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去车站送爸爸去了,婶子让昌浩帮着他把厨房后面一个小房间里的东西搬到刚才一进门的那个矮门房里,打了一盆水,跪在炕上一遍一遍地把炕席擦成了深黄色,然后把厨房里通向这个房间的灶坑引着,厨房顿时冒起烟来这时,大叔回来了,一边把外屋的门打开放烟,一边说:“几年不烧火了,得烧一会儿才能过气儿”然后把另一个灶坑边上一个黑色的短炮一样的东西拿下来插到这边灶坑边上的一个管子里,坐在小凳上摇了起来原来大叔会帮着婶子做家务呢昌浩马上蹲下说:“大叔,我摇吧”大叔站起来,指着小凳示意昌浩坐下,昌浩坐下摇了起来
烟雾里,婶子轻轻地摆手扇了几下鼻子前的灰吊吊,继续安静地把小屋子窗台上的蜡烛肥皂火柴和其他一些小东西拿出去归置好,又把窗棂上挂着的几串辣椒撤了下来,挂在了屋外的窗棂上昌浩发现婶子长得很像秀珠,白白的瓜子脸细长的小眼睛,不同的是婶子小巧的鼻子与嘴间的距离有些近,把鼻尖挤得微微上翘,半露出两个鼻孔这让婶子永远恬淡的表情不会把脸拉长一个抓髻溜光地梳在脑后,不像妈妈的抓髻永远毛毛烘烘的
昌浩还发现,婶子家是一直说汉语的,不像自己家,人前说汉语,人后说母语
婶子告诉昌浩,城里的人管老一些的人才叫大叔,以后就管大叔叫叔叔吧昌浩点头
昌浩住下后才发现,叔叔家没有什么活儿可干,水是自己流到缸里的,叫自来水;叔叔在家就可以拿工资,不用出去挣钱只是上厕所费劲,四栋房子中间才有一个厕所,虽然是砖瓦结构,比自己家的房子都好,但一天要多次绕过整栋房子上厕所,麻烦最让昌浩新奇的是叔叔家有台十六开本子大小的电视机,和露天电影比,里面的人太鞋边上的人脸还有些犄扭,还要一会儿把天线转个方向才能清晰,但可以在家里看,方便,只是白天没有节目昌浩待得有些心慌,每天除了做饭的时候帮着婶子摇那个炮筒子一样的风轮外,就是拿了小笤帚扫院子婶子看见他待不赚就带着他把下屋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搬出来,从里面抬出一辆自行车来婶子说:“菜市场远,你叔手坏了,不能骑车子了,要坐班车去买菜以后你要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婶子带着他去了这个家属区边上的修鞋店,花了五分钱借了个气管子,教昌浩把两个车轮打满气,然后把叔叔喊出来教昌浩骑车
村上会计家就有一辆自行车,老会计每天带着厚厚的眼镜骑车从自己家门前经过,一直让昌浩一家无比艳羡昌浩学着老会计的姿势左脚登上车蹬子,右脚在后面蹬,可这车子就是不听话,总是倒向自己一边,一会儿昌浩就红头胀脸了叔叔喊住他,告诉他车子要向身体的另一侧倾斜一些才能平衡昌浩按照叔叔的说法把车子倾斜着蹬了起来,不料车子一下就倒向了另一边,险些连人带车倒过去昌浩立即把右脚插进大梁里,有惊无险大叔笑着说:“你这是补课呢,要是像你老兄弟那么大,骑在座子上够不着车蹬子就得像你刚才这样掏裆骑,等个子够高了就能直接骑上走了你慢慢练,叔学车的时候比你还大呢,也费了一番力气慢慢练,车子偏的不要太大,和身体平衡了就稳当了”
昌浩按照叔叔教的方法一遍一遍地练习,正好赶上下班的人流经过,叔叔就和打招呼的人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我侄子”这几个字做好了饭的婶子也出来凑热闹,不停地补充说:“他在教侄子学车呢,我出来喊他们爷俩吃饭”昌浩隐约体会到了当年叔叔想要过继三弟时爸妈的不快,似乎有自己家困难到养不活孩子的感觉,就跟叔叔婶子说:“吃了饭再练吧,一会儿饭凉了”推车进了院
吃饭的时候,叔叔兴致很高,给昌浩倒了一小盅酒,说朝鲜族男人要会喝酒昌浩拿着那个三钱的小酒盅,按照他在爸爸喝酒的时候想过无数次的喝法一下子掫了进去,顿时觉得这杯酒所到之处火烧火燎的,半天没喘上气来,终于明白了爸爸为什么每天在那里抿酒了
爸爸走了以后,婶子就和他们一桌吃饭了见昌浩艰难地倒了两口气,婶子嗔怪叔叔让这么点个孩子喝酒,并把酒杯接过来放到了叔叔一边三口人有说有笑地吃着饭,俨然是一家子人只是婶子依然那么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样子
昌浩住下的第八天头上,一个大嗓门短头发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儿的女人风风火火地来接他去干活儿婶子让昌浩叫三婶儿昌浩感觉,三婶儿长得很像家里一个穿着朝鲜族儿童服装的胶皮女圭女圭昌浩叫过三婶儿,婶子就和三婶儿聊了起来:“说没说让干点啥呀,活儿累不累呀?”
三婶儿吵吵吧火地说:“推砖坯子,不累这都是正式工干的活儿,临时工一般都在窑里干活,厂长知道这是我侄儿才让干的这活儿,就是钱少点,计件工资,一个月正常的时候能挣一百多块钱,加班能多挣点儿”
“不累就行,少挣点儿就少挣点儿,我和你大哥指着这点病退工资不也能过吗”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要是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孩子试试,我们几家不都过得紧紧巴巴的吗”
半天没说话的叔叔在炕上咳了一声,说:“三媳妇,今天算不算工呀,要不就先领昌浩去?”
三婶儿忽感语失,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说昌浩也是大小伙子了,赶明儿要说媳妇的,不能寻思累不累,要寻思多挣俩钱儿”
“挣多挣少的就是你的事儿了,孩子还没长成呢,干窑里的活儿看给烤坏了”
“那就拿上中午饭跟我走吧不涉及算不算工的问题,干多少挣多少”
“哎呀,家里没有饭,我现在去做吧”婶子着急地说
“别地了,天天都有些调皮的小子偷我饭吃我每天都多带着点儿,吃我的吧”三婶儿忙三火四地说:“咋走艾坐班车?”
“坐班车天天花钱,骑车去吧”
“骑车,骑你家的车呀?你看去年俺家老大上初中了,要骑他爸的车去上学,说把你家的自行车借给你三弟骑,你还说坏了,这咋给他骑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昌浩发现自己要惹祸,马上说:“是坏了,三婶儿,大前天我和我婶子去村外的修鞋店修好的”
三婶儿哈哈大笑,“哪来的村外,不就是王瘸子修鞋那儿吗走吧,驮我去吧”
昌浩瞅瞅三婶儿,瞅瞅婶子,嗓眼儿里哼哼出一句“驮你呀?”
叔叔笑了,“三媳妇,你要是不赶趟儿就坐班车先走吧,昌浩刚学三天车,自己骑还叽里拐弯的呢,哪会驮人呢”
“那就跟我坐班车走呗”三婶儿有些不耐烦
“那明天上班他就不知道道儿了”叔叔说:“等一会你嫂子把中午饭装好我送他去别一会你的饭再丢了,你们俩都挨饿你是能到别人那儿淘换点了,昌浩能好意思吃吗,干那活儿饿一天可不行”
三婶儿更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走了”
婶子把苞米面和白面两掺的发糕蒸到锅里后,在碗架子里一摞盘子的底下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来,里外刷了几遍后,打了两个鸡蛋,炒了个青椒鸡蛋这几天,昌浩已经发现,叔叔家不来客人的时候,也跟自己家一样,咸菜剩饭都吃,只是做法上比自己家讲究,爸爸给带来的辣菜婶子也拌了几次了这两个鸡蛋,让昌浩不好意思了好长时间,直到开了工资
上班的路上,叔叔让他骑上车子,自己在后面走,昌浩就骑一会儿下来等叔叔一会儿走了半个多小时,忽然有一辆拉砖的汽车驶过,不知道是昌浩溜号了,还是汽车带的风让他无法掌握平衡,车把扭了几扭后,昌浩伸腿支住了车叔叔紧赶了两步,老远跟昌浩喊道:“快到砖厂了,越往前走车越多越往前走路越是坑坑包包的,你瞅好道,捋着道边骑,车就躲着你了,停下干啥呢!”昌浩等叔叔走近指给他再往前走的方向后,又骑上车走了
在一个不断有拉砖车开出来的大门旁,昌浩看见了一排矮趴趴的房子院子里很嘈杂,不知道是人声机器声还是车声昌浩停下来等叔叔,看叔叔有些迈不动步了,马上掉头骑上车去接叔叔,到了叔叔跟前,叔叔还让他前头走,昌浩有些急,硬把叔叔架到车后座上推车走这样走了一会儿后,叔叔气息逐渐均匀,无奈地说:“我还不如你爸了,他说是一气儿走到我家的,还不咳嗽不喘”
“我爸尺你不尺”昌浩说
叔叔像想起了什么,严肃地说:“你鞋单位的事没经历过,得嘱咐嘱咐你这么个厂子,正式工临时工一千多人,什么事儿都有你不爱吱声是好事,但要注意,唐郎子活儿不能干这里正式工多临时工少,一些脏活儿累活儿免不了让你干,要是领导支使的,你要量力而行,能干十分就干八分;一起干活儿的正式工支使,就说我一个人弄不动,咱俩一起抬或一起搬;要是临时工支使就说没干过不会干或者干不动别一下累伤力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叔刚上班的时候,家里弟弟妹妹多,干啥工作都图个好儿,寻思多挣两块钱奖金,这不,落下一辈子的毛病”叔叔想了一会儿又说:“遇事多和你三婶儿商量,她能咋呼,但心眼儿好,要是有啥事不好办了,她当众说你你就听着,都是家里人,她不会让你吃亏的”说着说着就到了砖厂门口叔叔从车上下来,领着昌浩进了大门
进了门,昌浩的眼睛不够使了:偌大的一个院子,四周全是干活儿的地方和忙碌的人刚走过的那排面南坐北的矮趴趴的房子,外面能看见的三面原来是就了山坡建成的外墙,只有房顶是砖砌的,从院内看,这个一砖到顶的房子竟然有叔叔家房子的两三倍高;东侧是一二百个披着“蓑衣”的木头架子,四个一排整齐地排列叔叔告诉他这叫坯棚子,是凉砖坯子的地方;正南方是五个带着输送带的机器那个地方人最多,每台机器后面,都有几个人在不停地用锹往机器里填着什么,前面不停地有人推起小车往坯棚子这边跑叔叔指着他们说:“这就是你要干的活儿了,把一车车的砖坯子推到这边就不知道钱是咋算的,大门这边的价钱应该是比机器跟前儿的地方贵”昌浩心里想乐,那么点个小车推来推去的,一个月就挣那么多钱西侧很远的地方是一排排的红砖,并且不断有汽车从那里开走叔叔带着他从那幢大房子前走过,告诉他这里是砖窑,在里面把坯子烧成砖走到砖窑下,昌浩才感觉这个房子真大,站在下面,竟感觉自己的个子比原来矮了很多两个人慢慢地走到了那些红砖跟前,昌浩发现,远处看见的那一排排红砖后面,还有好多排沿着山坡向上排着两辆在砖垛前团的汽车上下,都忙碌着两个带着日本鬼子一样披肩帽儿的人,一手一个夹子,下面的人把砖夹到车上,车上的人用夹子再夹起来,一块挨一块摆好昌浩看哪里都觉得新奇,仿佛眼前忙碌着的就是自己
这时,从砖垛后面走出一个穿着灰衣服带着披肩帽,手里拿着笔和本儿的人,用笔指着砖垛对装车的人喊,“到这摞儿!”叔叔马上朝着这个人喊道:“三媳妇,昌浩来了”
那个人朝这边看了看,拿起一块砖来立在她刚刚指的缝隙上面,吵吵到:“到这儿艾装多了明天我给你扣出来”然后转身向昌浩这边走来,三婶儿边走边说:“瞅瞅你们爷俩这个慢呐,都晌午头子了才到正好中午车少,我给他送到车间主任那儿去你回去吧,大哥”昌浩马上说道:“回去要坐班车艾叔”叔叔嗯了一声返身走了三婶儿带着他朝坯棚子走去三婶儿走到一个女工跟前,问:“看见老何没有?”
女工抬头说:“前面呢”手却没有停下来,从一块大板子上一手扎起一块砖坯子摆在了架子里
三婶儿带着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排坯棚子,忽然朝着前面的一个人喊道:“老何,我侄儿来了”老何返身过来,昌浩看见老何很帅,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白白的国字脸,大背头高鼻梁大眼睛,像极了《上海滩》里的许文强昌浩想,城里人真帅老何过来拍了拍昌浩的肩膀,说:“挺结实”又转向三婶儿说:“李姐,你那儿忙,回去吧快吃午饭了,一会儿我给他分伙儿,下午再干”“好嘞!”三婶儿转身回去了老何领着昌浩往前走,在离机器还有十几排坯棚子的地方,停下来对两个不停忙活着的女工说:“不是说慢吗,下午给你们加个人手”两个女工头都没抬继续忙活,“又是新来的吧,俩不顶一个儿坐那儿吧”老何示意昌浩坐在旁边的一摞儿砖上,昌浩看砖摞儿上有个椅垫,就用手拿起来放在了腿上,自己坐在了空砖摞上老何仔细地看着一排排的坯棚子缓慢地向前走去
昌浩看见这两个女工不停地扭动,却始终重复着一个动作:把两个人中间的一块大板子上的砖坯子扎起来摆在坯棚子里他想起了在村里场院上看过的一个露天电影,那里面被串成一排的木偶跳舞时就是这样扭动昌浩一溜号的功夫,板子上的坯子空了,两人抬起那块板子立在了坯棚子的外面,然后离开了昌浩独自坐在那里,四周望着,感觉很自在五六分钟后,两个人又甩着手回来了,其中一个女工把白帽子摘了下来,滑落了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儿,然后抖抖帽子上的灰尘,挂在了架子中间的一个松木杆儿上昌浩马上把椅垫儿递了过去,马尾辫女工接了,冲他笑了笑,坐在了旁边的一摞儿砖上昌浩开始拘谨,生怕什么地方做错了,让人家看出自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人昌浩静静地注视着身边的一切,看见马尾辫女工从一个绣着花儿的兜子里拿出一瓶水来,喝了几口又放了进去,又拿出一个跟昌浩一样的饭盒来,打开吃了一口,忽然抬头问昌浩:“带饭了没有?”昌浩马上说:“带了”“那就吃吧”马尾辫女工说着自己低头吃了起来另一个女工也摘下帽子挂了起来,接着拿出小镜子和木梳梳头发昌浩发现这是一个圆脸的美女披肩的短发把脸蛋包裹成了一个圆圆的苹果短发女工也拿出一瓶子水来,走到棚子外面,漱了两口后吐掉,然后悠然地走了回来昌浩想,自己明天也要带瓶儿水来这时,一个小伙子推着小车过来短发女工马上躲向一边,朝昌浩喊道:“起来和他把坯板子抬上去”昌浩把刚拿出的饭盒放在砖垛上,伸手抬起板子的一头,小伙子抬着板子的另一头儿,“悠!”说出这个字的同时,昌浩感觉到板子已经悠了起来,马上跟着使劲儿,才发现小伙子是要把板子放在上一层小伙子不悦,说:“这咋还不懂话儿呢,都告诉悠了,还不使劲儿”马尾辫儿女工抬起头来说:“你又没说往哪儿悠,人家知道往哪儿悠啊”然后示意昌浩坐下吃饭
昌浩心里有些别扭,因为他刚上班就没按照叔叔告诉他的话做,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唐郎子活儿而且小伙子的装束更让他反感,像个小流氓:头发是烫过的,像家里芦花老母鸡的菇,还穿着一条裤腿子有他裤腰粗的喇叭筒裤子他听拴柱说过,这要是在街上让警察见到,要用剪子给豁开的昌浩从小就不愿意和不咋地的人来往,这种流氓更是不要招惹为好“看不惯就不看”他想起了爸爸经常告诉他的话,坐下打开饭盒开始吃饭低下头的时候,正看见自己的胶鞋和军绿的裤子,忽然感觉自己的装束和这几个人像是隔了一个时代,但他没有半点儿不自信,他喜欢自己的装束,虽然土些,但自己是正经人
小伙子两手往身上蹭了蹭,也拿出一个饭盒来,还没等坐下就冲短头发女工喊:“你家亲戚呀,还没干活儿呢,就吃上你带的饭了”大家互望了一下,才发现短头发女工和昌浩的饭菜竟然一样短头发女工乜了小伙子一眼,说:“一个人在这里遭罪就够呛了,还连亲戚都来呀也不去洗洗手就吃”小伙子也不恼,马上还口说:“还洗手,就说上厕所得了我刚才在机器房排号儿的时候,给土料上肥了尿厕所白瞎了”两人低头吃饭,没人接他的话茬
昌浩问马尾辫女工:“姐,我一会儿干啥呀?”两个姐都抬头马尾辫女工见是跟自己说话,接茬儿说:“一会跟你赵哥,哎,你俩谁大呀?”昌浩瞅瞅那个小伙子小伙子说我十九,昌浩说我十七马尾辫女工继续说:“一会儿跟你赵哥去领个车”又朝姓赵的小伙子说:“赵儿,你帮着看看气儿满不满,好使不”转过头来看着昌浩,“然后跟小赵儿到机器房排号,别走错了,几排坯棚子对应一个机器”吃了口饭又说:“对了,叫我李姐,叫她栾姐别只叫姐,不知道你喊谁呢”
大家吃饭的时候,赵哥的嘴始终没闲着,不停地问昌浩哪里人,咋到这里工作等等昌浩按照三婶儿告诉好的,说自己家住修造厂家属区,是三婶儿家的子弟,没考上高中,来这儿干活儿的三婶儿说这样就会让大家认为,昌浩有一天是会在这里转正,就没有人敢欺负他了生活就是这样眷顾昌浩,昌浩和三婶儿都姓李,而叔叔家姓朴
吃过了饭,李姐和栾姐带上帽子开始插坯儿这个词也是刚刚吃饭的时候,赵哥告诉昌浩的还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进行的工作叫推坯儿昌浩和赵哥去了一个堆满了铁锹扫帚推车的库房,签了名字领了一个手推车推着这个独轮车,昌浩有些兴奋,这么快就开始了新生活可事情没有昌浩想的简单,当那个在输送带前摆满了砖坯子的大板子在昌浩的期待中“悠”到他车上的时候,昌浩想像每个排在前面的人一样,一转弯就跑起来,可昌浩刚把车把抬起来,车就偏向了一边,昌浩马上往另一边掫,那块大板子顺势冲向地上,板子上的砖坯子在板子歪过去的过程中迅速下滑,瞬间被挤变了形刚才把板子悠到昌浩车上的一个人尖叫起来,“这是哪个组的呀,新来的咋也没人教教艾这板坯子算谁的呀!”昌浩这才知道这两个带着口罩和白帽子的人竟然是女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都不如个女人,马上蹲下捡起那块板子,把坯子往上装,排在后面的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工人吼了起来,“闪开闪开,别耽误我”昌浩站起身来躲到大家转弯的另一侧后面的人推着车子一別,昌浩的车子也退向一边,车把撞到了他的腿上昌浩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老何闻讯过来,吼道:“吵吵啥呢,这还不知道吗,这车坯子算我的损耗”转头告诉昌浩说:“去后面排队去”然后到输送带后面拿出把铁锹来,把那些砖坯子一块一块撮起来,不偏不倚地甩到后面的土堆上,然后拎起坯板子哐啷一声扔到一摞子坯板子上面,没好气地说道:“这是销售部李玉顺李姐的侄子,都给我照顾着点”这话既像是对排号的人说的,也像是对机器四周的工作人员说的,总之很管用,没有人敢出声了
二十多分钟后,昌浩战战兢兢地等到了第二块坯板子落在了他的车上,正犹豫间,后面的人过来接过他的车把帮他把弯儿拐了过来,推出几步后放下,回头告诉他:“走吧”昌浩发自心底地说出了声谢谢,然后推起车来往前走车还是不听话,每走一步都两边晃悠,这次昌浩有了经验,不能大幅度调整昌浩按照这两天学骑自行车的经验,车子往左一倒,就把车把往左拐,往右倒就往右拐,虽然没有倒下,但始终在画龙,不敢迈大步眼看着三四辆小车从他身边一路小跑超过,昌浩满头是汗,不敢多看一眼到了坯棚子夹空儿里,新的问题又来了,夹空是按照车子宽度设计的,只能径直走,没有左右调偏的空间,车子倒下,还有可能把坯棚子里的一层砖坯子砸翻昌浩像是端着车把在行进,车子向左一偏,就轻轻往右正一正;往右一偏,就轻轻往左正一正,好容易推到了自己的坯棚子里正要停下来,赵哥从棚子的另一侧挤了过来昌浩没有敢放下车把,依然死死地端着,等两个姐姐把赵哥的坯板子放好后,栾姐回身看见了昌浩,笑着说:“听说现眼了你说你这么点个孩子干啥不好,非要学这个”两个人抬起板子的时候,李姐和蔼地说:“刚来都这样,慢慢来,这个活儿简单,两天就能学会,一周就能跑得嗖嗖的了”
这个下午,昌浩就推了四趟栾姐说,这样干就得饿死回家的时候,昌浩骑着自行车,把着车把的手好像没有知觉忽然,后面骑车的姑娘小伙子们一窝蜂似地叫嚣着疯闹着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几次险些把他带倒
菜有些凉了,看样子叔叔和婶子等了他好久婶子端上来三碗苞米碴子捞饭,看见昌浩脸色不好,推了推正准备倒酒的叔叔,叔叔会意地笑了笑等昌浩洗了手脸上桌后,叔叔问昌浩今天的工作情况,昌浩头也没敢抬,避重就轻地说起今天上班的情况叔叔说:“你这就不错了,这是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上班第一天就能挣到钱”昌浩头也没敢抬,“栾姐说这样干就得饿死”叔叔笑了,说:“你这不刚开始吗我第一天上班,师傅啥也没让干下班了,扔给我一块油渍麻花的抹布,让我擦机台,擦完后把机器罩上才可以回家我很认真地擦完后,黑灯瞎火地回了家可第二天上班,师傅抬腿就是一脚,说我擦机台的时候,把脏东西弄到刀刃上了,这样刀要钝掉的我哪知道哪里是刀刃啊……”昌浩听着叔叔的回忆,逐渐恢复了自信,撂筷儿的时候,终于敢正视叔叔的眼睛了
这一夜,昌浩几次醒来,感觉膀子酸疼酸疼的
第二天中午,三婶儿给昌浩送来两个素馅包子,谁都知道这点饭是不够昌浩吃饱的,是送给大家看的
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工种,正如李姐所说,第三天,昌浩就会推着车“走路”了,第五天头上,昌浩就可以加快速度了只是最近总感觉饭菜有时会少,有次打开饭盒,昌浩见馒头少了一个,他抬眼看了看大家,栾姐也正看着他,见昌浩抬头,毫无表情地邪了小赵儿一眼昌浩有些生气,叔叔家一个月也吃不了几顿纯白面的馒头,而且叔叔婶子只有在出锅的时候才就着捞饭每人吃半个,其他的要给昌浩带但他没吱声,从此把饭盒子和水瓶子背在身上干活儿了
午后的雨总是在你没有准备好如何躲避的时候,伴着几声闷雷倾泻而下这个在装备上还处在新石器时代的大企业瞬间被大雨胁迫:输送带上的砖坯子表面逐渐变得圆润,泥汤子顺着输送带倾泻而下好在各部机器旁边的人早有准备,扯出一块帆布苫盖住了机器的机械部分;小姑娘小伙子们顿时雀跃起来,披着塑料布往坯棚子这边跑,几分钟功夫便三五成群了昌浩跑回来的时候,一路看见坯棚子里有姐妹们聚在一起悄悄聊天的有男男女女聚在一起疯闹的有一群小伙子呜嗷喊叫打扑克的还有像李姐一样年龄稍长一点儿的女工单个儿坐在那里织毛衣的……昌浩不喜欢那些疯聚在一起的人,流氓打扮的太多,而且大姑娘小伙子聚在一起疯闹,很不自重他安静地坐在李姐旁边,看着李姐用二拇指一下一下把红色的毛线往针上挂李姐抬起头来,微笑着说:“到哪个棚子里找群小伙子去玩儿吧这里有很多人都是机器房里干活的和运砂子土料的,平时都带着口罩,你都没见过,正好有机会去认识一下”昌浩摇头笑了笑
“你说李姐是个多开朗的人呀,她侄儿咋就这么老实呢你是不是像你妈了”李姐说完,昌浩笑着低下了头
“大小伙子,还挺腼腆”李姐没再说话
雨渐渐地小了,昌浩问李姐几点能继续干活儿,李姐告诉他,水大,皮带滑,今天不会再开机了昌浩站起身来准备回家李姐忽然又想起什么来,马上告诉昌浩,以后要是早晨到上班点儿还在下雨的话就不用来了,等太阳出来后,晒半个小时再来上班昌浩笑着跟李姐说了声谢谢,顶着毛毛细雨回家了到了家,婶子马上拿个手巾递给昌浩,让他把头发擦干,别感冒了昌浩说:“不了,头发都埋汰了,正好洗洗头”
“那就把衣服也月兑下来洗了吧,上班就没时间了”婶子说着把灶坑引着开始温水
昌浩把衣服换好后,水已经热了婶子把水给他舀到脸盆里,兑了凉水示意他洗头昌浩不好意思地跟婶子说:“婶子,你以后不用这样伺候我,在家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我自己干的”婶子说:“闲着也是闲着,快洗吧”昌浩洗头的时候,婶子把洗衣盆拿进了屋,兑了水把昌浩的衣服泡了进去昌浩洗完头,回头看见婶子正拿了搓板坐下昌浩来不及擦干头发上淌着的水,马上过来拉婶子起来婶子都被扯了膀子了,依然恬淡地说:“昌浩都是大男人了,可不能洗衣服脏了手”
“我妈妈忙的时候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昌浩按着衣服红着脸说
叔叔听见这边的声音,过来说:“昌浩,让婶子洗吧”
“我的衣服太埋汰,婶子洗多累呀!”
“没事,婶子累的时候,我就帮她你就安心上你的班吧”
昌浩按着衣服还是不肯,“我都是大人了,衣服怎么能让婶子洗呢”
叔叔马上说:“那今后你的内衣自己洗,外衣让婶子洗”昌浩不好再抢,婶子也就把这活儿揽下了,一干就是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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