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第二十五章米秋成祭祖寻画师周子昂赏心望玉女
第二天,子昂早早又去那里为人画像,他希望还能见到多日娜骑马过来。开始他怕累着玉莲,便让她在家陪妈妈,但玉莲非要跟着他不可,他便等村妮为她编好两条辫子又一同上街了。
围观的人多,花钱画像的却没有了。子昂站在人群中等待,同时也在四下观望。他虽然对多日娜很有顾虑,但他已经无法将她抛开了。昨晚他还一再告慰自己不再想她,但这时他还是希望能再见到她。
多日娜果真又出现了,远远地骑在马上,正朝这边看。然而见子昂发现她时,她却催马离去了。子昂一颗刚又激动起来的心顿时又凉了下来,不仅暗中责怪自己太自作多情。
正这时,一个年近花甲、身体矫健、面容刚毅的老汉靠上前来,先打量一下子昂,又看看玉莲的画像,问子昂:“这是你画的?”
子昂以为这老汉是有让他画的意思,忙热情答应。不想老汉竟问他能不能画已经故去的人。老汉说的也是东北话,但话里偶尔露出些天津口音。在北平学画期间,子昂认识一些天津学生,因此对天津口音比较熟悉。经老汉自己介绍,子昂知道他姓米,叫米秋成,家开一个粮食店,位于住本镇的东街。
这个米秋成原本就是天津人。八国联军侵占天津时,侵略军的炮弹瞬间将他的家炸成废墟,一大家中九位亲人遇了难,母亲、嫂子、妹妹、侄儿、侄女是一块死在一间房子里面的。悲愤中,将遇难亲人掩埋后,他和父亲、叔伯、哥哥和叔伯兄弟们一块入了义和团,杀洋鬼子保天津。但他们的敌人最后由八国洋人扩大到清政府的清兵。不久,他们便败得很惨,除了他以外,参战的亲人全部阵亡,就连在只身躲避洋人和清兵追杀时,他无意中在一大宅内救下一个正要被两个日本兵强暴的小姐,辗转逃到东北,后来在黑龙江这个鲜为人知的龙封关安了家,又开起粮食店。因为老家已经没了亲人,他从来东北后就一直没再回过天津。但他常常清楚地梦见那些死去的亲人,醒来后便为又梦见死去的人而不安。为此他在家中专门腾出一个供堂,摆上爹娘和其他在天津阵亡的亲人的灵位,逢年过节都要焚香祭奠。但死去的亲人们依然常在他梦里相聚。他猜想这必是亲人在阴间怕他忘了他们的模样才频繁清晰地进入他梦里。于是他开始琢磨着凭记忆或和谁长的像为这些过世的亲人画画像,挂在供堂上,这样死去的亲人就能心安了。但他不会画,在龙封关也没有这样的人,到远地方请又不知花多少钱,能不能请来。昨日他听人说龙封关来了个打虎英雄,还会画人像,画得特别像,便按着那人说的地方找过来,见是一个身穿学生服的英俊青年,虽然没见到亲自画,但摆的画像和旁边站的小女孩真是一模一样,可见这青年的画功的了得。正好这时没人画,他便决定将子昂请到他家去。
子昂开始以为米秋成是让他临摹照片,后来再一听,照片也没有,完全是凭着老人的记忆画,不禁有些犯难,心想,总不能橇开老人的脑袋照着画,虽然老人说他口述,可口述的准确度有多大?每种说法都有很多容貌,一笔走偏,就难保逝者原貌了。随后米秋成又问,要是有活着的人长的像,能不能先按照这个人的模样画下来,再凭他记忆去修改。子昂说这样差不多。就这样,他跟着米秋成去了他的家。
米秋成的家在村妮家北面的一条街上,也属于于街东,住房结构竟和懿莹的家有点相似,只是罗家前后各是五间房,去后屋要先进棺材铺的大门,再经铺中后门进院,而米家前面街门就占去半间房的距离,门边上方挂着块儿棱型的“米”字木牌儿,牌儿的下角垂着一绺儿红布穗儿,门的两边各是一间临街土坯草房,一间窗户紧闭,一间窗户很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经营米的柜台。这时,一个半百年纪的妇人正在里面答对着外面买米的人。
米秋成将子昂和玉莲领进门。门内隔着一条五六米宽的沙土院道,还有四间土坯草房,墙皮象是新抹不久,整体还算厚实整齐。在这四间房中,西侧三间为一套房,一扇门两侧各有一个木框玻璃窗。东侧的一间则单开门,门的西侧有扇用纸糊的窗。
在院子的西头是个柴禾垛,下面是个狗窝,一只长毛大黄狗正侧躺在窝前打盹。院子东头是个罩着木板棚的高木架,上面是收秋用的玉米棚,一只木梯正斜搭在上面的入口处,从入口处可以看见里面还有一些没有月兑粒的玉米棒。玉米棚下面通盘用树条围起来养鸡,十多只鸡中只有一只大个公鸡。这只大公鸡羽毛尤其鲜艳,翘起的尾羽好似彩带一般垂至地面,走路的姿态也很庄重,在一群母鸡中显得神气十足。
子昂和玉莲一进院,那条黄色长毛大狗立刻站起窜过来,却没有叫,自然是因为主人在场。但子昂和玉莲还是被吓了一跳。米秋成忙“去”了一声,大黄狗立刻转身便回到原处,奇异地看着两个陌生人。
那个卖米的妇人是双小脚,这时顿着小脚从临院的门里出来,一边打量子昂一边笑着问:“呦!哪领来个俊小子?还带个俊丫蛋儿!”米秋成说:“街上遇着的,这孩子画画儿画得好,让他来咱家画几个画儿。”格格夫人不解地问:“画啥画儿呀?”米秋成有些不耐烦道:“供堂里的,不是跟你说过吗!”格格夫人说:“咳,我还寻思你说说就拉倒了,你这还动起真格儿的了。”米秋成没有接话,又为子昂介绍说:“这是你大娘。这儿的街坊都叫她格格夫人。”
子昂觉得这名字很怪异,便又用心打量这位格格夫人,年纪比米秋成更年轻,和自己的母亲相仿,虽然也是小脚,但气质很好,慈眉善目,端庄大方。他猜想,她年轻时必是文静、金瑶、婉娇、芸香、懿莹一般模样美人。再看她穿戴,虽不华贵,但干净利落。他不知她和米秋成是否有女儿,要有女儿,一定也是很俊的。他忙冲格格夫人微鞠下躬道:“大娘好。”又对玉莲说:“快问女乃女乃好。”玉莲一边扯着子昂的衣服,一边望着格格夫人,女敕声道:“女乃女乃好。”
格格夫人边笑边应。子昂问:“大娘是在旗的?”格格夫人说:“哪是呀。不瞒你说,大娘小时家里穷,可就是长的俊,十三岁就让王府买去当小姐了。”子昂感到希奇,问:“还有这好事?”格格夫人说:“人家是为了应付皇宫选秀女,是不是好事咱也说不准,要不人家咋不把自个儿亲闺女送宫里,还花钱买汉人家的闺女去充数?可咋说咱的家里穷,宫里再不好,也不至于吃不上穿不上不是。要不是八国联军打进来,大娘没准还真就进皇宫了。”子昂显得自如许多,说:“听说要被宫里选上,就能当娘娘。”格格夫人笑道:“那也没准儿的事儿。可八国联军打来了,就这命儿了。”
米秋成急着和子昂说事,对格格夫人唠这些感到不耐烦,说:“又臭美啥?大清国早都没了,还搁那做娘娘梦,你就是给我当老婆的命!”格格夫人被扫了兴,虚张声势地打一把老伴道:“你个老东西!要不是闹洋鬼子,俺可是跟着你?”又对子昂说:“咱不理他,屋里说去。”米秋成不悦道:“你瞎掺和啥?麻溜儿忙你的,我还和他说事儿呢!”格格夫人不屑道:“哎呀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在这儿瞅着点儿,我给孩子倒点儿水喝!”转头又冲子昂笑道:“你大爷就是心里不盛事儿,要想干点啥,忙三火四的!咱不忙,先进屋歇歇。”不管米秋成什么脸色,一边顿着小脚朝对面屋走,一边又看着玉莲问子昂:“这孩子是你妹妹呀?”子昂与格格夫人并齐走着说:“我姐家的!”格格夫人忙自责道:“呦,瞧我这嘴!还给弄差辈儿了!”又看着子昂说:“看你打扮不是当地的。”子昂说:“我在北平上学。”格格夫人立刻站住问:“家是北平的?”子昂也停住脚说:“不是,家在奉天。”格格夫人又一怔道:“呦!日本人先占的奉天吧?”子昂点下头。格格夫人又问:“咋的?奉天待不下了?”子昂说:“家里房子被炸了,我爹我妈和俺妹儿都来黑龙江了。”格格夫人问:“在龙凤这儿哪?”子昂说:“不在这儿,在牡丹江。”格格夫人又不解地问:“那你们咋上这儿来了?”子昂说:“牡丹江我没找到他们,想去宁安,结果迷山迷到这儿了。”格格夫人怜惜的样子说:“哎呦,可苦了孩儿喽!”又模下玉莲的脸蛋儿说:“跟舅舅遭罪了吧?”子昂忙解释说:“她家是这儿的,在大河边儿住,离这儿好象不太远。我们也刚认识不久。她爷和她爹进沟里给日本人伐木头去了,她妈又病了。我遇上了,又不能不管,帮着照看一下。”格格夫人这才明白,感慨地说:“呦!你挺善良的!善良好!快进屋,你看,光顾着唠嗑了!”
进了后屋,依然先是灶房,左右各一间。直接进了左间,左侧是空地,对门墙上贴着一幅寿星画,下面架起一只紫檀色的四开门木柜,柜上摆着内插鸡毛掸子的花瓶和梳妆匣子之类的摆设,柜底以下挂着一条蓝帘,近乎垂到地面。空地左侧有一张方桌和两把带扶手的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和油灯。屋的右侧是一条长炕,炕上铺着淡黄色的苇席,炕里墙上是格子窗,上面镶的是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米家的街门和米铺门,炕梢处也是一排门的长柜,柜上显然落着被褥,被一张从棚顶垂下的白帘遮挡着,白帘上绣着松鹤图。
格格夫人一边用短笤帚铺扫着炕席一边说:“炕上坐,我沏点儿茶去!”子昂忙说:“大娘我不渴,大爷要和我说点事儿。”格格夫人说:“他那事儿我知道,不急。”随后又开门冲对面屋召唤:“香荷儿,你来,看看这孩子,多像你们小时候。”
不多会儿,由外屋进来一个的姑娘,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白净秀美,手里拿着锈了一半的绣花儿撑子。这是个喜欢绣花儿的姑娘,那幅松鹤图想必就是她绣的。
香荷的出现,让子昂顿时眼前又一亮。但让他感到明亮的不是他身上穿的粉色斜襟绣花袄、女敕绿绸料绣腿裤和红色粉花绣面儿鞋,而是她婷婷袅娜的身姿和细女敕白净的容貌。
子昂很吃惊自己刚才的判断,他们家果真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他更暗中感激上天,这世间果真还有和文静、金瑶、婉娇、芸香、懿莹、多日娜一样俊美诱人的姑娘!他为多日娜离他而去而遗憾,这时便又结识了这个叫香荷的姑娘。他要努力把握好这次机会,但愿能与她结成美好姻缘。他还想,等找到爹妈和妹妹,他们一定会喜欢这个秀美白净的姑娘。
他忍不住又看她一眼,眉清细柔,目秀温和,鼻子秀挺,双唇红润,衬着细女敕白净面容,还有搭在她胸前背后到腰下的长辫子,简直比花儿还美。他尤其为她那双手儿而惊叹。他画过很多女子的手,还没有如此让他心醉的,只见她的手修长清秀,白皙如玉,指甲晶莹,泛着光泽。虽然文静、金瑶、婉娇、芸香、懿莹都让他喜欢得心疼,但香荷的肌肤更显白女敕。他是从她的俊美的脸蛋儿和秀气的双手断定的。他也想到了她的脚,他断定她的脚一定和文静、婉娇一样诱人。
一见到子昂,香荷也是不由得一愣,随即便有点慌乱地将目光移开,有些不知所措。
子昂和香荷的神情都被格格夫人看在眼里,在一旁偷着抿嘴笑。显然,格格夫人让香荷过来看玉莲是假,而让香荷看子昂或让子昂看香荷是真。见子昂和香荷都很不自然,她模着玉莲的头对香荷说:“我就看这孩子可象你小时了!”香荷伸出白女敕秀美的手,模一下玉莲的脸蛋儿,喜欢的一笑,但没有说话。格格夫人又对子昂说:“噢,这是俺老闺女,叫香荷儿。”又对香荷说:“他是你爹请来画画儿的。”
香荷的目光又在子昂的脸上闪一下,含羞的一笑,并自然而文雅地侧身施一万福礼。
这让子昂很意外。自己的妹妹子君和文静、金瑶、婉娇、芸香、懿莹都没有这么文雅的举动。他觉得米家是个比罗家还有讲究的人家,香荷则是个更有教养的姑娘,心中更加喜欢了,忙也冲她微鞠一躬,但也没敢轻易开口。格格夫人笑着对子昂说:“快炕上坐,我去沏茶。”香荷也轻声道:“坐吧。”说完转身出屋了。
子昂正失望着,香荷又回来了,手捧着一个里面装有姜米条和糖块儿的点心盒,放到炕沿上,拉着玉莲到跟前,说:“吃吧。”又对子昂说:“你也吃吧。”目光又在他脸上闪一下,转身又要离去。子昂想留住香荷,忙对玉莲说:“快谢谢姑姑。”玉莲就又女敕声对香荷道:“谢谢姑姑。”香荷止步转过身来,冲玉莲温和的一笑,没再说话,还是转身去了。
子昂清楚地记着,这一会儿工夫,香荷一共看了自己三眼,尽管都闪电一般,但每闪来一眼都正是他偷看她的一瞬,便慌了三起儿。她一共说了三句话,每句不多,但都很轻柔,比懿莹说话还动听。她一共露出三次笑,和婉娇、懿莹笑得一样好看,和文静、金瑶、芸香一样含蓄。格格夫人和香荷脚前脚后都出去了,子昂见玉莲在看点心盒,又瞅自己,就说:“想吃就吃吧。”他倒觉得不让玉莲吃是对香荷不礼貌。玉莲小心翼翼地模起一块包着花纸的糖。
格格夫人为子昂沏好茶便换回米秋成。米秋成坐在地上一把椅子上,说:“我想让你帮俺画五个人儿,俺爹娘和大爹、二爹、四爹,画好了,钱我多给。”
子昂本来是为了挣钱,但见了香荷后他已经不在乎钱了,忙说:“大爷,您不用给钱,算我帮您忙。”米秋成说:“那哪成?你是在做生意。”子昂说:“也不是,我就是出来找我爹我妈,还没找到。可日本人在牡丹江抓劳工修飞机场,我就出来躲躲。回头还我得找。我能有口吃的就行。”米秋成说:“难得你这片孝心!”接着又说:“这日本鬼子是真可恶!”子昂说:“可更可恶的是蒋介石,他要抵抗也不至于这样。”米秋成叹口气说:“这国家的事,咱老百姓是弄不明白。当年八国联军打天津和北京,俺们和清兵一道和洋鬼子干,末了朝庭又让清兵来打俺们。咳,别提了,说多惨有多惨!”
子昂立刻意识到米秋成也曾参加过义和团,问:“大爷也参加过义和团?”米秋成看着子昂说:“你小小年纪,知道的还不少!”子昂说:“我也听别人说的。”自然,他是听罗家的人说的。米秋成没有回答子昂,转了话题问:“听说你抹塌山了,从哪进的山?”子昂听出抹塌山就是迷山,说:“大概是新海那疙瘩儿。”米秋成吃惊道:“那你可是翻了好几座山过来的!新海离这儿可不近乎!”子昂说:“在牡丹江有人对我说,绕过新海就没有日本兵抓劳工了。可我觉得我走挺远了,结果还是碰上了日本人的铁甲车。不瞒您说,我在牡丹江参加了自卫军,和日本人打了好几仗,打过胜仗,但后来还是被打散了,我也受伤了,队伍也不知道撤到哪去了,只听说是向穆棱转移了,现在在哪就不知道了。”米秋成有些激动道:“嗯,好样儿的!大爷也不瞒你说,八国联军占天津那会儿,我确实参加了义和团。咳,咱爷俩儿还真是有缘哪!我为嘛要找你画已经过世的人?他们都是在保天津会儿战死的,就活了我一个儿。后来,西太后也派清兵打我们,我就和你大娘逃到东北来了。当时啊,你大娘就和俺老闺女这么大,长得也俊着呢!我是从日本兵手里把她救出来的。”子昂问:“那时也有日本兵?”米秋成疑惑地看着子昂说:“你不听人讲过吗?连这也不知道?”子昂有些尴尬,说:“我没多问,就以为八国联军都是西洋鬼子,日本属于东洋人。”米秋成说:“东洋人就他一个,成不是东西了!这不又来了,还大势了,弄得全东北都让它给占了。是狗就改不了吃屎!倒也是,最可恶的是蒋介石。这就跟咱有东西不要了仍在道上,你还不让人检?东三省就象是蒋介石兜里不值钱的玩意儿,想不要了,一点儿都不心疼就撇了。日本人本来就盯着这儿,这正好帮了人家忙儿了!前阵子日本人在这招了不少伐木头的进沟里了。日本人是想把这的木头都运到日本去,照这样儿下去,将来咱们死了连副棺材板儿都没地儿掏弄了!”
提到日本人招伐木工人,子昂想起玉莲的爷爷和爹,将玉莲搂在怀里说:“我本来不认识她,我是刚来这儿在街上遇见的,正在街上,跟个小要饭儿似的。后来听她说,她妈病得起不来炕了,我就过去看了看。她妈病得挺重,她爷和她爹都去沟里给日本人伐木头了,一直也没回来,家里吃的花的都没了。我又不忍心丢下她们不管,可我身上的钱也不多。其实我这几天画画儿挣钱就是为了帮她们。”
米秋成点头道:“噢,这回事儿!我还寻思呢,你迷山走到这儿,咋还带个小丫头?”接着又感慨起来,说:“你心眼儿挺好,这一点又和你大娘碰到一块儿堆儿了,她是成天为菩萨上香,看见谁遇上难事儿,就跟她自个儿事儿似的。”子昂问:“大娘也入义和团?”米秋成说:“她走道儿都费劲,义和团要她做嘛?也别说,跟我在忠义军那会给大伙做过饭,算是忠义军的。刚才不说吗,你大娘是我从日本兵那儿救出的。日本人炮轰天津时,她待的王府也被炸了,死的死,逃的逃,王府好像就剩她一个了,还让两个日本兵给逮住了,我把那俩日本兵给收拾了,就带她逃出来了。到黑龙江我又入了忠义军。忠义军里有女人,可没小脚女人,带她东奔西跑的,甭提多麻烦,仗着她能做饭,麻烦就麻烦吧。和老毛子打仗时,得把她藏起来,行军的时候,我就背着她。那时我年轻,力气也足,就一直把她背到龙凤这儿。”
子昂没想到米秋成也是个有着奇特艳遇的人,不由得想到香荷,他想自己要是能和香荷既有奇遇又有结果该多好。他现在十分想接近香荷,也希望米家的人能接纳自己。他不知道米家的米铺需不需要帮工,要是能象在懿莹家那样就好了,便说:“你们这儿挺好的,日本兵还少。”米秋成说:“他们是冲着这的木头来的,现在大都在沟里呢。”
子昂本想把话题引到自己要留在龙凤关上,可米秋成这一接话,把他的设想打乱了,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大爷,想和您商量个事儿。”米秋成看着子昂说:“你说。”子昂说:“我想在这儿待一阵儿。我现在在她家也就是帮帮她们,等她妈病好一好的,我就不能在那待了,太不方便,我想另找个住的地上。”米秋成问:“你不是要去宁安吗?”子昂说:“宁安我也没有太熟的人。从奉天来的时候,我是和一个宁安的人扒火车来的,到了牡丹江就分手了。要不是牡丹江抓劳工,我也想不到去宁安,也是实在没地上躲了。其实去宁安能咋样,我心里也没底儿。”米秋成说:“我大丫头家就是宁安的,听说那的鬼子比牡丹江还多呢!不过呢,艺不压身,你有这手艺,在哪儿待着也饿不着。”沉吟片刻,又说:“也好,你能抹塔山到这儿来,八成是和这儿有缘。你的事儿,昨个我就听界别儿说了,说来了个打虎英雄,画儿还画得好。”子昂不好意思地说:“我哪打虎了,是救我那个人打的,后来老虎跑了。长这么大,还头一次看见老虎呢,当时真挺害怕的。”米秋成说:“翻那么多山,能活着出来,也不简单了。”子昂这才有点后怕,问:“这块有被老虎吃了的吗?”米秋成说:“有是有,不太多。别看总在山里转,能靠近老虎的也不多。但被熊瞎子舌忝的常有过。”子昂忙说:“熊瞎子我也见着了,老远我就躲开了;我就躲熊瞎子躲的,要不我也不能抹塌山。”
米秋成忽然笑道:“那许是只母瞎子,公瞎子你躲都没法躲。还有呢,公瞎子臊性,对女人感兴趣儿,男人要穿上女人衣裳,它也扑。”子昂也笑了笑,但他对熊瞎子扑女人并不感兴趣,他现在最大的心思是自己能不能扑到米香荷,便竭力想把话扯上正题,说:“大爷,我想跟您商量的是,您这儿需不需要干活儿的,您要需要,我就给您干,我不图挣钱,就想搁这儿躲一阵,等风声过了,我还得回牡丹江找我爹我妈他们。”
米秋成想了一下,说:“要是把这几个画儿画完,我估么着也得些日子,主要我得现联络人儿。人儿到是现成的,也常见面儿,要么咋想起这茬儿呢。我一见到他们,就想起我死去的亲人。要画这些人,你还不能明说,照着活人画死人,人家肯定不乐意。我也觉着挺不道义,可这儿真是我的一个大心事,也就不考虑那么多了,日后勤打听着点儿,人家啥时过大寿,咱实心实意地去给祝祝寿也就啥都解了。到时候你跟着我,我告诉你是谁,你就想法把他画下来,最好让他自己想画,不要他钱,算我的。”子昂意识到米秋成是真为此事用心思了,这不外也是自己接触香荷的好时机,眼下,讨好米秋成,把握好时机,远远要比挣钱还重要,说:“大爷,算我的,就当我练习了。”米秋成不知子昂心里鬼算盘,说:“咱爷儿俩算谁的都好说,关键是得先画出个大齐概,然后我再慢慢儿想,哪块儿不像,你再调理一下。”子昂很开心地说:“大爷,您放心,这个好办。”米秋成也很高兴,说:“嗯,那就行。等把这些画完了,你要真愿留这儿,我山后有一片地,种着黄豆和苞米,平时也顾不过来,你要愿意,就帮我忙乎忙乎。”子昂很高兴,心想,这可太好了,这样就能长时间和香荷碰面了,忙说:“行,我啥活儿都能干。”米秋成又说:“但是不能在一块儿和火,平时你就得自己做着吃,东西家里啥都不缺。这个你别挑,家里就我们老两口和一个老闺女。闺女大了,在一起容易让人说闲话儿。你要觉得行,东面那间屋给你腾出来,你看啥时方便就搬过来,这样咱爷俩就省得来回跑了,你看中不?”
子昂最希望自己能象在罗家那样。但米家这样为香荷考虑是很有道理的,只要能常见到香荷就行,便欣然接受道:“行,我一个人好将就。”这时,吃着姜米条的玉莲突然不吃了,不安地问:“大舅,你不住俺家了?”子昂按捺着激动说:“大舅得搁这边干活儿。”玉莲不高兴地闷了一会儿,又央求子昂:“大舅,我也来干活儿。”米秋成笑道:“小丫头片儿,你能干啥?”玉莲依到子昂怀里说:“俺跟大舅干。”子昂没理会玉莲的话,站起身,对米秋成说:“大爷,那我先回那头儿,交代一下,晚间就过来。”米秋成也站起身道:“中。”子昂又一指放在身边的画夹子说:“这个就放这吧,里面都是我以前画的,想看就打开看。”米秋成将画夹放到炕梢处的一个红木柜上说:“中,我给你精管着。”子昂便带玉莲回到村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