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条件?”星子问,倘若哈桑真心拥护,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哈桑恨恨咬牙:“旁人都罢了,那个敌军先锋兆忠万万不能放回去,要放他走,末将第一个不答应!”
星子以为他仍在为云达之死而耿耿于怀,便温言开解道:“云达将军不幸牺牲,犹如折我臂膀,令人悲痛万分。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伤难免。兆忠虽射杀了云达,却是各为其主,非为私怨。你前日已将他毒打一顿,也该消气了吧?若不以他交换,恐赤火国皇帝不会答允。”
哪知这几句话犹如火上浇油,哈桑似一支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气愤之下更是满面通红:“尊者有所不知。末将并不是仅仅是想为云达兄弟报仇。末将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战场上都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本是常理。但末将之恨,非关战事成败。正是这个兆忠,以诸般残忍手段虐待杀害了我们无数被俘的突厥兄弟,甚至常以杀戮为乐,将被俘的兄弟们当作禽兽猎物一般,恣意折辱。所为恶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哈桑提出这茬,星子始料未及,一时无言以对,哈桑环视帐中,指着众将又道:“尊者若不信,可问问旁人,绝非末将一家之言。突厥全军上下,早就想将他活捉处死,祭祀那些惨死的亡灵。尊者生擒了他来,正是苍天有眼,报应不爽。当初他一时得意,不计后果,现今正当一报还一报,怎能轻易放虎归山?”
哈桑从前长年追随杜拉王子,如今又深得尊者的器重,军功卓著,加之为人正直义气,威望甚高。他这一发难,便有多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向星子进言,讲述兆忠虐俘杀俘,种种令人发指的罪行。
星子早从《定鼎录》中便得知了赤火国对待战俘的手段态度,又曾亲历兆忠坑杀俘虏之事,听来倒不觉十分吃惊,只是背脊一阵阵发冷,夹着些许的恶心。那一次我不惜违令抗旨,执意救下了哈桑等人,但终究是一时之策。祖荫被撤职,我毒发之后,兆忠顺理成章地成为三军先锋,独当一面,愈发变本加厉了。只是他为何不曾想到,他自己也将有沦落敌手的这一天?星子暗中喟叹,兆忠的所作所为固然可恨,但即使无父皇之命,也必定得了父皇的默许,而听之任之,由着他将暴行发扬光大。
星子沉思不语,帐下众将议论纷纷,愈发群情激奋,如炸开了锅一般。末了,哈桑领头,带着众人齐声高呼:“誓杀兆忠!誓灭辰旦!”慷慨激昂,声震穹庐。
“放肆!”星子重重地一拍几案,霍然站起,蓝眸之光如出鞘利剑般直射向众人。
星子治军虽严,却很少象这般大发雷霆。诸将摄于他的威严,一时噤若寒蝉,哗啦啦跪倒一片,无人再敢做声。唯有哈桑神情不变,单膝跪下:“末将违逆尊者,请尊者降罪!”
星子起身便大步往帐外走去,一边下令:“哈桑你跟我来,旁人退下!”
星子径直出了大帐,解开系在一旁的白云,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哈桑不明所以,亦只得按星子的吩咐策马跟上。白云脚力甚健,星子奔驰一阵,远离了营帐,便放缓速度,等哈桑赶上。西风猎猎,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奔跑在无垠的旷野之中。
不多时,星子到了那日为杜拉举行葬礼的火葬台。安拉城外坚壁清野,加上时值隆冬,天气严寒,方圆数里之内不见人烟,唯有白玉砌成的火葬台如一座从天而降的巨大墓碑孤独耸立,几只黑色的乌鸦在昏黄的日色下盘旋不去,呱呱哀鸣,漠漠沙尘夹着一片片苍白残雪,反射着惨淡的日光,一派荒凉。
星子跳下马来,背对着火葬台,手持马鞭,抱胸而立。哈桑随后也赶到了,下马快步上前,有点莫名地问:“不知尊者召末将到此,有何吩咐?”方才他在帐中驳了尊者的面子,让尊者下不了台,尊者是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训斥或惩罚自己么?
“前些日子,我曾在这里为杜拉殿下举行过葬礼。”星子悠悠然一叹,仰头向天,似神游云外。朔风卷起沙石打在他身上,星子却浑然不觉。
“这……尊者亲自为王子殿下举行葬礼,令末将十分感动,没齿难忘……末将曾追随殿下多年,深感其德。”哈桑语气有些犹豫,不明白星子的意思,“殿下兵败子午谷,末将正是军中副将。当时兆忠亦是赤火军中大将,殿下之死,与那兆忠也月兑不了关系。”
“呵呵,”星子凝望着那一轮黯淡白日,无声地笑了笑,“将军所言差矣。殿下之死,和兆忠关系不大,倒是和我月兑不了关系。”哈桑闻言愕然。星子声音转为低沉,如坠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我与杜拉王子一见如故,可惜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也一直记得哈桑将军,将军竟然……竟然没有认出我么?”说到这,星子缓缓地揭开银色面具,露出本来的俊朗面容。
“啊?”哈桑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退了一步,又定定地瞪着星子端详良久,“你是……是你?”
“不错,是我。”星子面带微笑,好整以暇,声音也恢复了子午谷他初见哈桑的语调,“一别多时,将军不会忘了吧??”
“尊者……你怎么?”哈桑震惊之下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星子被擒,押解到安拉城之时,哈桑尚在前线厮杀。后来他也曾听人提起此事,但语焉不详。哈桑倒是一直记得星子的救命之恩,但那日一别,便再未谋面,哈桑想不通星子怎么又会潜入突厥军营,被云达抓住,暗中猜测或许是个假货。听说星子被处以火刑,但行刑时忽生变故,最后不了了之,哈桑料想猜测不错,那人武功超群胆识非凡,哪有这么容易便被抓住?便不曾太放在心上。
哈桑从不曾将真神使者与星子联系一起,今日乍见使者的真面目,哈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如一截木桩似地忤在当地,一动不动,半晌,方用力咬了咬下唇,痛!眼前不是荒诞不经的幻觉!
星子长时戴着面具,一言一行皆不自由,今日取下面具,象是从桎梏中月兑身而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哈桑眼神惊愕,星子却神态轻松,简要讲述了别后的种种奇遇,为何月兑离赤火军,星子只道是罹患急病,寻医休养,痊愈后厌倦战事,未曾归队。后因同伴之故,误入突厥,却因缘际会,成了真神使者。
星子言罢,哈桑又默立了良久,终于从震惊之中慢慢地稳定了情绪,但仍有许多不解,迟疑着问:“尊者,你既不愿旁人得见真容,知晓你的身份,却为何又要告诉末将?”
星子却反问道:“哈桑将军,如今你已得知了我的身份,我是赤火国人,我曾率领赤火精锐与突厥为敌,你还能相信我么?”
赤火国人……哈桑隐隐地明白了点什么,沉吟一下方道:“尊者既坦诚相待,末将也实不相瞒。尊者虽是异族人,但于末将有救命之大恩,于突厥有护国之大德,天降神谕,千真万确。末将绝不敢有任何怀疑,更不是恩将仇报不识好歹不明是非之人。尊者圣明无极,神勇无敌,末将对尊者的敬重,如巍巍昆仑,滔滔沧海,绝不会有半点改变。”
星子微微颔首,道:“既然如此,我请将军到的到此地来,是有一事要请将军帮我,不知将军是否愿意?”
哈桑本以为他是要求自己同意放了兆忠,如果星子下令,哈桑再不情愿也只得遵从。国难当头,总不能当真挑起内讧。忽听星子不过要他帮忙做件事情,哈桑松了口气,他原是爽快人,即朗声应道:“尊者有何吩咐,末将赴汤蹈火,绝无二话!”暗想,尊者不在军中下令,而要单独拉了我来此,必定是什么隐秘艰难之事。蒙尊者如此看重,哈桑心情竟有几分期待,几分激动。
星子仰天长叹,叹息声中夹裹着浓浓悲哀,如沉沉天空里一团团铅色朔云,伴着旷野之风远远飘散:“杜拉殿下之死,我自是难辞其咎。云达将军之死,我亦是难辞其咎……这两场变故,你都曾与我亲历,是独一无二的见证人,不知你可能明白我此时的心情?”
杜拉是哈桑的主子,云达是哈桑的兄弟,亲历二人之死,哈桑心神俱伤,闻言黯然低头:“末将明白。但……天意如此,他们……早一步去了天堂,尊者……尊者不必太过自责。”
“明白就好。”星子却将手中黑漆漆的马鞭递给哈桑,随即卸下黄金铠甲,解了玄色锦袍,连刀枪不入的陨铁宝甲和贴身的底衣也全数月兑去,*上身,语气淡然,下令道,“二十鞭,我来计数。”说罢转过身去。
星子举止怪异,哈桑愣了好一阵没回过神来。星子等了许久,不见他有何动作,便又转身催促道:“我刚才的吩咐没听到么?”
哈桑本能地应了声“是!”突然惊觉,顿时如火烫了一般,将鞭子一摔,扑通跪倒在地,全身颤抖不已,“末将……末将万万不敢!方才营中末将违逆冒犯了尊者,实属大罪,敬请尊者责罚!”
“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星子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这是我的命令,你打算抗命么?”
“不!不!”哈桑连声说不,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忙不迭地磕头道,“尊者乃真神使者临凡,尊贵无比,岂容凡人亵渎?末将之罪,尊者处罚末将就好,末将死也不敢侵犯尊者!”
以星子如今的地位,突厥人能看他一眼,拜他一拜,亲耳听他说一句话,已是平生莫大荣幸之事。对尊者稍有冒犯,即可治其死罪!星子见哈桑吓成这样,暗叹一声,双手将他扶起。哈桑战战兢兢地拾起马鞭,欲要跪下呈还星子。
星子按住他的手,道:“我取下面具,让你看了我的真面目,你应当知道,我并不是什么神仙圣灵,何况这里再无他人,你不用担心……”哈桑只是一个劲地拼命摇头,说不出话来。星子笑笑:“我听说哈桑将军最讲信义,最重然诺。你适才亲口说的,我要你做的事,你赴汤蹈火,绝无二话,而今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还要推三阻四?”
星子紧紧握住哈桑的手,眼眶微微发红:“云达将军与我倾心相交,情同手足,我视他便如自家兄长。危难之中,他毅然请命,孤军守城,敌人大军数倍围困,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险境。而我又迟来了一步,倘若……倘若我早些出发,或是路上加快速度,或许便不至于……这不是疏忽,是我故意要用尽他的力量与敌军相耗,以挫敌军锐气,却不惜以他性命为代价……我问你,如果你是我,你会不会因此而愧疚于心,寝食难安?”
星子一席话确是肺腑之言,情真意切,令人顿生戚戚之感。哈桑默然低下了头,再抬眼时,眸中已是泪光闪闪:“尊者……”
星子复将马鞭交到他手上,蓝眸定定地望进他眼中:“你就当……当是帮我这个忙吧!”哈桑迟疑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星子随即转过身去,双手抱头,双脚微弯,稍稍分开。星子从前所受诸般酷刑留下的伤痛在天方殿的精心医治照料下已告痊愈,但累累疤痕虽消散大半,仍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浅浅印迹,尤其两侧琵琶骨的血洞痕迹宛然。习武之人一看便知曾受铁链穿身之苦。
哈桑凝视半晌,终于唰的一鞭挥下。星子主动恳求,哈桑既然答应了动手,手下留情并无意义,因此一鞭下去,立即刻下了一道殷红的血痕。星子却如巍峨泰山般纹丝不动,口中缓缓地吐出“一”。
哈桑闭一闭眼,持鞭的手却如疟疾发作般抖个不停,几乎无法控制。他身经百战,可此时的情形竟比任何一次生死攸关的战役更为艰难。耳听星子又催促道:“你我身为军中正副主帅,敌军压境,离营过久恐是不妥。还请将军快些!”
“是!”哈桑木然应了一声。用力咬紧牙关,攥紧鞭柄,长痛不如短痛,一时鞭如雨下,如夏日冰雹般噼里啪啦,狠狠地砸在星子的后背肩头。
星子挨过的打受过的刑不计其数,鞭子是最为熟悉之物。刑部良大人的春雨鞭,父皇的金丝鞭,乃至突厥国王摩德的天蚕牛皮长鞭,都是鞭鞭胜刀如同凌迟,让人痛不欲生。而哈桑今日所用的不过是普通的马鞭,痛楚虽然真切,但与那些深入骨髓的剧痛相比,无疑是小巫见大巫了。星子抿紧双唇,挺立的身躯除了在鞭子落下之时轻颤一下,更不曾发出半点声息。
星子定下二十鞭之数,一则若数目过大,哈桑更不愿遵从;二则自己挨打之事,断不能让旁人知晓。如今战事方酣,无法静养休息,倘若再被打得遍体鳞伤,倒地不起,必难掩人耳目,且会影响公务。
很快二十鞭打完,青紫暗红的鞭痕纵横交错,看着虽是可怖,但大都不曾破皮流血。哈桑屈膝跪地,将马鞭高举过头:“末将死罪!”
星子缓缓地转过身来,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波澜不兴,不见一丝痛苦神情,揶揄一笑:“呵呵,将军前日里痛打兆忠,可也是这般和风细雨温文尔雅?”
哈桑见他提起兆忠,心头一震,深深叩首:“那日是末将违令醉酒,恣意妄行,但兆忠乃是罪大恶极的敌人,怎能与尊者相提并论?”
星子听哈桑的口气,已知他心结未解,不由苦笑:“将军的这份执著,着实令人钦佩,”不动声色地道:“刚才你帮了我这个忙,我很感谢你。但这只是头一件事,另外还有一事要有劳将军。”
“请尊者示下。”哈桑话如此说,心中却暗暗打鼓,铠甲下的战袍已被重重冷汗湿透,黏在前日挨了军棍的伤口上,又痒又痛,极为难受。尊者的方才交代的事已是要命,竟只是头一件,不知道下面还有什么……
星子仍是面带微笑:“兆忠诚然罪大恶极,但我曾与他同袍,不能置身事外。五十鞭,是我代他还的。”
“啊!尊者!”哈桑骤然张大了瞳孔,接着发出一声野兽受伤般的惨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几乎要流下泪来,“尊者,他那样的人……”
“将军,”星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你应该能明白。”
哈桑愕然,我能明白?忽然,脑海里似有一束光亮透过,是的,我也曾当过战俘!那是烽烟散尽之后的子午谷,拂晓的晨雾驱散了夜色,谷中却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连那初升的朝阳也似染上了血光……
一夜激战,唯留下满地狼藉,尸横遍野,杜拉殿下自杀捐躯,我和一帮兄弟们也受了伤,不幸被俘,眼睁睁地看着赤火国士兵就在咫尺外奋力挖坑,那被鲜血浸透的黑土即将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但正是眼前这人挺身而出,要求将我等释放。兆忠拿出密旨,尊者却不惜挟持兆忠,违抗圣旨,执意将我等放走……我等劫后余生,却不知事后他又付出了何种代价,他虽只字不提,也可料知远胜过今日的二十鞭……
我和他,原本素不相识毫无瓜葛。如果不是他舍身搭救,又怎有我的今日?又怎轮得着我鞭打他,和他叫板?他当日感于杜拉王子的义气,而为我等慷慨出头。当初我是敌军战俘,兆忠是他的副将,如今兆忠沦为阶下之囚,我反成了他的副将,他又怎能厚此薄彼?轮回翻覆,世事难料,他的仁爱之心却无半点变迁……
哈桑声音喑哑,眼中酸涩:“末将明白。”停一停又道,“尊者仁慈之心,堪比高天大海,末将感激不尽。”
星子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道:“兆忠杀俘虐俘的暴行,固然可恶可恨。但从前并没有相关的规矩,战俘如何处置全凭胜者一念。古往今来,杀人如麻嗜血如命者所在多有,并不止兆忠一人,杀了他也不过胜者为王以暴制暴罢了。此番交换俘虏,我将致信敌方,要求从此须善待俘虏,倘若再有违背,日后我军*严惩,方是师出有名。”
哈桑闻言细细思量,旋即点头称是。星子仍是将他扶起,哈桑见星子肩头血痕交错,哽咽难语:“尊者,末将鲁钝愚昧,蒙尊者开化,心悦诚服。尊者可否……可否开恩饶了末将这次?”
虽说二十鞭对星子不过小菜一碟,但此时肩背也是火辣辣一片,目的既已达到,当然见好就收,不会真的想再硬挨五十鞭自讨苦吃。星子笑笑:“那……就不为难将军了。”
“末将叩谢尊者,”哈桑坚持着行了一礼,放心不下星子的鞭伤:“尊者,您的伤?”
星子无所谓地摇摇头:“一点小伤,无关痛痒。”从衣袋里翻出一只药瓶,递给哈桑,“破皮处上点药就是。回营后,你莫要告诉他人。”
哈桑慌忙双手接过药瓶,毕恭毕敬地道:“末将省得,尊者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得知。”
哈桑拔开瓶塞,一股幽淡清香扑鼻而来,倒在手心,却是白色的粉末。哈桑仔细地为星子鞭伤上了药,服侍星子穿戴完毕。星子依旧戴上银色面具,二人与来时一样,一前一后,策马回营。
哈桑一回营便主动去劝说那些异议的将领。诸将见带头的哈桑已变了主意,又慑于尊者的威德,此事遂再无人反对。星子便传了文书通译来,口授一封致辰旦的书信,令其执笔书于黄绢之上。该用什么身份给父皇写信呢?难道真的以什么真神使者去讹他?
星子摇头苦笑。沉思片刻,既是两国交兵,便以国王摩德的名义致信,分别以突厥、赤火两种文字写就。星子在信中表明欲交换战俘的意愿,特意强调了所交换的包括先锋兆忠和左路军主帅谙英的遗体,并申明从此交战双方,均应善待对方俘虏,不得随意杀害虐待,否则任一方均可兴师问罪,云云。
一时文书写罢,呈于星子。星子通览一遍,信中不乏胜者得志的口吻。暗中感慨,父皇定未曾想到,我既与他战场为敌,更撰书示威……沉吟一刻,父皇总是盛气凌人,突厥亦自成一国,我以国王之名致书,亦不便卑颜屈膝,自堕威风。
摩德转让兵权时,便留了一枚国王印鉴以备星子不时之需,星子亲手盖下印章,鲜红的印记便如自己胸口那枚如血的胎记,刺人眼目。星子凝视良久,终将黄绢折叠,装入信封,以火漆封了口。
星子遴选了一名精通赤火国语言的下属作为使者,想了想,星子吩咐使者充当通译,同他一道先去城内大牢探望兆忠。星子欲向兆忠传达可能送他回去的消息,看他会如何反应。
牢房依旧阴森幽暗,星子进去时,兆忠正俯卧在屋角的毡毯上,身上盖了一床毛毯,动也不动。随从不待星子下令,已冲上去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喝道:“还不快滚起来拜见尊者!”兆忠似被惊醒,哎哟惨叫了一声,挣扎了几下,撑起身子,转过头来。他面色苍白,眼神浑浊而毫无生气,与当时在军中的飞扬跋扈辨若两人。兆忠表情麻木地望着星子,并不做声。
星子转开目光,不与他对视,忽瞥见那毛毯上染了一团团暗色的血污,微微蹙起了眉头,示意随从退下来。星子开口用突厥语问道:“你的伤怎样?好些了么?”通译照样翻译。兆忠听了,只是转了转眼珠子,仍是不言不语。星子暗想,一顿鞭子就把他打傻了么?思及帐下诸将揭露他的种种恶行,他今日吃点苦头也算是现世报应!
星子有心想逗逗他,便问:“你今日落到我手中,是想死还是想活?”
兆忠这回听完通译的话,有了点反应,抬起头来望了星子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我既被俘,你要杀便杀,说什么废话?”
这本是视死如归慷慨激昂的一句话,于兆忠口中说来却全然底气不足。星子从以往交道了解他实是贪生怕死之辈,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一扯,无声地嘲笑,声音却是平淡毫无情感:“你要想死倒也容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用你喜欢的那些酷刑。那日在城下,你也看到了贵军左路军统帅谙英的下场吧!”
通译说罢,提到谙英,兆忠一对死鱼般的眼珠子陡然睁大,随即又黯淡下去,眼中既是愤怒,又是恐惧。身为武将,上了战场,生死便是家常便饭,兆忠虽然怕死,也不是不明白这点。但若象谙英那样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帐外示众,到交战时还被敌方挑在枪尖上当作战利品四方炫耀,传为全天下的笑柄,这是一军将帅生前死后都无法磨灭的奇耻大辱!
星子见兆忠这般神情,暗中笑破了肚皮,恶作剧地追问一句:“怎样?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兆忠虽听不懂,料不会是什么好话,愤愤地转开头,面向墙壁,不予理睬。他不说话,星子却有颇有兴趣将猫捉老鼠的游戏玩下去。暗想,从前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容易风水轮流转,也轮到我得意一回,原来戏弄他人,主宰生死还真有点意思。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为他挨了足足二十鞭子,还凭借我对哈桑的救命之恩方留下他一命,若不捉弄他一番,岂不是血本无归?
这样一想,星子但觉后背火辣辣的痛感愈发鲜明。嘿嘿干笑一声:“你若怕了,只须为我做一件事,我便可以留你一命!”
听完通译,兆忠仍是保持着面壁的姿势:“你是要我投降么?我绝不会投降你们突厥蛮子!”
“就算你想投降,我也没兴趣收留你,你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星子冷哼了一声,故意恶狠狠地道,“你只要写一封亲笔书信给赤火国的皇帝,求他用突厥俘虏换你回去即可。”星子虽力排众议,竭尽全力保下了兆忠的性命,但甚不喜他奸猾残忍,不欲向他示好,更不冀求他感恩戴德,因此语气颇为不善。
兆忠待从通译口中听懂了这句话后,却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身不由己地往角落里退去,似乎想找个地方将自己整个隐藏起来,眼中俱是惊恐:“你……你杀了我吧!”
星子见状大为奇怪,他让兆忠修书恳求父皇,本以为父皇看在他是军中老将的份上,多半不会拒绝。也曾设想过兆忠会怀疑此举动机,或是不予理睬,但如此惊骇的反应却是出乎星子的预料。
星子好气而又好笑:“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有心放你回去,你既然不愿意,便怪不得我了,反正有谙英的榜样在前,翌日黄泉路上,你也不愁无人作伴!”
“放我回去?”兆忠仍是惊魂未定,声音亦是抑制不住地颤抖,“放我回去还……还不是死路一条?你……你给我一个痛快吧!”
星子一怔:“放你回去如何是死路一条?”
通译说完,兆忠缓缓地闭上了眼,浑身无力地靠在铁栏杆上:“不……你不用多问了,我知道你们恨我,不错,我是杀了不少突厥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拿这条命赔你们便是……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你若真有善心,求你不要赶尽杀绝吧!”
兆忠不但丝毫不感激星子的活命之恩,反倒视将他送回赤火军中为赶尽杀绝,星子有些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我打算放你一条生路,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呵呵,”兆忠虽是在笑,扭曲的面容却比哭还难看,“阁下的大恩大德,我可消受不起。你既然有通神之术,不会不知道。别说被敌人俘虏,就是左路大军逃回的残兵,又落到了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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