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章可怜人
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文博紧走几步追了上来,他低声道:“长公主,等一等,我有话说。”
我心里狐疑,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晦暗,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道:“常待有话请讲。”
文博清了清嗓子,似是难以启齿,又似是在试探:“九公主在您府上住得可好?”
我认真答道:“衣食住行到是无忧。只是玉瑶姐姐自回来后心思便沉重起来,不复往日的意气。到底还是心病。”
我边说边查看文博的脸色,只见我说到“心病”之时,他面上一紧,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
文博叹了一声:“事已至此,已是覆水难收,何况又有了贤儿,我总得对得起他的母亲。也只能让九公主失望了。还望长公主能多开解她才是。”
听文博提到了他的长子,我心中亦是感慨。便道:“不论是玉瑶还是二娘子或是贤儿,总归都是可怜之人。若能想到依靠,倒也能温暖人心。”
文博却是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我答应过二娘的,定不让贤儿受委屈,如今二娘尸骨未寒,我又怎能因着同是可怜人,便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来?”
文博这话里话外,怎么似是告诉我玉瑶趁着他正室亡故之际欲再与其重定鸳盟?
我在心里暗道:姐姐你往日的聪慧都到哪里去了,如今二娘子亡故不过月余,你便是心里有什么打算,也不用如此着急罢。
我此时十分尴尬,不知该怎么接话。
却又听得文博道:“总归是我无用。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让玉瑶伤心了。还望长公主能多开导玉瑶……”
待回了慕园,我忍不住把遇到文博的事告诉了尚卿。
尚卿冷笑一声:“九公主再急切,与他总还有夫妻情分,本是旧情人间的事情,他却拿出来与您说。您与他又不熟,如此的卖弄,如此的炫耀,将自己撇了个干净,倒像是九公主不顾一切扑上去一般。”
若放在以前,尚卿如此说他,我是决不允许的。只是如今我也觉得他与我说这些到底不妥当。便叹了一声:“他如何是他的事,只是可怜玉瑶姐姐罢。”
尚卿却颇不以为然:“要说可怜,赴了黄泉的可不可怜,如今还在洗衣院受苦的可不可怜?皇上迎回太上皇,独独只她一位公主也随着回来,两相比较,到底是谁更可怜呢?”
这个尚卿,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直了。
她这样,我亦是无法,谁让我就欣赏她的这份直性呢?
冬至这天我与玉瑶两个带着护院使女共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去城外的杨神庙。
我们出来得早,此时城外行人三三两两,已渐多起来。
因前两日说好的,要与庆雪、羞金几个同去,我们便在城门外等她们。
过不多时,羞金却也到了。只差庆雪一个,却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
羞金着急,说若再等下去,庙里人多起来,车马就进不去了,只能走路。
我便差了人去迎着。
又等了一会儿才见庆雪的马车急匆匆地赶来。
我们同乘了一车,刚刚坐定,羞金便挪揄道:“小婶子向来急性,今儿是怎么了,来得这样晚?可是皇叔舍不得您,拉着您的小手又细细密密地说了半日的暖心话?”
几人听得这个,哄得一声,全都笑了。
庆雪这张嘴,没人理时她还有说上一说,如今见羞金如此,如何肯让步?
她等众人笑罢了,这才道:“你家皇叔倒是个多情的,只是上了几岁年纪,怕是比不得谢编修那样的青年才俊,也只能拿些甜话哄哄我罢。又加上他屋里的那六七个美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不比羞金你,听说那谢编修如今连个屋里人都没有,如今怕还是童男子呢……”
这话一出口,莫说是我,便是玉瑶,也捂着嘴吃吃的笑了。
羞金不由涨红了脸,想找句又俏皮又狠辣的话来堵庆雪,可她终究是未出阁的黄花女,到底拉不下脸来。
啜啜了半晌才说了一句:“小婶子就会欺负人,我也不和你说了,我就盼着皇叔再收它十个二十个人,天天轮着给您找些事儿,也好让婶子这张嘴有了用武之地。”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庆雪却没了声响。
我见情形不对,忙问:“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庆雪一笑:“倒是让羞金说中了,你们皇叔还真又要再给我添个妹妹。”
这本是别人的家务事,我向来是不爱问的。
奈何羞金好奇:“可是此处的瘦马?不然就是哪家大人府上的歌姬?”
庆雪冷笑一声:“若真是这些人我倒也不会放在心上。听说是城外画舫上的妓人。”
“妓人?”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心中暗道:这个皇叔,还真是晕素不忌啊。
我问庆雪:“倒不知是哪家的姐儿,这样有本事,竟引得皇叔要把她接到府上?”
庆雪冷哼了一声:“谁知道是哪家的,只记得花名叫什么岫云。”
玉瑶点头道:“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倒是个有志向的”。
庆雪撇了嘴:“你们听听,一个妓家,竟把个名子弄得跟个良家子般,这成什么样子。
不怪我今日来晚了,只因你们皇叔昨夜又是一夜未归,早上才匆匆回来。我都三遂没看见他了,好容易见了能不问两句吗?”
见庆雪如此,我忙劝道:“皇叔半生坎坷,又遭受过失去亲人之痛。内心苦闷,与友人饮些酒故而忘了时辰也是有的,婶子体谅他才是。”
庆雪却不以为然:“长主公这话要放在别人身上也有道理。只是这‘苦闷’二字,怕是从开封来的朝臣们,有几个是没受过金人害的,又有几个不苦闷的?偏就他非要从女人身上才能找补回来吗?”
本是伤心的几句话,可放到庆雪嘴里说出来,怎么觉得这样可乐?
坐上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强忍着,才未笑出来。
正说着,便听得有人禀道:“长公主,人实在太多,车马已然赶不进去了,还请几位主子下马步行。”
我掀开车帘向看了看,果然是人山人海。便戴上了帷帽。
那几人见我并不反对,也都穿戴好了,依次下了车。
庆雪和羞金都是本地的,自然知晓哪里卖的吃食新奇,哪里的首饰新颖,哪里又有杂耍唱戏的。我和玉瑶两个便紧紧跟了她们,寸步不敢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