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楚砚的一句“谢谢”,让我当场就醉了。我呆若木鸡,呆滞无比,完完全全的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什么都不会做了,只愣愣地由他抱着……
楚砚抱着我,温柔轻软地抱着,他的动作很优雅,很温和,两人虽然是相拥着的,却并不紧密,想来是怕弄疼了我,他有意留出间隙了。
这个全大楚最最美貌的男子伏在我的耳畔,轻轻的,低柔的说,“你为我做了许多,我都听阿逸说了,以前……以前是我不好,我来向你道歉。”
是以,当我爹端着药碗走进房间的那刻,看到原本对我极其戒备的六皇子殿下居然依旧陪着我,他脚步一顿,再一次朝我露出了“不愧是我女儿啊,人格魅力就是大”的神色。
我就那么卑鄙无耻地骗着楚砚抱了我足足半天,直到月色进来送早饭了,楚砚脸一红,似乎这才察觉到我们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怪诡异的,他小心翼翼地撒开手了。
所有人都认为,他不该活着,所有人都发现,皇六子真可怕——出生的那年,只因为他,就因为他,所有与他同一天出生的孩子都枉死了,而这一年,一场大火,又是所有的人都死了,甚至包括他的母妃,而他,只有他,还活着。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先是一愣,然后崩溃,合着我滔滔不绝地把皇帝and雨荷美人的爱情故事讲了那么久,他关注的……居然是这个?
我想要问,这个问题我许久之前就想要问了,可我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字,“你——”话没说完,就听他笑,“怪了,我莫名其妙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还小,又是喜欢男人的,想来是不明白的吧……”
我趴在他的胸口,坏笑,真好骗啊。
“因为蛇。”
夜深露重,在外面坐得久了,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我终于哭够了,也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便揉了揉坐得有些酸涩的腿,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我回去了。”
“架空。”我闷闷地说,“戏园子里哪敢编排真实皇帝的事儿啊,又不是活腻了……”
“……一本戏折。”
房间内,一如既往的安静着。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心底终于不那么酸了,这才慢慢地挪动脚,往里走。
……也对。
原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才千方百计地不肯接受我吗?
我浑身本来就软绵绵的,脑袋更晕乎乎的,如今听到他这句,简直腰不酸了,背不痛了,一口气可以跑五里地了,我笑,立刻就甜甜地笑了。
没有夜里那场刺杀的话。
片刻之后,终于,我挪到门口来了。阿逸动作很轻地把门打开,探头往里看了看,嗓音关切,“睡了?”
就这么的,我将戏折子的主要内容挑着给他讲了,并重点关注了气氛的烘托和感情的升华,可是楚砚听后沉默,他沉默了一阵之后问我,“这个皇帝……是哪国的?”
*
房间内静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楚砚轻轻地说,“阿逸方才不在,是回梵音宫去取东西了,如今他已经回来,你不必担心刺客。”
楚砚笑笑,上前,落座,将手中的粥碗递向了我。
楚砚一怔,我也是一怔,然后突然之间,我俩的脸齐齐红成了番茄!
他埋首在我的耳畔,轻轻地说。
“还有……”阿逸开始叹气了,“殿下虽然贵为一国的皇子,却不喜欢权名虚利什么的,皇上以前也曾想让他参政,可他不肯,所以……”
为我好,所以拒绝我靠近他,为我好,所以一直对我不假以好的脸色,直到我以死相逼,直到我像个疯子,直到我为了他把银针扎进楚瓷的身体彻底没了转圜的余地,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屈服,才认了,才对我道歉,哄我抱我,接受了我……
害怕?怕什么?
我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他朝我抬起眼来,微微一笑,“我无事。”
“可惜什么?”隐约察觉到接下来发生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我的一颗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是啊,他确实说过,他说,“魏绵绵,你信么?我其实是为你好的。”
我也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我歪了歪脑袋,翘了翘唇角,明媚无比地笑了。四目相对,月色如银,我一字一顿,发自肺腑地对他说,“我是癸巳年出生的福星,我才不怕水呢,楚砚,你别怕,我是福星啊,福星运气多,我的运气分你——”话没说完,后背一紧,整个人已再一次投进一个温柔的怀抱了。
他笑,“我说的不是这个。”
楚砚看了我一眼,俊脸很红,眼睛像墨,他几乎是立刻就错开了眼,很不自在,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了。我也禁不住暗骂自己不是公主装什么公主病啊!涨红着脸,一把夺过了粥碗,埋头就开始自己吃了。
就这么的,月色如银,清夜无痕,楚砚在自己的床上躺着,我在距离他几步外的软榻上躺着,两个人都衣衫齐整,睁着眼睛,我的手边甚至还放着一大把的银针(不错,就是放倒楚瓷那种),准备随时扑上去跟再来的刺客死磕。
前文已经说过了的,我一向是个大度为怀与民同乐心胸宽广的少爷……呃,好吧,其实是我被墨痕给欺负惯了。前有墨痕大爷作为革命的先驱,是以阿逸的态度虽然并不怎么友善,但是我丝毫没有介意,相反,我还觉得他这样比较洒月兑,于是我便小小声高兴地说,“那么我们聊聊天吧。”
楚砚细长的手指端着粥碗,缓步朝我走了过来,我笑,笑着胡说,“府里的丫鬟没见过世面,看到殿下就激动了……”
他的脸。
我的疑问让阿逸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突然间不答反问我,“我说了你不会害怕?”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梵音宫里只有他们两个……zVXC。
“可惜,”阿逸苦笑,“可惜国师说,以往他都可以祈雨停雨,这次却不能,因为……因为皇六子楚砚殿下命格为水,与大楚火德相冲,想要停这场雨,除非……把皇六子杀了。”
他居然对这个感兴趣?我好高兴!试想,喜欢的人突然对自己的爱好也有了兴趣,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吗?没!有!了!我来了兴致,眼睛都放光了,便一坐了起来,疼得呲牙咧嘴也顾不上了,神采飞扬地开始给他吧啦,“大致情节是这样的:二十年前,皇帝南下出巡,偶遇美女雨荷,两人情投意合你侬我侬很是缱绻了那么一段,然后,突然,皇帝离开,音书断绝,美女枯等无果。她等啊等啊,等到心灰意冷,等到白了头发,皇帝也没有再来,她无奈,只好在思念中将二人爱情的结晶——女儿生下。女儿长大之后,美女告诉她,宝贝,你要进京,你要上/访,你要去找你爹,你要替为娘亲口问一问他:皇上,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阿逸看了我一眼,似乎是确定了我的神色不像是作假,他轻哼了一声,这才压着嗓子慢吞吞地说,“殿下虽然不会武功,但会的有很多,他会画画,会下棋,会弹琴,在崇英城里可也是最最受人追捧的公子呢。”
“魏绵!”
楚砚也笑,他笑起来简直比天神还好看啊,这个俊美无俦的男子侧了侧脸,眉眼漆黑地看我,“还痛么?”
我愣愣地跟着走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这人谁啊?抬头一看,认出来人,墨痕?墨痕他怎么了?鼻子一抽,嗅到一股浓郁熏天的酒气,我顿悟——他又喝酒了!
“你……”
我爹脸色很不好,我的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楚砚一袭雪衣,倚门站着,有半边俊脸都隐在晦暗不清的光影里,看不出表情到底如何。
“……哦。”楚砚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间就困了,他像是有些失望,但最终还是笑了,“困了那就睡吧。”
异口同声。
“嗯。”我点头,迈出门槛,阿逸轻手轻脚地把房门给关上了。
那一刻,鬼使神差,莫名其妙,我的脑中突如其来的就回忆起很久之前我对他说的我有隐疾,以及我对我们家侍卫墨痕墨大爷很是肖想,我,我……
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上最最难以堵住的从来都不是决堤的河道,而是世人的嘴巴,是以,自从一个人的口中说出“皇六子是不祥的”这句话后,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统统都,知道了。
大煞?我愣,“那是什么?”
我一脸的悔不当初,阿逸横了我一眼,警告我说,“现如今你也是御赐的侍卫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有一点,你记着:想要做殿下的人,就千万别让你自己受伤。你可以无耻,可以无赖,甚至可以贪生怕死,但是,你受伤,伤到的可是殿下。”
楚砚……是他。
我扒着粥碗里的清粥,完全的食不知味,满心满脑都想着我完了,又要被打回原形了,机械地重复着扒饭的动作,一直扒啊扒的,直到耳畔传来轻柔的一句,“你要把碗也吃了?”
“嗯。”
楚砚默。
“我来吧。”一旁的楚砚温柔地说。
“呃……”他还记得夏雨荷?我模鼻,好笑,“差不多。”
回顾过往,让我乍然间忆起了那一日楚砚在湖边说的话,他说,“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弱不禁风,风吹就倒,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把我杀了?还是,喜欢我出身卑贱,名存实亡,只是大楚皇室的一个笑话?”
我喊他,他完全不理,扯着我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那架势就跟我身后有豺狼虎豹似的。我被他拽着手腕,拽得生疼,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阿逸黑着张脸杵在门口。
楚砚等了一会儿,见我突然间没音儿了,他好奇,“你怎么了?”
我抬头,愕然,就看到楚砚眸底是笑,好笑,他抬着莹润修长的手指,指着我手里的碗,“空了。”
“我属蛇啊。”
他活着。
会然相愣。无事,怎么可能会无事?且不说别人,发生这种事情连我和我爹都气愤不已,他怎么可能会全无情绪?还是说……
楚砚的身子绷了一绷,他默,默了半晌才问,“为什么?”嗓音居然有轻微的颤。
刚讲完爱情故事狼血沸腾的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啊!我郁闷得想要撞墙,嘴上却乖乖地说,“哦。”
真是什么,他没有说,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词儿,铁定是在妄自菲薄。软榻上的我偏着脑袋,看了看他,只见他雪衣乌发,容颜绝色,这样的人本来就美如胜景,是应当负手而立远离纷争飘然若仙,做什么要掺和打打杀杀?我心中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了,“你这样就很好。”
这就是楚砚,初生的楚砚……他从降临到这个人世的那一刻起,就已被烙上不祥的标签了。
我和我的一身鸡皮疙瘩一起纳闷:他不是睡着了吗?大脑完全处于当机状态,我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就听他在我耳边重复了一遍,“魏绵绵,你不怕么?”嗓音又轻又软,好听得像梦似的。
我一听这句顿时如遭重锤啊,我有啊!我真的真的真的有啊!你不要看我二货就当我年纪还小啊!我,我和你年龄差激萌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我在内心肆意疯狂地叫喊着,面上却孙子似的装虚弱,眼看楚砚放好了碗,有些踟蹰,似乎是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再留一会儿呢,我立刻“脸色一白”,身子一虚,“弱不禁风”地就歪倒了……
“聊什么?”一个身高有一九零的汉子硬生生地把声音憋得跟蚊子似的,这实在是为难了他,果不其然,他问完这句立刻就说,“你就不能挪到门口来么?”
不嫌。你弱我才有可能霸王硬上弓啊,你弱我才能耍不要脸一哭二闹三自杀啊,你弱我才能三言两语就哄得你搂着我不敢动啊。试想,如果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我是装的?当然,这种话我才不会说呢……咳了一声,我装模作样引经据典地道,“那有什么,夏目友人帐的男主不也不会武功吗?”(注:《夏》为日本动漫,男主以温柔出名,原谅魏绵瞎举例哈)
阿逸又静默了很久,然后突然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他开口,嗓音很低,语速很慢地说,“二十年前殿下出生的那天,崇英城内暴雨不停,足足下了五个日夜,国师奉命推算,说是殿下命格奇特,有极贵之尊,却偏偏是个大煞……”
“夏目友人帐是什么?”
我坚持自己“威武不屈顽强坚定”侍卫的职责,说什么都不肯走,楚砚与月色两两相望,最终屈服,和二人之力将我这个重病伤残患者扶到了楚砚房内的软榻上面。
大雨停了,皇六子却还活着,如此看来,这场大雨应该就不是被皇六子给带来的了,可是,有那么多的幼孩因他而死,此事虽然是在私底下秘密进行的,但毕竟,亲手执行的人还是知道的。
“哪本?夏雨荷?”
月色瞪大了眼,她倒是不傻,立刻就看向了我。
楚砚的父皇,当今的陛下,想出来的办法是找到与楚砚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把他们聚在一起……统统杀了。那些幼孩的鲜血是那么的多,那么的浓,它们染红了风雨台的祭坛,染红了皇帝陛下明黄色的锦靴,也染红了跪地祈天的国师大人雪白色的袍,一夜之后,大雨,终于停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阿逸的嗓音都微微有些哽咽,这个彪形大汉低着头,他艰涩地,困难地保持着语调的平静,这样才不至于在我的面前掉泪,他说,“那一年的殿下,才五岁啊。所有人都怕他,躲他,认为他如果死了就好了,没有人看到他被烧成了什么模样,没有人敢再来管他……”
这个是什么?
好多人都问过这句话,可要数他问得最窝心啊!“不痛。”我摇头,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一抱我哪里都不痛了。”
我那时鬼使神差,突然就开始作,“你喂我~”
只见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绝美妖娆的俊脸笼罩着月光,像是有些晦暗。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墨痕,眼漆黑,没表情,一霎不霎地看……
我想了想,我能。回头先瞅了瞅楚砚,房间内没有点灯,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他呼吸清浅,并未翻身,想来是睡得沉了。我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捂住自己的胸口,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他话音刚落,软榻上面的我,僵住了。
很久很久之后,已经成为隆兴王朝最大最大毒瘤的我,突然回忆起了这一天,回忆起了阿逸的这段话,然后,我就笑了——哦,哦,原来,我之所以会变成全大楚最最无耻的歼臣,根源在这儿啊……
你瞧瞧,彪形大汉不愧是彪形大汉好吗?一开口就是黑/道大哥的范儿。不过好在他也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倒是没有把楚砚给吵醒。我窃喜,把自己的脑袋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小小声说,“你睡了么?”
“墨痕!墨痕!你等等……”
我明白我明白我太他妈的明白了啊!我抽抽鼻子,刚要辩解,楚砚却已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困意十足地说,“睡吧。”
楚砚彻彻底底绷住了。
怕什么?怕鬼吗?想到刚才的情景我确实还是挺后怕的,忍不住哆嗦着嗓子说,“你,你吓死我了……”
阿逸转了转手里的草,苦笑了笑,“陛下当年盛宠殿下的母妃,怎么会让她的儿子死呢?但是国师的话又不能不听,所以只好另想办法。”
这个我信,于是我点了点头,“还有呢?”
阿逸瞥我一眼,他的眼睛也红红的,用肘弯杵了杵我的胳膊,他语气不怎么好地说,“我骂你跟你爹也没骂错!你们一个让殿下断了胳膊,一个让殿下掉进水里,明明是你们的错,可是你们知道天下人又会怎么说殿下吗?他们会说是殿下给你们带来了灾难,是殿下让你爹受伤,是殿下让你掉河!”
月光如水般清凉,房间内静得像坟场,这气氛明明并不忧伤,可是莫名其妙的,我的一双眼睛就红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凉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滑,我仰面朝天,嘴巴微张,却是连抽噎都不敢抽噎,只好在心底默默地说:那么楚砚,我亲爱的楚砚,你又是为了什么,忘了我呢……
黑暗里面的我张了张嘴,合上,又张了张,然后我默默地内牛满面,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怔了一下,第二反应才是整个后背的鸡皮疙瘩瞬间就站起来了,“鬼——”我张嘴要喊,嘴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捂住,下一秒,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搂进一个散发着熟悉清香的怀抱里面去了。
我赶紧给她使眼色啊,快闪快闪以光速闪!小丫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动作优雅地盛粥的楚砚,脸颊突然就是一红,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样的小剧场,她端起盘子撒腿就跑了。
——谢天谢地,墨痕在第一时间救了楚砚!
“这个。”他搂着我,从我的后腰处紧紧地贴合着我,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执起我的手腕,上移,上移,再往后轻轻一扯,覆到了一样柔软微凉的东西上面,他说,“你不怕这个么?”
“……嗯?什么?”
肌体紧触,我的身子一绷,浑身像是陡然间绽过了一层的酥麻,楚砚也是一僵,整个人都懵了,漆黑眼睛湿漉漉地直盯着我。
这真的是十分美好的一天,如果……
我边吃边默默地想:完了完了完了!我本来在他心目中就是个断袖,还不要脸地说自己胸软,胸大,跟个暴露狂似的。好容易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博得了一些肯定,我他妈又开始犯浑,娘们兮兮地让他抱我哄我也就罢了,还腆着脸让他喂我?我……我r后若死必定是作死的好吗!
楚砚一看我是如此的娇弱,哪里还能走了?少不得又留下陪着我。
我回过味儿来,一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我,我丢尽脸了!!“聊什么?”并肩坐在楚砚房间门口的台阶上,阿逸再一次问我。我想了想,“就聊聊楚砚吧。”
好容易挪到软榻的边儿了,正要上去,突然听到轻轻的一句,“你不怕么?”
默了有大约五个眨眼那么短的时间,楚砚好听而又轻柔的嗓音再一次响起来了,这一次,他低低的,笃定的,还带着那么一丝不好意思的说,“我问你那个皇帝是哪一国是因为我看不起他,我……我若是爱上一个人,除非死,我绝对不会抛下她。”
荣妃娘娘的死,至今仍是大楚王朝皇室的秘辛之一,据阿逸说,荣妃娘娘是寝宫失火而死的。没有人知道那场大火是怎么着起来的,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全大殿的宫女太监,统统惨死在那场火中,全大殿的布置摆设,统统被那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可是,皇六子,楚砚他,虽然被烈火烧得遍体鳞伤,但是……
那么又是哪个?
我低着头,不吱声了。
辗转反侧,辗转反侧,我是真心想要睡觉可是臣妾真的做不到啊!一闭上眼,耳畔就会单曲循环地播放楚砚那句腻死人的情话——“我若是爱上一个人,除非死,我绝对不会抛下她”,这,这可真他女乃女乃的是一种温柔的折磨啊啊!
但这并不能代表就不是楚瓷做的。
墨痕没有理他,倒是看了我一眼,抱着自己的剑,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
他把我的手掌牵引到他的脸上,他让我模着他,问我,你怕不怕这个。突然之间,我明白了。
楚砚:“……哦。”
楚砚一怔,然后薄玉般白/皙的面颊倏然就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粉色,他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瞥了我一下,有些羞窘,又有些不自然地骂,“又胡说。”身子一动,居然想要放开我了。
小伙伴阿逸很显然是个警觉至极的角色,几乎是我刚喊完,他立刻就应声了,“怎样?”
那之后,又五年,六皇子的母妃就死了。
我闭了闭眼,真的是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啊,早知道楚砚有这种名声儿,我就是死也不能真往水里跳啊!
“大煞大煞,成己克人,在自己安然无恙成长的同时,却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致命的灾祸。”阿逸低着头,伸出手,用力地拔了一根石缝里长着的草,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居然罕见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殿下出生之后,崇英发生水灾,流经都城的三条大河齐齐决堤,淹死灾民无数。涝情太过严重,陛下一面下旨救济,一面让国师做法停雨,可惜……”说到这里,阿逸闭了闭眼,一向坚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的难过。
所以两父子之间的隔阂就越来越大?说起这个,我忍不住肃了脸色,问阿逸,“梵音宫里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
确定阿逸不再是以前那个会甩手就把我丢出去的阿逸,我很放心,便主动朝他递出了和平的橄榄枝,邀请他与我畅聊未来以打发这漫漫长夜,令人欣慰的是,阿逸他,答应了。
我这次当仁不让,扬了扬下巴,笑纳了。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跟你讲爱情故事原来就是在搞笑啊擦!“没事。”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要那么郁闷,“就是突然间有些困了。”
他的嗓音低柔而又疲倦,是发自内心的困了,退烧的草药本来就有着催眠的成分,何况他又听我讲了那么久的故事?是以,几乎是他刚宣布要睡,很快的,他的呼吸声便轻柔而又绵长了。
阿逸脸一黑,清楚明了地表现出他对御赐的这个称号是多么的蛋疼,我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进房间了。
“殿下?”阿逸顿时很警觉地瞥了我一眼,“你想聊殿下什么?!”
他这些年来已经被人这般对待到习惯了?
两两无言地躺了片刻,楚砚忽然笑了,苦笑,“居然要这样的你来保护我,我真是……”
楚砚怔了一下,而后莞尔,“你不嫌我……太弱?”
“那本戏折讲什么?”
那一晚,我充分地发挥了牛皮糖的精神,厚着脸皮赖在楚砚的身边,死活都不肯回自己的房间睡觉。楚砚煞是无奈,他那张好看的脸上尽是对我“小题大做”的不认可,他柔了声音劝我,“我当真无事。你伤势未愈,应当好好休息,不必陪我。”
我的脸颊很热,火热,我舌忝舌忝嘴巴,刚想要说话,只听一阵脚步凌乱,一个人快步上前,劈手扯住我的手腕就往外走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很久了。楚砚贵为一国皇子,即便再不受宠,也不能不受宠到这种地步吧?再说了,皇帝之所以破例把已经双十的他安置在皇宫里,不正是因为他孱弱不会武想要保护他吗?既然是要保护,为什么不多拨一些人伺候他?
刺客伏诛,府里前前后后都惊动了,我强撑着扶住月色的手挪到了隔壁,恰好见到住在东苑的我爹披着夜色匆匆赶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差。我爹赶到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撸起刺客的袖子,我心中一动,和他一起看了过去:没有刺青,没有豹子,什么都没有……
他的眉眼漆黑,容颜绝色,此刻却眼神恍惚,只会怔怔地看着我。
我担心刺客他大爷啊摔!我担心的是你的情商啊哥!“……哦。”
我越想越痛,吸吸鼻子,眼泪砸下来了。
我垫了垫脚,凑近他的耳畔,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我——”“嘭”的一声,房间的门,被人一脚从外给踹开了。
阿逸点了点头,他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我,这家伙明明通过方才的一番会谈真的变成我的小伙伴了,却还是有些嘴贱地刻薄我说,“堂堂威武不屈顽强坚定侍卫居然哭成这样,啧啧……你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
又默。
“屁话。”阿逸立刻就顶回了我,“我睡了是鬼在跟你讲话?”
我听得心事重重,心中震撼,却唯有沉默,而阿逸却抽了抽鼻子,笑得比哭得还要难看地说,“宫里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计算,他们知道六皇子不祥,谁还肯来伺候他?巴不得离他越远才好呢。”
听雨轩里一片混乱,府中下人忙着把刺客的尸体挪走,现场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压抑,我也心中堵堵的,正琢磨着该怎么安慰一下楚砚,就见他好像被人行刺的是别人似的,清风霁月地笑了笑,朝墨痕道,“多谢。”
楚砚却仍是笑,不搀杂一丝鄙夷轻蔑的笑,他一面从我手里接过了粥碗,一面转身,唇齿间喃喃莞尔地说,“真的有十五岁么?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我意犹未尽,不由怨念地瞥了月色一眼,搞得月色也很忐忑,小丫头一个哆嗦,险些把粥碗打翻。
我终于在说话的同时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了。他抱着我,从后面抱着我,我无法看到他的脸,我便挣了一挣,从他怀中挣月兑,转过身,脸对脸,面对面地朝着他。
呜呜呜呜我是真的被拽得快要散架了,便哭腔说,“我好痛啊!”
我无比极其超级非常的镇定,眼都不眨地以牙还牙报复他,“金刚无敌忠勇万能大侍卫不也哭了?妈的,你到底是从哪儿借来的脸说我?”
什么?你问是谁借了我十个狗胆让我敢跟铁塔阿逸聊天了?嗐,我没忘记楚砚之前说的话呢。他说,“你为我做了许多,阿逸都告诉我了。”所以,阿逸是知道我为了楚砚做了些什么的。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还转告了楚砚并且使得楚砚对我的态度都改观了,那么,他自己对我的态度肯定也改观了啊。
原来,这就是楚砚体弱不能习武的原因。
楚砚搂着我,紧紧的搂着我,这一次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恨不得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面似的。我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就笑了,真好啊,真好,他又抱我了……
他问我怕不怕他。
“嗐!”右手后倾着模他很不舒服,我便慢慢地把手抽回来了,一面抽,我一面说,“我是癸巳年生的啊。我娘说,生我的那年凉州大旱,旱得寸草不生,永源王爷都要急死了。然后一个下午,我降生了,旱了足足一月的凉州突然间大雨就像瓢泼,所有人都得救了。那场雨很及时,及时得连永源王爷都夸我,他说我是他们凉州的福星呢!”
我的身子一绷,整个人都僵住了,虽然明知道楚砚没死,他到如今都还活着,但忍不住还是心如刀割,“然,然后呢……”
“是我。”
他双眸如炬,直直地剜着墨痕,像是恨不得要杀了他,可是他却没有上前,而是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着,我在内心哀嚎一声,原来我们家墨痕武功这么厉害啊?连阿逸的穴他都能点?
心上人就在几步开外的床榻上睡着,是以我不敢有丝毫的娱乐,挺尸般地直直躺着,我睁着眼睛,将头顶能够看到的所有东西统统都看了N遍,连身下软榻上镶着的碎玉我都模了七八遍了,然后还是精神抖擞睡意全无,我认命了。
我一看这架势哪里肯依啊,嘴巴一张,痛呼立刻就来,“哎呦痛死我了!”楚砚果真中计,秀眉一蹙,立刻就不敢再动了。
我汗。这小子不是已经把我从坏人黑名单里给清除出来了吗,怎么还防我跟防贼似的?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随便聊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他。”
阿逸说的没错,我果真像个娘们啊,这不,我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红,又想哭了。可是我不能哭,我要坚强点,我可是威武不屈顽强坚定侍卫啊,于是我昂了昂下巴,小小声说,“不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水命么?有什么好怕的……”
——他是听到了我和阿逸的对话,也知道我听说他的身世了,所以才问我这个?
刺杀大约发生在子时,所有人都睡了,来人目标很明确,像是极其熟悉我们府邸的布置似的,直扑楚砚所住的房间——也就是我的隔壁——他举起利剑要往床榻上因为吃了药而陷入沉睡的楚砚的身上刺,千钧一发的那刻,后背一凉,整个人被一把利剑给贯穿了。
我往后看,看楚砚。
我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想往楚砚的怀里缩,又一想,不对啊,我是他的侍卫啊,骑士啊,怎么可以往后躲呢?于是我挺了挺胸,要往前站,却忘记了自己此刻被楚砚搂在怀里,我这一挺,虽然被束缚过但毕竟还是要比男人软的某个地方,顿时就贴上他的胸口了……
墨痕。
他是那场大火里面,唯一的,幸存者。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不管不顾拉着我直往前冲的绿衣少年突然就顿住脚了,他回过身,却不看我,头一低,臂一弯,抱起我重新大步向前走了。
“阿逸……”我压着嗓子,开始小声的,偷偷的,喊守在门外的小伙伴。
“就像你之前说的夏雨荷?”
……
我突然间想到了第一次进宫时的待遇,那一天,死太监命令小太监们把我拖到了梵音宫的殿外……没错,是“拖”。此时此刻,我恍如梦醒,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敢如此嚣张了——楚砚不受宠,楚砚很不祥,没有人愿意和梵音宫的六皇子扯上关联吧?
五巴掌够不够扇死我自己啊靠!
*
嗷嗷嗷,今天更了两万,过瘾不?!哈哈,反正澈连续通宵两天觉赶得是很过瘾啊(泪)……澈明年六月毕业,最近一直在忙论文,这也是澈之前更得少的原因,但是既然决定上架,需要宝贝们花钱消费,澈无论多累也是不能再断更了的,请大家放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万分万分万分感谢所有继续跟文的亲!!!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