭盒里装了包子和昨天买来的一小点点拌菜走的时候，婶子又交给他一个塑料袋，也装了四五个包子和一小点点拌菜，告诉他这是给三婶儿带的早饭的时候，叔叔和婶子就着几个露馅了的包子吃的捞饭昌浩没舍得吃那几个碎包子，这样叔叔和婶子中午还够就一顿饭的
上班后，昌浩先去把三婶儿的那份送去，塑料袋能看见里面装的是啥，免得赵哥再馋得给吃了三婶儿接过包子很高兴，夸这孩子懂事儿，然后急着回办公室了，说要把包子锁起来留给儿子吃
这段时间，昌浩很高兴，觉得城里虽然和村里差距很大，但这个陌生的世界还是很容易适应的除了他此前的那一点儿拘束外，一切竟这么快就得心应手了
晚上下班回来，昌浩见盘子里有一个切了四瓣的咸鸭蛋婶子说哥哥来过了，带了很多菜，够咱家吃一阵子的了这一个月，昌浩隔三差五地发现饭盒里有半个咸鸭蛋，只是叔叔家的桌子上，再也没见过咸鸭蛋
第二个月开工资的时候，昌浩怕婶子不高兴，没敢一下子买太多的东西，就花了十一块二买了袋儿议价大米，然后把一百元钱如数交给了婶子，剩下的零钱装在兜里准备随时带些菜回来
像是凑巧了，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盆烀熟了的苞米，婶子说是哥哥送来的，还有你叔叔爱吃的苋菜，在黄豆地里采的，又女敕又壮，都拌好了，你尝尝好吃不昌浩尝了一口，滑溜溜的，就是有股草味儿昌浩心里窃笑，城里人怎么什么都喜欢吃呀，自己家的苋菜都是喂鸡鸭鹅狗的饭吃到一半儿，叔叔慢悠悠地说：“昌浩，见到家里人就告诉他们，你的钱都给你存银行了”说着拿出了红色的硬壳本本，像家里的户口本昌浩没接，叔叔打开给昌浩看，告诉他哪里是日期，哪里是五十元，哪里是一百元昌浩看完说：“厂子里的人说，要等停产了才能放假呢，我不回家告诉他们了要休一天同伙儿的人都少挣钱”
叔叔说：“也是哈，等下个月你哥来了，我告诉他”
第三个月的时候，哥哥没来，爸爸却来了是在开支后的第四天坐班车来的，因为爸爸带来了苞米碴子黄豆还有一小袋儿花生果儿昌浩知道，这些都是妈妈捡地捡的，没舍得给弟弟妹妹们吃晚上爸爸没有走，昌浩下班的时候，见到了爸爸，爷俩都很高兴爸爸没有像在家的时候那样，喝酒的时候谁也不瞅，而是笑咪咪地一遍一遍看着昌浩，说：“还是你大叔家生活儿好，都给你喂胖了”叔叔马上拿出那个小红本儿说：“大哥，你快看看吧，昌浩都攒钱了，他每个月开完工资，我和他婶子都去银行给他存起来，到了二十四五够娶个城里媳妇儿了”爸爸也不看那个小本本儿，说：“你们城里人净瞎讲究，还银行，我们家一辈子的钱都缝在你嫂子的裤腰里，花着方便”叔叔说：“放在家里多不安全呐，失火啦裤子丢了，你那钱不就没了吗放在银行里的钱花着一样方便，随时都可以取出来花，还有利息呢”爸爸哈哈大笑，说：“就一条裤子，咋能离身儿呢，烧了丢了不就光腚了吗”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晚上的时候，婶子把昌浩的行李挪到了叔叔和婶子的房间，自己抱了一套被褥到昌浩的屋子里睡了
第二天一早，昌浩准备上班的时候，爸爸也张罗着走，爷俩一起出了门儿叔叔婶子送到大门口的时候，叔叔拉了一把婶子，两人就返身回家了爸爸说：“看你吃得肥粗二胖的，就知道你在这里没受屈儿”
昌浩告诉爸爸说：“叔叔家的好吃的都紧着我带饭，叔叔婶子吃的是跟咱家一样的家常便饭”
“跟你姑女乃一样，都是这样的人”爸爸走了两步，告诉昌浩：“隔三差五地给叔叔买点儿下酒菜儿”
昌浩看着爸爸无奈地说：“钱都让叔叔存银行了，就剩个零头，而且叔叔也不单独吃下酒菜儿”
爸爸无语，告诉昌浩：“骑车走吧，别晚了，我溜达溜达”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没在开工资后来过，但还是偶尔捎些粮食来
从这一年秋天开始，婶子开始腌辣菜了，叔叔买了几个坛子，和婶子一起忙活了一个多星期，把白菜樱菜萝卜穿地龙等几样菜分别码到了缸里
江南的人喜欢慨叹春来早，而北方，冬天总是抢着节气往前跑很快，天开始落雪了，砖厂也随之停产昌浩晚上钻进被窝的时候，把这几个月偷偷攒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发现已有二十多块了，他美滋滋地盘算着该回家看看了，给弟弟妹妹们买点村里见不到的东西他的眼前出现了弟弟妹妹雀跃的场面昌浩带着满意的微笑把钱又装回到了兜里后，又拍了拍衣兜，把衣服重新规整地放在了炕上
可计划总没有变化快，谁知三婶儿的面子实在是大，在冬天留守的人里头，破天荒地用了个临时工三婶儿说用临时工省钱，基本工资六十块钱，正式工要开全额工资，就比夏天省个加班费而且自己的侄子付砖，自己开春儿也好对账这其中的原因直到昌浩结婚前，三婶儿才对昌浩妈妈讲，“哪个当官儿的不走个后门儿给三亲俩后的多付点砖，都欠着我人情呢正式工多，不好权衡留谁，留下昌浩谁也说不出啥来”三婶儿也因此成了妈妈对撇子的妯娌
由于这个冬天不用加班，昌浩每天中午晚上按点回家吃饭，这样婶子也不用起早给他做带的饭了，更不用把家里的好吃的都留给他吃了，昌浩心里舒服了很多
进入腊月，东北地区家家户户开始扒炕抹墙，准备暖暖呼呼地过年了这时砖厂付的都是小马车小牛车或手推车拉的砖活儿不多，闲下来的昌浩有些想家了
一天下午，昌浩上班后，照例扫了一眼砖垛，发现有些不对，好像每垛砖都瘦了，昌浩马上拿出本子从头查数数了一半儿，有个买砖的，付完后，昌浩又开始从头查数，数了半下午，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少了两千多块砖昌浩马上去门卫问有没有来拉砖的，门卫很肯定地说没有昌浩心里开始敲鼓，蹬车去找三婶儿三婶儿正在用缝纫机给孩子做衣服，看见昌浩慌慌张张跑来说砖丢了，马上急了，“咋不早来？”昌浩说刚查完，三婶儿没好气儿地说：“你傻呀还是苶呀，一垛儿砖就是两千块，付了半冬了也没数明白？”
昌浩委屈地说：“砖不是从一垛儿上丢的，是在很多垛上匀乎着丢的”
三婶儿穿上了棉猴儿围上围脖儿跟着昌浩出了门，锁好了门才发现忘了带手套，就把两只手插到昌浩的咯吱窝里，昌浩驮着她飞速驶向砖厂
冬天的天黑得早，到了砖厂，已经是掌灯时分三婶儿一脚踢开门卫的房门，吵吵巴火儿地喊了起来：“到底谁来拉砖了？你们要说没看见我就报案，看你们谁不想干了”门口的凳子上坐着的一个穿羊皮袄大头鞋的人一下站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的羊皮帽子掉在了地上，“我是来买砖的，还没拉呢，为啥报案呢？”三婶儿冲那人瞪大了眼睛，“没说你，坐下！”那人乖乖地坐了下去门卫满脸堆笑地说：“下午你侄儿来问过了，真的没有人来拉砖是不是昨晚儿从后山上来车了？”
三婶儿急了，“你糊弄鬼呢，坡下都冻冰了，谁为了两千块砖不要命啊”昌浩开始付砖时就发现了这点，不知道谁这么有心眼儿厂子的西侧，也就是堆放成品砖的一面，竟是个大山坡，坡后是几十米高的大壕沟，夏天是水冬天是冰，厂子虽然没有围墙，但拉砖的车只有大门这一个出口
门卫的人还是坚持说没看见，三婶儿抄起电话打到了厂长家，厂长一听这喊声就知道是李玉顺，忙说让门卫接电话，门卫接过电话，和厂长嘀咕了半天，厂长又让三婶儿接电话，三婶儿接完电话，没好气地说：“好了，还有一份付砖的活儿呢”撂了电话
昌浩问三婶儿是谁偷走了这车砖，三婶儿没好气地说：“把这份儿砖付了回家”昌浩领着门口坐着的人出去了门卫陪着笑脸说：“你看，小李，生啥气呢，咱们都是干活儿的”然后从卷柜里拿出个白缸子来给三婶儿倒了一杯开水三婶儿喝了一口，动静小了一些，说：“不是这么回事儿，这要是不整明白，我侄儿成监守自盗了”门卫陪着笑脸，直到昌浩付完砖，把三婶儿驮着送回了家
三婶儿下了车，佯装客气地问了一声：“在这儿吃吧”
昌浩说：“不了”上了车转身要走，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用脚支地，回头说：“谁偷的砖翱”
三婶儿没好气地说：“跟你没关系，装不知道就行了”
“那对不上账啊”
“到时候就有人给算损耗了”三婶儿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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