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贝尔玛尔奠气已经了炎热的盛夏之时,在虚祖的七金山上每当夜深之时却仍然有着接近零度的气温。尤其是缺少植被覆盖的金石峰上,清冷如水的夜色中山风呼啸而过,人若站在山间被吹上片刻,怕是连血液都要被冻住。
等到弯月西斜,整个七金山便如同一只睡着了的黑色巨兽般伏卧在天地之间,除了潺潺流淌的山泉在月色下折射出点点细碎的波光外,远远望去便只有金石峰上那间破旧的矿屋里依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黑夜如幕,随着矿屋里泥炉中悼火逐渐黯淡屋子里的气温也冷了起来。金动就是在这个时候缓缓睁开了双眼,从简陋的木板床上慢吞吞的坐了起来。单薄破旧的被子滑落,露出了他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种健康的晕色。
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脚,金动借着炉子中的火苗点亮了屋里的油灯,让昏暗的矿屋明亮了一些。揭开炉子上的瓦罐,其中熬煮的一锅金蛇肉已经焖得稀烂,一股蛇肉特有的香味随着一股热气弥散开来。金动往瓦罐中倒了半瓢泡了一夜的草药水盖好,才又朝炉中又填了几块木炭。
瓦罐中的这种金蛇实际上也就是虚祖神话中黄龙的原型,七金山所谓的云、石、雷、霞、蛇、虎、人七金中的蛇这一项便是指这种金鳞蛇。而金动所在的金石峰则是盛产一种金色玉石,是制造虚祖名贵的金色曲玉的主要原料,不过近些年来矿源已经枯竭。而金动就是这座已经废弃的矿山上唯一的留守人员。
因为这矿位于七金山最边缘之处离主峰金宗峰上的道场相距甚远,金动更是被边缘化了的人物,所以即便是从国外引进的魔力电灯已经铺设到了山上的,但也没有人会劳心劳力的给他扯来一根,所以自从搬到这里以来他就一直是靠着油灯来点亮。
就着水缸中的冷水洗了一把脸,金动在手腕、脚腕处绑好沙袋,又披上一件装满铁砂的背心,看看屋里一切都已经收拾妥当便走出矿屋开始了一天的功课。
出了矿屋,漆黑的夜里能够照明的便只有头上那一抹弯月。冷飕飕的山风扑面而来,金动刚洗完的脸上顿时结出一层冰茬。金动恍若,如风一样朝着峰顶跑了起来,脚下却似长了眼睛般准确的避开了路上的山石和凹陷。金石峰虽然不算多高,但从矿屋处跑到得峰顶也有三四里地,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渐渐急促。加之越接近峰顶越是陡峭,甚至需要手脚并用的攀爬,等到登上峰顶之时金动身上已经隐隐有了丝丝热气。
这一路长跑攀爬看似容易,实则却藏着不小的危险。因为这里荒废多年,采矿时曾弄秃的山上早就又长起了成片的野草,再加上整个七金山附近森林密布广及千里,各类野兽在人类走后便很快的又把这里作为了觅食、栖息的地方。不说偶尔有豺狼虎豹出没,单是这里特有的金鳞蛇就足以叫没有准备的人死个无声无息。金动爬这山实则也是在锻炼自身的观察和胆量,到了今天豺狼虎豹只要不是成群的出现他都自信可以应付,金鳞蛇虽毒但他来说却已经是送菜的下场。
金石峰顶长了一圈的小树,都是这几年金动闲暇时一个人从其他地方移植过来的。原先因为开矿,这山被折腾的不轻,所幸本就不是什么大矿,没开采多久便已经告罄,才使得这山还能长得起草木。金动移植这些树一则是因为草木丰盛之地更利于修炼,再则也是为了能多些水果营养的补充。七金山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有人下山采买物品,但能分配到他手里的只有口粮和极少的日用。修炼消耗的营养又着实的大,没有肉食、水果补充,不等他筑基成功,便会落个尿血伤身的下场。在这圈小树中间的一片空地就是金动这几年来练习功夫的练武场了,地面上是一层碎石料一层粘土混着草木叶子铺成的,这几年日复一日的踩踏下来,小小的练武场早已被他踩踏的结实异常,看上去就好像一块硕大平整的泥石板。
到了峰顶后,金动先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在寒冷的夜里,这口气一出口便化作了一道如剑般的冷雾,又长又急,足足维持了十多秒才消散在空气中。吐气之后,金动活动了一番手脚,卸下了背心、裤子和手脚上的沙袋丢在一旁,只留下一条内裤,迎着凛冽的山风走入了练武场。寒风之中,犹如铜铸般的肌体更显得筋肉纠结,一条条的肌肉在光滑结实的皮肤下蠕蠕而动,不显膨胀却如同一道道钢筋似得蕴藏着爆炸般的力量;月光洒下,给他的躯体镀上了一层银辉,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这具年轻靛魄恍若一座会活动的古罗马人形雕塑,充满了力与美的强健之感,尤其是那道从右肩到胸月复处的狰狞伤疤,更添了几分狂野。
金动先是双手曲成爪状如同梳头一般插入长发之中开始反复的抓挠揉搓自己的头皮。将整个头皮抓挠数十次后又开始依次抓挠揉搓自己的面部、颈部、胸口、双肩、月复部、腰部、裆部、腿部、脚部。直到都抓挠揉搓完这些部位后又双手扯起装着铁沙的背心,如同洗澡一般反复的用包裹铁砂的背心自己的背部。金动抓挠揉搓用力之大,抓得自己的皮肤之上都是一道道红印,如果用在普通人身上一抓下去就要淤青。他这手法乃是七金山金氏极念流的筑基秘法之一,配合上特殊的呼吸口诀和药材能够极大程度上促进一个人的气血运行并可坚实肌肤、调整肌肉,为他打下最牢的基础。
他练的是最正宗的虚祖念气格斗术,讲究的是“内外合一,气血相谐”,没有足够坚实的身体基础,就算铸就了念气心脏也难再修行更高深的秘技。和现在七金山上的大多普传弟子修炼的筑基法不同,金动的这套筑基手法其中别有玄妙,每一次抓挠揉搓中手指都带着一定的抖动韵律,虽然疼痛更甚犹如刀割,却可以有效把力量透入到肌肉深处,这样练习一遍的效果足以比得上普通弟子一天的锻炼效果。据说这般练法不但能更快的筑基,还能起到内外交通,熔炼气血的作用,使人在身体越来越强健的同时更敏锐的感悟到身体内外的气血变化,从而更容易控制念气在体内的流动。在七金山诸多的前人事迹中,有很多高手与人对敌之时不作势、不蓄气,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发动念气波,不但快捷异常且还能一念双波,据说就有这筑基法的功效在其中。
只是这筑基秘法虽好,当众演练却瞒不过金家人的眼睛。这还是他前几年风光的时候从派主的书案上偷偷记下来的流派不传之秘,本是派主给自家侄女用的东西,要是被金家嫡系知道他一个养子学会了这种秘法却是祸非福了,这也是他这几年甘于困守孤山的一个原因。
抓绕揉搓完毕,金动全身都红彤彤的肿大了一圈,双手掌心更是因长时间的而变得火热。借着这股热劲,金动哼的一声低吼,左手朝着自己的身上拍打起来,紧接又哈的一声右手也随之拍打在了身体之上。他双手每拍打一次就哼、哈吐气一次,就好像在给自己的拍打伴奏。随着他的两只手掌此起彼伏的拍打在身上的各个部位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哼哈声也逐渐练成了一线,配合上双掌拍到身上的噼啪作响声,倒像是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随着金动拍打的加快,他的双手逐渐挥舞成一团光影,让人辨不清他的双手到底在哪里,似乎这一刻拍在了肩部,又好像还停留在月复部,只有那噼啪的脆响让人知道那是一双肉掌而非是金铁之器。
掌拍如锻铁,声起似鸣金。
金动的这一路周身拍打法同样是七金山金家的筑基秘法之一,但和抓挠揉搓法不同的是这路拍法既是外练筋骨肌肉,更是通过哼哈二音触动脏腑,让内脏在声音的震动中得到锻炼调整。就好像铁锤敲打铁箱,带起的声音同样能影响铁箱内部一般,这拍打通过哼哈二音方能将力量透入到身体内部。再以声牵内于外,以掌透外入内,一路拍打下来宛如古代打仗时的鸣金之声,震荡身体内外,使身体脏腑和肌肉形成一种气机上的共鸣,从而达到内外兼修的效果。
要知道但凡修炼之法筋骨肌肉易练,脏腑脑髓难及,无论是剑士、格斗家亦或是寺庙中的驱魔师,一般的修炼者都只有在修成剑气、念气、法力这些职业独有能量之后才能通过能量来触及身体内部。但这时候脏腑经脉早已经定型,再想将之调整到适应自身的状态却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而掌握了修炼秘术的家族和流派中人却能在筑基的时候就开始调整脏腑经脉,使之更适应自身的技能和职业,日积月累之下进步速度自然远超寻常修炼者。
这就是赤果果的现实,从来不存在什么公平。差距从修炼初始便已经拉开,哪怕你寻常人家再努力,你一年的修炼效果说不定还不及人家一个月!没有绝顶的智慧,没有足够的毅力,寻常人家怎么可能出得了头。
金动的身体在不断的拍打过程中,进一步的变得通红,大约半个小时后,有些相对脆弱部位的皮肤上已经在红肿中泛起一丝丝血色的脉络,即使配合着呼吸秘法,金动也能感觉到每一掌下去带来的丝丝缕缕疼痛。等到拍打完毕,金动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疼的。
休息了片刻,擦了擦身上流淌的汗水。金动又吐气开声,练起了一套架子。左手屈肘握拳置于胸月复前,右手收于腰部,双脚微开侧立。整个人的身形缓缓调整,直到金动感觉到自身气机最为和谐的一刻,右拳猛然击出。
右直拳!右下踢!左横扫!右下劈!
一拳三腿如行云流水般使出。只听得呼呼的拳脚风声。虽然只是格斗家们最基础的连环套路,但这般气势凌厉的使出依旧有一种赶紧利落的暴力美感。
套路虽然简单,但却是历代格斗家们千锤百炼而成的对敌套路。第一拳要快如闪电一触即收,而右侧下段踢紧跟接上。这是在臆想面对敌人之时以拳接敌,吸引敌人注意,紧跟着就顺势用右腿抽击敌人下盘。若敌人被击中则必然双腿麻痹不能再起腿对抗我方,我方接着便可踏实右腿,以左腿中段侧踢攻击敌人腰月复。如再中,敌人当被踢得向后仰身,手臂亦陷入僵直,则我方可从容左足踏实,以右腿上踹敌人颜面后直接下劈,将敌人劈倒在地。
这简单的四个动作翻来覆去的打了上百趟,金动身上的红晕渐渐消退,皮肤毛孔中冒出了大量的汗水,受山顶冷风一吹,如丝丝白雾从金动身上缓缓飘散。金动这才长出一口气缓缓收了手。仔细的想了想这四个动作中自己确实已找不到做得不到位、不合理的地方,金动才又练起了下一套动作。
这次的动作却没那么标准有力。金动先是摆了一个前手置于月复部下方,后手抬到肩部上方的侧身姿势,酝酿了几秒后抬起到肩部的后手一掌打出,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向前方冲出。随之后脚跟上半步成半蹲步,前手连环接上,同样打向了前方。紧跟着旋身一转,本已打出的后手如鞭子般横抽一掌。然后……金动的招式便戛然而止,不知道该如何衔接了。又连番试了十多次,金动还尝试着调整姿势和步伐,但每次打到了这里时便无以为继。
最后金动只得收功,心中暗暗琢磨:这连环掌果然是为女性量身订做的掌法,前两掌我还能模拟的似模似样,但第三掌旋身的时候却是要双腿绞扭腰胯用力,男人却难以将双腿迅速紧密的绞扭,终究是要慢上一线。而运掌之中的劲力也应当还有玄妙,前些日子看踏空流的尤丽来七金山交流武道的时候可是一掌打出时身上隐隐有霸体气劲流转保护,击中人后还能使人陷入僵直之中任她蹂躏。而极念流出战的小师妹金菲也以同样招式对拆,金菲的霸体气劲的运转时间甚至还在尤丽之上。可惜七金山的秘传我只偶尔窥得筑基的部分,却不知道高阶的秘藏中是否有这门连环掌的修炼法门。
摇摇头,金动便放下了这套掌法,继续练习一些散手招式。拳击、掌打、腿踢、脚拌……甚至还有头撞、背靠、跨顶、膝撞,已经渐渐月兑离了七金山教授的正统格斗技艺了,反而到像是一些在黑暗流派和军队中流传的杀人技艺了。
这样练了一会,天色蒙蒙发白。金动练得浑身汗出如浆,周身肌肉骨骼都已经锻炼到了,今天的早课便算是完成了。
而这时极远处也隐隐约约传来了金宗峰上极念流大批弟子锻炼时的呼喝声,听那声音整齐划一,气势十足。金动透过那依稀奠色望去,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在师长的带领下穿着整齐的练功服有板有眼的演练着一套套中规中矩的招式。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诸多弟子中的一员呢,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所想的不过是练好从前派主那里弄来的功夫,等筑基完毕后便远走高飞。
他金动从记事起就不知道爹妈是谁,是极念流的前派主从山下的镇子里捡来的,因为捡来的时候襁褓上绣着一个动字,便随了派主的姓叫做了金动。
而他最初也只是派主收养的众多孤儿中普通的一个,有着一切小孩子都有的通病,馋嘴、怕累、好玩、厌学。要说和旁人有什么不同,就是在他八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昏迷了两天,在醒来后则想起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是在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自己是一个天天打游戏混日子的大三学生;再比如他想起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世界和他玩得一款网络格斗游戏极其相似;而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在网吧玩这款游戏的时候因为游戏的屡次掉线一怒之下把机子给砸了,随之被一群网管当作闹事的给胖揍了一顿,结果不小心脑袋磕到了电脑桌的尖角上……
当然如果仅仅是想起了这些他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实际上他想起的东西更多,多到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他可以按照穿越小说上那样来一场科技大革命。而他也确实这么干了,他先是做出了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发明引起了派主的重视,随后便撺掇着极念流的派主搞开矿、搞木材加工、药材制造之类的赚钱行业,如果不是这个世界早已经有了玻璃、火枪什么的说不定他还打算玩玩科技强国的把戏。可以说,那之后的这两年是他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得意到他刚8岁便被派主收为了关门弟子,派主的书房卧室都由他进出,并且金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金菲都常常和他形影不离,一副青梅竹马的样子。
但事实证明这里终究不是前世的世界,而是一个人形炸弹满地走,百人敌者多如狗的以实力为尊的世界。两年之后,七金山树大招风,首先是引来了一些官面上的垂涎,前派主好不容易通过种种手段摆平了没多少日子。不料积攒下来的众多财富却在一夜之间被一个叫做紫雾团的黑道帮会给上门抢了个干干净净。更让人绝望的是紫雾团出手的只有三个人,一个叫雁南飞的蒙面人对上了派主和大长老;一个自称全武圣的对上了金家剩下的三大长老;剩下一个叫帕依的人则放出了一批毒虫就拦下了极念流众多的弟子和门人。
那一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不到,前半段的时间一帮人还打得有模有样。但当雁南飞几人不再和派主他们纠缠反而开始向着极念流门人弟子频频发招后,派主他们便只能硬接对方的招式。随后,便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派主为了保护众多的门人弟子被雁南飞活活耗死,大长老舍了一条臂膀才堪堪重创了雁南飞,全武圣和剩下的三大长老拼了个两败俱伤,极念流门人弟子在毒虫和回旋飞刀的侵扰下死伤惨重,金动胸口的那道狰狞疤痕就是被雁南飞的飞刀所伤。极念流就此大败亏输,只得黯然退出了七金山道场,由着紫雾团的成员去里面搬抢一空。
此役过后,七金山元气大伤,二长老继承派主之位,改回原先的保守策略,金动的地位顿时跌落谷底,极念流里的人纷纷指责是他撺掇派主搞开发才引来了这场灾难,仿佛他才是害死那些人的凶手。当他伤势刚刚好些,便被打法到了矿山,从此再也无人过问。从天之骄子到千夫所指的落差也让金动终于清醒的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的实力,一切的筹谋,一切的心机,当没了力量支撑后显得是多么的可笑。
回忆到这里,天光已经放亮,东边的地平线上一丝红日喷薄预出,金动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那一道狰狞疤痕,那疤痕就好像是一张露出了獠牙的嘴,在嘲笑着他的愚蠢与无知。
金动看着天空的双眼微微闭起,片刻之后睁开,却是眸光奕奕。错了不要紧,无知也不怕,最怕的却是连改过的机会也没有,上天终于待我不薄,给了我这五年的时间来纠正这个错误。而筑基之后,我倒要看看,这世界的云霄之上,风景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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