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兵行 第二章 朱雀街头的浪子

作者 : 松风山月

危乎楼兮高千许,酒过狼藉闻仙语。

仙不闻兮飘飘去,浪子寂寂复寂寂。

人去楼空谁留意?把盏漫天秋色里。

年复一年秋风起,年年此生问去去——

《楼饮》

我在长安时写了很多诗,曾广为流传,从朱雀大街到东西两市,从文社书院到舞榭歌台,谁都知道长安有个大少爷叫拓拔禹,青云斋有个才子叫拓拔禹,东城住着个少年财主叫拓拔禹,长安一大群少爷主顾中有一个大号的叫拓拔禹。

犹记得当年的我,浑身的绫罗绸缎,花刺锦绣,金镶玉饰。头上是金镂的珠玉冠,身披数十层苏杭绸缎丝衣,那纱衣非常轻薄,五六层外,依然透明,轻盈无比,如着无物,色彩奇幻异常,穿上似仙非仙,飘飘欲仙,何似在人间?绫罗上的刺绣当然不可少,著名工场里的名家大作堪称艺术。那刺绣很讲究,我爱穿丹凤朝阳绣,竹绣,花绣,虎狼兽绣,字帖绣,我最爱把兰亭集序绣在衣上,或穿上颜体,柳体,山水绣也不错,只是绣不出万两黄金的丹青大家神韵。腰带是金的,雕纹是银的,玉佩自不可少。我爱带西域的五色玉,但更喜古玩,我曾买了块千年古语,挥金千两,据说那是曹植带过的。

波斯香木扇,那是大哥有一次从西域归来带给我的,他一共带回了十把,一把送我,因为这东西太贵,大唐能买起的不超五十个,长安也不过十人,我却不以为然,以为那无非是扇子,扇起来有淡淡的芳香,闻久了会醉,会感到朦朦胧胧,我不大喜欢那种独自的朦胧,后来把它送给了她,那是另一回事了……

刀,拿玩应太长,我爱带剑,自然是镶满珠玉的剑,拔出后冷气逼人,满眼珠玉,充斥着珠光宝气。貂皮靴,五花马……

好一个长安大少爷。我十七岁时买下了二十座房产,开药店,赌坊,酒楼,球场,抵店……好几个是长安最大的。我当然大发横财,挥霍终日,武士们看着场子,管账们算着收支,我呢,每天吟诗作赋,看戏打球,围猎聚友,买尽了奢华之物,好不快活。长安,是我的天堂,我过着神仙也比不上的日子。

我学过剑术,我的老师是御前侍卫左于明,他号称关中第一剑,受圣上多次嘉奖,我用一家武馆换他教我半年剑术,本来我是出于无聊才这样做的,并没有学成用剑高手的打算,所以学起来并不用功,这笔买卖可谓荒唐,他说:“剑法,无根无形,打打杀杀,久而久之,自成高手……”我嘲笑他说:“去东市里找几个小混混,让他们自相残杀,不到片刻便十死**,何等久而久之?”他也不回答,只将上衣一月兑,我顿时骇然,那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疤,他的眼神登时变得尖锐,仿佛是剑锋上的冷气。他说:“我七岁学剑,十二从军,大大小小千百余战,杀人无数,爱剑如命,每次能存活的机率九死一生。所以成为用剑高手。这份奥义你们这些大家阔少,豪商奸贾怎能明白?”我顿时起身下拜,敬畏之情,油然而生,从此努力学剑,闻鸡起舞。但十天半月之后又散漫起来。

其实无聊是肯定的,每天做同样的事谁不无聊?还好,我有马球可以打,有猎物可以打,用剑我不行,但说道打马球,我是高手中的高手。球场里波澜四起,马嘶风吼,我挥舞着球杆,在贵族群中纵马狂奔,来去如风,动如闪电,挥洒自如,百战百胜,名冠长安。那马是一匹五花马,它很有灵性,仿佛与我的意念化为一体,飞腾翻越,尽随我意,我骑着它赌球,赢下了金山银山,又花在了养马喂马上。我养了几百匹宝马,但仍最爱这一匹,我叫它——风之逝者。我爱骑着它猎狮子。狮子这东西在十年前还是稀世之宝。现在西域交往的商业越来越发达,狮子被当作奢侈品贩卖,比以前多的多。我家就贩卖过很多。在后来大狮子生小狮子,小狮子再生小狮子。于是长安的贵族家里有很多狮子,终于成为祸患,我就看准时机,做了一笔大买卖,我传出消息说拓拔家的武士杀狮除患,百两金子杀一头狮子,于是五千头狮子被送到我的跑马场。我就有了五十万两黄金的收入。我让武士们把这些狮子们囚在牢笼里,让家丁四处宣传说,拓拔家跑马场改为猎狮场,收黄金二百两入内猎狮子一天,客房免费,马匹,甲胄枪击刀剑免费,猎狮一头,赠相州军刀一把或黄金十两。

长安顿时沸腾了,长安郊区狩猎场是不少,但都猎一些羊,猎猪,猎鹿,猎獾,猎兔,谁猎过狮子?于是大地主,大商贾,大官僚们纷纷涌入。我又发了一大笔横财。我先饿那些畜生半个月,任它再凶,也没了气力。在狂追猛干之下,也只有逃命的份。但毕竟是猛兽,有大部分人几天下来也猎不到一只。我在无聊时会骑上那匹叫做风之逝者的五花马去猎狮子左手牵着狼狗,右边落着猎雕,腰夸长剑,手握连弩,约上几个好友,带着上百武士。运气好会打到一头。

这世上无奇不有,曾有一个人一天猎杀了二十头,我在付奖金时请他饮酒,问他是否是猎户出身,可否愿意在我府中做食客。他收了钱,一边数,一边说:“我浪荡惯了,不愿再受拘束,我是特种军人,弓箭兵出身,在西域杀人如麻,别说几头饿的半死的狮子,就是千军万马,我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如今只想弄些资财,回家种田,若再杀下去,非搅了你买卖不可。”我家的武士听他出言不逊,正要拔刀相向,被我伸手拦住。我目送那人远去,心中半信半疑。

那是我十九岁那年的事。日子一天天就这样过。

无聊终归是无聊,我更愿意月兑下豪华的锦绣,换上文人的布衣,在酒楼中独酌,面向朱雀大街,看这一边是雄伟的城楼,那一头是遥远的天阙。放眼整个长安,感慨大唐的繁华,感慨人生的无趣,提起笔,作诗一首,命名为“楼饮”

那时我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归属的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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