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六章云纹簪
枫桥杨神庙最引人的地方当然不是杂剧百戏、仙佛台阁,而是消病去灾的法子。
当地人每有小灾,便做一面小白旗,到庙里禳解,一年积聚起来往往白旗盈库。
到了冬至这天,人们用竹竿穿了白旗三四面,一人再持竿三四枝,从神前走过。
自有人扛了旗子替我们去神前走,我们几个则立在高处向下张望。
冬至这日来杨神庙的也有几万人,蜿蜿蜒蜒摩肩接踵,队伍可长至七八里,倒似有百万只白蝴蝶回旋盘亘在山坳树隙。
羞金看了一会儿便觉无趣,见庆雪与玉瑶两个却正在兴头上,也不打扰,便拉了我悄悄地溜到后殿。
却不想后殿竟是别有洞天。有许多卖珍禽奇兽、屏帏鞍辔、笔墨纸砚、珠翠首饰、书籍玩好的。
我看着新鲜,两个人挤过人群,直奔着卖珠翠首饰的就过去了。
摊子上的首饰很多,虽不贵重,胜在样式新奇颜色鲜亮。
我随意在那些珠翠上看了几眼,不经意间,却见一只玉质云纹的簪子同许多簪子堆在一处,因着样式古朴又是男子戴的,鲜有人问津。
倒像是个遭了难沦落在江湖的贵公子。
我只觉得眼熟,待拿起来后才发现原来这正是上元那夜谦父从我头发上摘下来的那支。
曾经陈封的过往如同大幕般“哗”地一下拉开,直撞我心。
我双手拿了簪子,尽量用正常的语调问那摊主:“掌柜的,这东西是哪儿的来?”
那小贩见来了生意忙陪了笑道:“小娘子好眼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这是专门仿着宫里的样儿做的,最最好卖。小的一次进它十来只,也只剩这一只了……”
这小贩是本地人,用土话啰啰嗦嗦说了一堆,我却听不太懂,问羞金道:“我要这个,问问他从哪儿得来的?”
于是羞金便又问了他一声。
这小贩见羞金是本地人,态度实诚了许多。羞金对我道:“说是从临安最大的首饰店里进的,他们这些人,嘴里也没个准的,有许多东西都不是好路儿来的。您既看上了,咱们杀杀价就是了,问那出处做什么?”
这其中的缘故,我却不能对羞金说。
只道:“这东西不像新的,若是从别人家得来的或是抢来的,也不碍事。若是从死人身上或是谁的墓里挖来的,可就大大不妙了。还是仔细问问罢。”
羞金便又问了一回。
这小贩见我们两个穿着贵重,跟前又跟着许多使女,远处还有几条大汉不时朝这边看,总算是说了实话,说是当铺里处理些死当,他和着别的东西一起收来的。
待我问清了当铺的名子,心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也无心再逛,急急地打发人去这个当铺询问。
等我回到慕园时派去查访的人已然回来付命。
我听了查访来的消息却更是疑惑。
原来去当这只簪子的是个小道姑,因当铺给的银钱与她要当的数差太多,她当时并未成交,而是等到几日后才又来当的。因着出家之人出入当铺十分显眼,这才记得清楚。
我心里犯了难,想着临安城中道观也有不少,上哪里去找那个小道姑,又上哪里去问这簪子的来历?
难道是谦父并不珍视随手便弃了或是赏了人,再或是不小心丢失了被别人捡了去?或是……
或是有人趁他无暇顾及之时从他怀里发现了这只簪子,以为价值不菲便据为己有。谁知不过是平常的玉石,因此就随手捐了或是当了?
前几个理由我自己就否了,时日越久,我越觉得谦父对我一片真心,他又岂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后一个理由却让我害怕。
谦父无暇顾及之时,也只是在宫中昏迷的那几日。他是迎回太上皇的功臣,亦是护驾的功臣,宫中自该是处处周全的,怎么会有人、怎么敢有人将他的东西顺手牵羊?
除非无人追究,除非无人在意……
想到此我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
尚卿见我如此,以为我是为着簪子的来历发愁,便提醒道:“我见杨待卫办事十分牢靠,不如这件便交给他来办,也不急,慢慢查,慢慢访,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便把这事悄悄地交给了杨承嗣。
转眼又是元旦,这一年,楚金两国议了和,罢了兵,又迎回了太上皇,北狩之耻得以洗刷,皇上又得了嫡长子,宫里比去年庆祝得自然更热烈。
我虽说不拿大主意,可细小、琐碎的事情总要替皇后分担的,也是忙了个团团转。
等到有闲空功能稳稳当当坐下来时,却又要过上元了。
去岁过节,最爱上元。如今过节,却最怕上元。
便总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以免再乱想些别的。
于是当庆雪向我来哭诉,说士吾不顾她的意愿,一意孤行要将那个岫云接回府里时,我便萌生了去见见那个岫云的念头。
待初十一这晚,收拾停当,我只带了尚卿与承嗣两个,便去了妓馆。
对于妓馆,承嗣总比我们要熟悉些,他在前头领路,我们跟着他在一间间结彩张灯的楼阁间穿行,感觉十分怪异。
妓馆在扬淮河房,河分内河外河,内河在临安城中,外河在临安城外。
内河之内,便于做寓所,便于交际,当然更便于婬冶。
河房之外,家家都有露台,朱栏绮疏,香帘纱幔。
若是夏月,美人浴罢,露台杂坐,又有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女儿香动,十分香艳绮丽。或是携美登船,船上宴歌弦管,妓人凭栏而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
如今是冬天,露台上并没有妓人,内河之内画舫也少,倒是楼阁之中,歌舞玩乐,腾腾如沸。
待进了最气派的一家,承嗣便点门说要岫云姑娘陪酒。谁知那鸨儿却道岫云被一拨客人接到画舫上唱曲儿去了,怕一时回不来。
我试探着问“这拨客人里可有位姓梁的大人?”
那鸨儿眼睛眨了眨,笑道:“什么姓凉姓热的,咱们这里开门做生意,那客人的名姓却也不敢多问。”
承嗣乖觉,顺手便递上了银子,又说我们是梁大人请来的客人,记错了地方,来得晚了。又说梁大人与云姑娘的交情匪浅,说不准备撵云姑娘便也能与皇家攀上亲戚了,这点面子还是要的,还请妈妈行个方便。
这鸨儿听承嗣说得有模有样,也不再疑他,便差了人摇了一只小舟带我们去追内河上的一只画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